第57章
毛,灵动漂亮。 再抬头看天,满天的黑影,唧唧啾啾个不停,莫非全都是燕子? …… 很多地方的人觉得蝗灾是天灾,即使不是老天爷给出的惩罚,也是某种神异的力量,好比蝗神或是妖鬼,否则的话,原本温顺的蝗虫,为什么不仅变得暴躁兴奋,而且连自身样貌也改变了? 加之蝗又通皇,令人敬畏。 于是哪怕已经遭受了蝗灾,苦不堪言,也不敢轻易除虫。 好在原先的知州有魄力,带头除虫,也除掉了人们对蝗灾的神异敬畏,后来的官员即使比不上他,也延续了这般态度,一直在努力除虫。 前边便有许多官差官兵,在蝗虫最为密集的地方,按照众多古书,如《捕蝗要诀》、《捕蝗考》、《捕蝗集要》等的记载,用着鱼箔法、网捕法与抄袋法等法子捕捉蝗虫,随即就地焚烧掩埋。 这是人与神、与自然的对抗。 要说将蝗灾完全制住了,显然是不可能的,可要说没有用处,也是不对的。只是蝗灾本就可怖,古往今来都难以对付,这些人也只是竭尽全力想遏制住或减缓蝗灾的蔓延罢了,能为后方多留一些粮食,就多留一些。 不管抵不抵得住天灾,总之无人屈服。 此时地方长官亲临前线,不敢懈怠。 耳边除了虫子的嗡嗡声,还有四周人的大喊,此起彼伏,十分嘈杂。 忽然在这些声音中,又多一阵风声。 “篷……” 像是秋天或者冬日在寂静的林子中大喊一声,无数鸟儿腾空而起。又像是城中养了鸽子,鸽子在天空成群结队的飞过,可这声音无论比起野外鸟群还是城中鸽群都要更大声,更沉闷许多。 抬头一看—— 只见从远方天上涌来一片乌云,细看才知是一群鸟儿,黑压压一片。 如天上的洪流。 这洪流一边奔腾而过,一边又不断有鸟儿从中飞出,放低高度,或是在空中灵巧的四处飞舞,或是落在地上,捕杀蝗虫。 地方官员愣住了。 其余人也全都愣住了。 竟然全是鸟? 哪来这么多鸟? 这些蝗虫异变之后,鸟儿都不愿吃,这些鸟飞过来又是做什么的? 刷的一声,一只鸟儿飞了过来,就落在他们面前,低头啄死一只蝗虫,却并不吃,而是往旁边走出两步,又去啄其它的。 众人这才看出,是只燕子。 “这……” “别动!” “别碰它们!” 众人连声喊道,都惊讶不已。 抬头看天,亦是睁大双眼。 这可真是神了。 只有当地官员皱起眉头,觉得自己好似隐约在哪里听说过类似的故事—— 好像是哪年的旱灾,饥民无数,栩州有燕子,铺天盖地,遮云蔽日,衔来粮米,救济灾民。之前又曾听说,前几年有燕子前往海外,搜寻亩产极高的良种回来,救济天下,被奉为燕仙。 不知是否与此有关。 总之定是不同寻常。 …… 蝗虫群居之后,不仅会改变容貌,也会产生毒素,鸟儿确实不太爱吃,不过燕子本是幻化而成,也根本不吃,只将之捕杀。 据说安清燕仙化成的燕子,一次就可以将整个官仓的粮米衔空,那么平息此处蝗灾又要多久呢? 宋游不知。 不过抬头看着这随着燕子飞过逐渐变得清明的天空,便已知晓了,蝗灾被除已是定局。 不知过了多久,燕子才从天上飞回来,落在马背上,似乎极为疲惫。 “安清燕子,果然厉害。” 道人也收回目光,对他笑着说。 和老燕仙相识,已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知晓这位道行深厚,本领高超,却是直到现在,才见识到这位千年燕仙的风采。 “我已安排好它们的飞行方向,它们会自己在这边清除蝗虫,直至灵韵耗尽才会停下消失,怕是蝗虫再多几倍,也会被清除干净。” “能除此灾,不知救济多少灾民,你也是功德无量了。” “不敢说什么功劳,只是我安清燕子本就因为天下百姓才得以延续,便学着先生,为天下百姓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罢了。”燕子虚弱的说。 “很好。” 道人微微一笑,转头看了看,将目光锁定了远方的一座山。 山脚下有面巨石。 “这自是你的功劳,也是老燕仙的本领。救世济民,自该留有名字。无论是你还是燕仙,都是要的。”道人顿了一下,“即使你不想要,老燕仙如今刚刚被敕封为神,正需要人间香火信仰,多亏老燕仙的本领,才得以除灾,于情于理都该留有他的名字。” “……” 燕子张了张口,还是没说什么。 “走吧……” 片刻之后,道人才离开此处。 只是那块原本位于远方山脚下的巨石,不知何时已经被移到了路边,上面只写着一行简单的字: 安清燕子在此除灾。 没有说是哪个燕子,也没有说是燕仙。 道人则已经转身,带着枣红马,不急不慢的离开这里。 一路仍能见到除虫的人,或是因庄稼被虫吃光而痛苦不已的百姓,只是大多数人此时都仰着头,看着满天燕子与虫群对抗。 庄稼终究是被吃掉了不少,终究是有人要流离失所,只是这就是得官府赈灾才能解决的了。 道人留下巨石为碑,一来是让人们记得帮助救灾的是谁,二来是送刚刚成神的老燕仙一些造化,助他早日巩固灵身神位,更上一层楼,兴许以后还有事情需要他的帮助,三来也是让人们知晓这里有神仙出手,既然神仙也留意到了灾情,官府再赈灾,积极性兴许会高一些。 此来既是除灾,也是看看能否再见故人一面,既然蝗灾已经被平,便要再去找故人了。 那位田间老农所说的使剑的除妖先生,很可能便是自己认识的剑客,也可能不是。如果是的话,应该是他意识到这里并非有妖魔作祟,又或是意识到这般蝗灾自己无能为力,于是便离去了,要么去金河县除虎妖,要么去别地寻别的办法。 道人打算去金河县看看。 身后马铃声响个不停。 燕子疲惫之下,站在马背上,难得的没有与褡裢中的猫儿保持太远距离,也没有过于警惕。 猫儿则似乎对当地百姓的苦难全然不知不解,就像当初她在兰墨县知晓老鼠成灾,但关心的却是满地老鼠捉不完吃不完,至于鼠患成灾对百姓究竟有多大的伤害,具体她是不理解的,也不关心,此时也只缩在褡裢中,探出头对燕子说话: “你喜欢这里吗燕子?” “不喜欢。” “为什么?” “为什么要喜欢?” “这里的虫子你一辈子也吃不完。” “我一顿也只能吃几只而已。”燕子也拖着疲惫的精神回答她。 “这个简单。”猫儿的表情严肃而认真,“你可以用盐巴,把虫子做成腊虫,这样就可以放在兜兜里,可以吃很久。” “这……” “你没做过吗?” “没有……” “你会做吗?” “不会。” “那你不聪明。” “……” 猫儿不谙世事,自不知人间苦。 可话又说回来,她一只猫,只需知猫间苦就够了,又为何要知人间苦?她一只遍历了猫间苦事也觉得习以为常的豁达猫儿,又为何要因人间百姓的苦楚而有多少忧愁?如此豁达纯净实在难得,又何必自添烦忧? 走着走着,猫儿便已经开始教起了燕子做腊虫的秘诀了。 燕子听得一愣一愣的,不敢回答。 道人继续走在前边,听着这些话,见了一路疾苦的心情也不禁轻松了些。 其实便是如此—— 并非道人有多超脱,不受世事感染,见了天下疾苦也依旧风轻云淡,实在是有这么一只猫儿在身边,是治疗内心的良药。 世间繁华是要见的,但不可流连往返,天下苦楚也是客观的,却也不必沉沦其中。心志坚定之人,既然不被外界所惑,自也不被其所困。人生碌碌也不过百年光阴,伏龙观的道人在世间行走再久,对世间改变再大,最后的最后,也终是要回到那座阴阳山上做自己的。 若问此时心里如何,道人只愿前方能遇上相识的剑客。 第三百二十一章 偏向虎山行 金河县向来以虎多闻名,满地是虎。 其实也是战争导致的。 战争过后,人口减少,人一少了,荒草树木就会繁盛,原本被人驱赶的虎豹豺狼也会卷土重来,妖魔鬼怪都会多起来。 不过大晏安定之后,光州很多地方的虎豹之灾都被除了,唯有金河县山多林盛,除不干净。 最猖獗时,甚至有说,虎豹昼夜群游城郭之内,不见一人驰逐,其胆亦张。就是说虎豹已经多到了改变独居习俗、成群结队白天游走城内,看见人也不怕的地步了,不知是真是假,不过虎豹定是多得夸张了,最少也该有胆大的闯到过城中来才对。 到后来干脆有虎成精,在山中称王,不再亲自下山捉人来吃,而叫手下的虎捉了送来。 官兵几度围剿,也拿它没有办法。 道人慢慢走到了金河县境内。 前方逐渐出现了一座城池。 猫儿依旧走在前头,却忍不住停在路边,高高伸长脖子,将头探过杂草,往草丛中看去,表情奇怪,有些嫌弃,又有些震惊,愣着不动。 道人与马从身后走来,经过她身边时,转头一看,草丛中是一坨少见的粪便。 一人一马俱未停下。 猫儿皱了皱鼻子,终于收回目光,又抬头看了看天空,见自家的斥候并非预警,想来便是无事了,这才心安一些,连忙一扭头跟了上去。 心安归心安,然而有备无患的道理猫儿向来明白,便也小跑着追上马儿。 左看右看,见四下无人,跑着跑着,稍一用力,整只猫便往天上轻巧跃起,四肢展开,尽显优美身姿,忽然篷的一声炸开一团黑烟,等落地时便已是一名身着三色夏装的小女童了。 对着马背伸手一招。 “刷……” 一面小旗子便从褡裢中自动飞出,落到她手心里,又被她随手揣进怀中。 这下安全感便足了许多。 城门缓缓出现在了前边。 门口有士卒把守,当先两名老卒,经验丰富,身后多是壮汉,身着甲胄手拿长枪,戒备很严的样子。 道人一走近,便吸引了他们目光。 如今天下也已走了一小半,过关进城的排查实乃家常便饭,尤其是北边乱世,很多地方守得很严,既防贼人,也查妖鬼,道人自然明白,于是走到一半便已经从怀里掏出了度牒,双手递过去: “在下是逸州来的云游道人,云游至此,还请行个方便。” “云游道人……” 一个老卒接过度牒低头查看,却不时抬头,将目光瞄向道人身边的小女童与身后的马。 民间高人众多,分辨妖鬼的办法千奇百怪,大多都不靠法术而靠经验。这匹枣红马的不凡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而这名小女童太过漂亮,相关经验丰富的民间先生一眼便可看出不对,多年守城的老卒自然也能。 只是宋游身着道袍,又拿了这不一般的折子度牒,使他一时拿不准。 “你这……” “这是在下的童儿,名曰三花娘娘,随在下游历天下已有六年了。” “道童……” “是。” “敢问先生……这道童……” “确实非人,不过也未曾作恶。” “嘶……” 身后一众士卒都有些紧张起来。 老卒则是皱起了眉头。 若是寻常遇到妖鬼想混进城,被查出来,他们自然不会留情,可人家既拿了这个折子,便是有道行的高人,既是高人,收妖怪为童儿,也是故事里常常听见的事情了,自然不能随意打杀。可该不该放进去,却是让他犯起了难。 于是不禁扭头,想与身边另一位老卒交换下意见。 却见那老卒愣愣的打量着这道人,还有道人身后的枣红马、小女童,又凑过来看了看度牒上的名字,一双眼睛越睁越大。 “老李,可是有什么不对?为何这般神情?”先前问话的老卒不禁问道。 连带着身后的士卒也一阵紧张。 那姓李的老卒却不理他,而是直盯着道人,拱手问道:“敢问先生,这童儿,可是一只三花猫儿变化而成?” 先前问话的老卒闻言,也一愣。 似乎想起了什么。 只见那道人回礼答道: “正是。” “敢问先生,可是……可是禾州言州那位宋先生……” 此话一出,众人皆愣住。 “确从那边过来。” 道人如此回答,语气依旧。 守城士卒却都不由睁大眼睛。 “哎呀!当真是仙人!仙人来了,咱们金河县的虎妖定然便能除了!” “仙人恕罪!先前多有冒犯,实在是我金河县猛虎猖獗,山中有山君,山君之下又有不少成精的猛虎,我们严加防守,虎妖在城外吃不到人,便经常化作形形色色的人或是御使伥鬼,想要混进城中,捉人来吃,这些年来,商人、道人、僧人,甚至赴任路过的官员我们都遇到过……” “不敢不敢,仙人之称也当不得。”宋游只得连声如此,随即才说,“在下正是听说这边有猛虎为患,特地过来看看。” “仙人来了,我们便有救了!” “不过却有几件事,想请教几位校尉。” “哪敢说是请教,仙人尽请问!” “几位在此值守,可曾见过一位剑客,生得高大,风吹雨打,面容略黑,手拿一柄黑幕鞘的宝剑,带了一匹黑马,也来这里除妖?” 众人闻言不禁面面相觑。 “确有此人。”姓李的老卒拱手答道,“咱们县猛虎为患,县官早就封了其它几道门,只留这一道。当初那名剑客也是从这道门进来的,说是去年就已经在光州除过很多妖了,也找我们问了问那虎妖的底细。” “后来呢?” “然后他就去寻那虎妖去了。”姓李的老卒说道,“再后来似乎就没有回来了。” “那都是大半个月前的事了吧,也不晓得他找到那虎妖没有,那虎妖可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也不晓得,唉……”另一名老卒也说,只是却忍不住为那年轻剑客叹了口气。 这时身后也有一名年轻士卒,攥着长枪,忍不住开口说道: “咱们这因为虎患,近几年敢来的外人不多,不过我也听说过那剑客,似乎很有名。之前去猪背山上寻那虎妖,听说好像是下来了的。” “哦?” 宋游立马看向他。 那年轻士卒便有些不自然了,恭恭敬敬的低头答道:“小的也只是听说,那也是几天前的事情了,听说有人见到那剑客从山上下来,不过身上已经破破烂烂了,带了很多伤,骑在马上,马儿身上也有伤势,似乎是往东边去了,多半是在虎妖手下吃了亏。” “原来如此。” “也只是听说。” “无妨,多谢足下。”宋游对他笑道,“听足下说,闹虎妖的山叫猪背山?” “回仙人,咱们这四处都是深山,深山里都有虎,不过数那猪背山最高最大,林子最深,据说那虎妖最喜欢在那山上出没。” “如何去呢?” “仙人绕城而走,到南城门,顺着门口那条路,出去大约四五十里,见到的最高最大的那座山,看起来像是猪背一样,就是猪背山了。” “多谢。” “不敢不敢,是小人荣幸。” “仙人可要进城修整?我们也好禀报县官,迎接招待仙人。”最先问话的老卒问道。 “在下不是仙,只是凡间一道人,此为虎妖而来,既然已知晓了想知道的,便不进城了,更不敢劳烦县官迎接招待。”道人却是笑着道,对他们拱了拱手,“这便告辞。” “恭送仙人……” 众人都行礼,又都面面相觑。 只见那道人转身而去,枣红马老老实实跟在后头,小女童则不时回头看向他们,眼神清明灵动,模样精致可爱,不似凡人。 道人风采,真与传说无异。 众人这才小声讨论起来。 有说这位宋仙人的,有说虎妖的,最后聊来聊去,又聊到了那名剑客的身上。 众人询问年轻士卒可有说谎,年轻士卒自然不敢,便又继续讨论当初那虽只见了一面,却也觉得一身侠气冲云天的剑客。 有说那么多捉妖先生和老猎户进山除妖都死在了山里,那年轻剑客定是吃了亏的;也有人说那年轻剑客风采绝世,当初在城门口询问之时,语气坚定沉稳的说等自己离去,虎妖便除,听来不像说谎,而今又似乎与仙人相识,上山之后,虽说负了伤,却也活着下了山,说不定那虎妖真当死在了他那柄剑下,至少也该负了伤;还有人说老虎没有成精尚且不是寻常江湖人可以匹敌,这虎妖早已成精,又怎是一个江湖剑客能比拟的,何况这虎妖还能号令群山猛虎,说不定那剑客上山之后,根本没见到虎妖,只是遇到了几头游荡的野虎,便负伤下山。 还有说山下人看见的那名负伤的剑客,根本不是那姓舒的剑客,只是看错了。 众人一讨论,便是半个下午。 道人则按着守城士卒所说,绕到南城门,顺着长草的土路行走半日,便见到了那座树林深重的大山,山脊如猪背。 第三百二十二章 请三花娘娘保护我等 山高林盛,一片葱郁。 道人抬头望去,是填满眼睛的山林。 这样的山,别说闹了虎妖,就是没什么豺狼虎豹的传闻,寻常人也是不敢轻易上山的。 不知有没有路上去,反正道人一个外地人,是没见到上山的路。 别说上山的路了,就是这条盘绕在山间的官道,想从官道走入上方的森林,也得翻过一个半人高的土坎才行。 倒是看见了土坎上有踩过的痕迹。 两人一马停在官道旁边,小女童在路边眺望远处,道人则低头看着这道痕迹。 官道是在山上开挖出来的,山坡和土坎都在左手边,不过这里的土坎却有塌坏的痕迹,像是什么不便爬坡的动物踩坏的。仔细看去,能从上边看到隐约的马蹄印,前边的草木也都被拨开。 似乎有人与马自此跳跃上山。 寻常的马可做不到这一点。 道人再略微抬起头—— 树林很盛,头顶树枝杂乱,会对马上的人造成不小的影响,于是树枝有被斩断的痕迹,断口极度平整,像是锯子锯出来又打磨过的。 似乎有人在此用利刃砍落杂乱树枝。 寻常刀剑可做不到这一点。 寻常武人也做不到这一点。 “……” 道人想了想,便转头对自家马儿说:“你驮着行李,行走不便,便留在此处,若遇上了危险,便暂且离去。” 马儿默默吃草,也不知听没听见。 道人又与小女童对视一眼,便拨开了草丛,由此往山上走去。 小女童也抬头望向山上,吸吸鼻子,闻到了令人不安的味道,于是神情凝重,将手伸进怀里,拿出自己的旗子。 “哗……” 一挥旗子,洒出一大篷黑烟,黑烟落地,便是十几头狼,再一挥旗子,又是一篷黑烟,同样化作大狼。如此四次,总共召出五六十头狼,落在茂密的丛林中,要么一声不吭,抬头看她,要么低头嗅着路边草丛的陌生味道。 小女童攥着旗子,朝四周缓慢画圈,随即指一指自己,这些狼便瞬间会意,四散开来,与她保持着距离,又都随着她往森林深处走。 森林安静,更显可怕。 “扑扑扑……” 燕子飞来的动静引起了她的注意,小女童与群狼都停步抬头,将燕子紧紧盯着,直到发现是自家燕子,这才放松了些。 “先生,山顶有虎穴,虎穴前有打斗过的痕迹,还有血迹与布片,我不敢离得太近,不知战况如何。另外,山中还有很多猛虎在游荡。” 道人却不惧猛虎,只是问道: “从哪边上去方便呢?” “上山无路,只为先生寻条草木较少、山坡柔缓的路,跟着我走就是。” “多谢。” 燕子便拍打着翅膀飞高了些。 燕子其实心思细腻,生怕道人看不见他,每飞一段,就要停下来回头看,也故意避开密枝,免得自己的小小身板被挡住,底下的道人看不清。 道人便跟随着他往山上而去。 听来剑客似乎已与虎妖有过一番争斗。 那守城卒说的多半是真的了。 一身伤势多半也是真的。 虎是山中君,即使不成精,也能力搏山怪,震慑妖鬼。像是猫狐鹿兔成精,就算有几十年的道行,在老虎面前,也只能胆战心惊的跑掉。 大多数妖鬼,若不特地修习过善于争斗的本领,或养出了凶悍的神通,看见老虎,还真就只能绕着走。 甚至有些老虎都不用得道成精,只是活得久了,变得机灵,便自然而然能领悟御使伥鬼的神通。一旦开启灵智,都不用修到化形,便又能有震人心魂和驱使百兽的本领,道行稍微深些,便来去如风,有金刚不坏之躯,有开山裂地之力。世间所有妖怪中,也少有这般天生便善于搏杀的类型了。 听说金河县的虎妖道行不浅,在之前的战争中又不知吃了多少人,随后尝到了甜头,吃人便没有断过,想来本领不低。 还有一群山中野虎听它差遣。 这样的虎妖,实在难以对付。 即使剑客本就是天下第一,有领悟刚猛迅捷、善于除妖的天雷剑道,怕是也难以轻易取胜。 “嗷呜……” 隐隐听见了虎啸声。 宋游停步抬头看去,没有说什么,很快便低头继续往前走了。 小女童的神情则越发凝重。 只好左右看看,直到看见自己隐藏在森林中的狼群,这才有了些安全感。 只是这还不够。 于是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直到路过一片石头较多的地方,这才暗中点头,随即双手结印,对着那片石头洒出一道流光。 “请山神出来~” “轰隆隆……” 地上的石头顿时滚动起来,聚集成一具大约有一人高的石头人。 虽长得和人差不多高,不过却是膀大腰圆,腰围怕是不逊色于身高,任是再虎背熊腰的将军,穿上盔甲也远远比不得它。 并且石巨人纯由石头聚成,整个身躯怕是有一千多斤重,坚硬更比肉身,让人毫不怀疑,要是这东西奔踏起来,凡间定是难有抵挡。更别说那两条比大多数人腰还要粗、又有膝盖那般长的胳膊,但凡甩动起来,无论是人是虎,一旦被砸中,怕都会成肉酱。 小女童这才安心了许多。 忽然远方一阵动静。 “哗哗……” “嗷呜!” 有打斗的声音,树枝草丛一阵晃动,哗哗作响,又有激烈的虎啸与狼嚎。 应是山中之虎,不知是否想要袭击道人,被狼群发现,于是争斗起来,许多狼都聚了过去。 三花娘娘也催使山神赶快过去。 那方的动静越发激烈了。 草木晃动的哗哗沙沙声中,又夹杂了树枝被折断的声音。 虎啸狼嚎就没有停过。 若是凡人在此,怕被吓得不敢动了。 唤狼旗召出的草原狼体型在狼中属于中等,不过都是壮硕的成年狼,一头也不小,力道爪牙都与寻常狼差不多,然而却多了些悍不畏死的凶猛以及不容易被咬死杀死的顽强,数量一多,倒也不惧于猛虎,加之与人等高的山神,很快便将猛虎逼退。 山林深深,道人其实看不见那方争斗。 就是三花娘娘爬到了树上,抱着树干探头看去,也只能在茂密的山林中看到一星半点。 此外只能听见威胁的虎啸,随后变成愤怒的低吼,加之狼嚎,越发吵闹。不久后,林中便是一阵跑动的动静,越来越远,再过一会儿,又化作许多散乱的动静回到了一行人的周围,随即安静下来。 石巨人也回来了。 小女童依旧抱着树干站在树上,手拿旗子,却是扭头严肃的把道人盯着。 也不说话,只看着他。 “……” 道人抿了抿嘴,很自然的说了句:“不知不觉,三花娘娘已经能轻松的击败老虎了。” “我的狼很凶!” “看得出来,即使没有狼,三花娘娘仅靠山神,也能逼退猛虎。” “我的山神也很凶!” “是三花娘娘厉害。” 小女童神情一凝,呼吸也一顿。 想说什么,却是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从树上跳下,把头一扭,看向别处,装作一副对此并不在意的样子。 道人则继续迈开了脚步,一边走一边说:“听燕子说,这山中猛虎不少,一路走去,便要多劳烦三花娘娘保护我们了。” “……” 小女童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 随即又缓缓吐出。 好一会儿,心中才缓过来。 依然没有说什么,只神情越发严肃,一眨不眨的留意着森林中的动静,如此一来,莫说斑斓大虎,怕是一条小蛇,也进不了道人身周了。 一路往山顶走去。 这山果然是山君的道场,一路上猛虎数量明显增多,且本该独来独往的虎,在这里竟有了抱团的趋势。 有时山虎竟组队前来袭扰。 好在三花娘娘得了唤狼旗一年有余,已经能召出数十头狼,还有余力,能请两尊山神。数十头狼与山神合力,打退几头猛虎倒也不难。最危险的一次老虎已经冲到了一行人的近前,看着那巨大而威武的躯体,三花娘娘像是第一次在大庙里看见真正的神像一样,羡慕而震惊。 本来是该害怕的。 这么大一只猫,谁见了不怕? 然而想到先前道人的话,想到三花娘娘法力高强神通广大,想到身后就是自家道士,便也强忍住害怕,亲自上前,吐出真火,这才吓退猛虎。 这时的虎,虽未成精,却也快了。 有几头虎身上还能见到伤痕。 似是剑伤。 道人又抬头看了眼上方。 身在山腰上,不知此山高,不过想来,山顶也不远了。 道人已经嗅到了妖气。 随即微微一笑,一边走一边对三花娘娘说道:“三花娘娘很了不得,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其实啊,虎是山中君,又是百兽王,有些成了精的妖,见了老虎,哪怕只是凡虎,见其威猛凶悍,也浑身耙软,不敢应战。甚至很多道行明明更高的妖怪见了刚得道的虎妖,也害怕不已,就像耗子见了猫。甚至有些明明打得过的虎妖的,如此一来,也打不过了。” 和转过头来愣愣看他的三花猫对视一眼,道人笑了笑,却是说道:“不过三花娘娘虽是猫儿,却是猫儿神,想来神威盖世,勇气超群,三花娘娘能克制住恐惧对猛虎吐火,虽然很了不起,却是我早已料到的。” “早已料到……” 三花娘娘愣了一下,不由得再次深深吸气,随即吐出。 这时的脑袋里便不由有些不解—— 这道士到底在说什么呀? 又是很了不起,又是早已料到。 岂不是本就了不起? 岂不是更了不起了? 本身心中还有一丢丢恐惧,听道人这么一说,这一丢丢的恐惧,也丢得无影无踪。 第三百二十三章 道童持续加强中 “吼!!” 一阵震天的怒吼。 忽见林中一阵声响,一头伤势未全的巨虎丛林中穿出,袭向一行人。 貌似距离不短,可猛虎速度实在让人难以想象,等到人从草丛中看到那斑斓的花纹时,它便在眼前迅速扩大,几乎眨眼就到了近前。 几头幸运狼被三花娘娘选做了开路先锋,挡在众人前边。 然而这虎虽道行不高,却已然成精,即使这几头狼本是草原狼王手下的狼,也被这一声大吼震得不轻,几乎呆在原地。只有一头胆大的憨憨仍敢朝这巨大的猛虎扑去,却被猛虎行进路上一巴掌轻松拍飞,落地时几乎已动弹不了,挣扎两下,便化作黑烟,飘向空中,飘回旗子。 三花娘娘睁大眼睛。 本该因猛虎而畏惧,本该被这震人心魂响彻山林的声音所吓到,可此时她只深吸一口气,便几乎不受影响,神情一凝,蓄力张口一吐—— “呼!” 一团真火喷涌而出,烧得空气扭曲。 即使火焰朝前喷去,热浪也往后袭来,一片滚烫之中,林中黄叶篷然一声,着火燃烧,绿叶则咕咕冒出了泡。 猛虎正急速扑来,每一次迈步,身上绸缎似的虎皮都在荡漾,反着光,如波纹一般。而这波纹则勾勒出健美肌肉的轮廓,每截取一瞬,都是速度与力量的展现,力与美的结合,令人惊叹。 只是猛虎抬头一看,眼中倒映着这团火。 热浪已扑面而来。 双方还没接触,仅是这热浪与灵韵,便知晓此火不凡。 圆眼中本是无情,却也显出几分惊惧,猛虎连忙收住步子,往旁边一扭,便灵巧的钻进草丛中,躲开了这团火。 冲来的势头也因此止住。 有了这一档子空隙,群狼这才低吼着从森林四面八方汇聚过来,都悍不畏死的扑向猛虎,两尊山神也在森林中狂奔猛踏,撞开草丛树枝,上千斤的体重和纯由石头聚成的坚硬身体,带着奔踏的力道,猛然撞在巨虎身上。 双方刹那间就打成了一团。 然而虎妖虽非此山之王,却也凶猛悍勇无比,在林中敏捷躲避,闪转腾挪,速度极快,又带着极强的力道,一摆身就能撞倒草丛,脚掌和爪子在地上一滑就能掀开落叶直见土层,往往一巴掌就能将一头狼拍死,散成黑烟回到旗子中,若是悍猛的扑击,也能将山神打成碎石。 力量与速度在此有了完美的结合。 三花娘娘依旧爬上树枝,占据高处,指挥群狼作战,若是自己召出的小版山神被这虎妖给打散了,便施法重新召请出来。 “嗷……” 虎妖又不知拍死了几头狼,忽然低吼一声,稍微一抖身体,身上的黑色条纹便似乎扭动起来,扭动中隐隐呈现出一个个狰狞扭曲的人的模样。 接着虎妖身上散出黑烟,黑烟飘向空中,全都化作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厉鬼,尖啸着,嘶喊着,几个扑向狼群,几个扑向这边的三花娘娘。 小女童神情顿时一阵凝重。 知晓自家狼的根本是灵韵,不怕被人斩杀,也不怕被虎咬死,就怕法术与雷火,若被伤了灵韵,就再也回不到旗子里了。 于是先张口吐出一团火,将袭向自己的几只厉鬼烧个干净,又一挥旗子,群狼顿时化作黑烟飞回,再朝那方用力一吐,口中火焰如龙,不仅将那些厉鬼烧得干干净净,更席卷了那虎妖全身。 “吼……” 虎妖低吼连连,仰躺在地上打滚,这才把身上的火熄灭。 这时的它,已狼狈了许多。 不仅皮毛被毁,热力渗透到皮毛下,灵韵灼烧神魂,加之身上本就有伤,如此一来,便更觉痛苦了。 迅速爬起之后,它在草丛中略微往后退了退,看似是怕了,却是借助草丛隐住身形,悄悄盯着正挥舞旗子重新召出群狼的小女童,目光一转,又瞄向了旁边盘膝坐着、似是对打斗不太关心、只等他们分出胜负的道人。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它也明白。 于是绕着几人在林中踱步,一身花纹于草丛中若隐若现。 小女童警惕不已,只好举着旗子,随着它而转动着头,死死盯着它的动向,又请山神与群狼都回到身边,保护自己和道士。 “吼!” 忽然猛虎一阵发力,陡然间爆发出极强的速度,刹那间便从草丛中冲出。 巨大的身体腾空而起,越过群狼,也越过山神,看似是扑向道人,不过却也越过了道人,扑向树上的小女童。 然而三花娘娘虽说力量远不及它,速度和轻巧却一点不差,即使身为人形,也是在枝头轻轻一跳,便从一棵树跳到了另一棵树上去。 猛虎只扑倒了树枝上。 可树枝哪里承受得住它的重量? 猛虎顿时带着枝丫往下跌去,一路不知撞断枝丫多少,中间触动伤口,疼得它一阵叫唤,落地后也一下站不稳,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这成了它的最后一博。 不等旁边的三花娘娘挥动旗子,数十头大狼已齐刷刷扑了出来,一个撕咬一块,几乎是将它压在身上。 双方怒吼不断,翻滚不停。 不知压倒多少灌木,也不知掀起多少落叶,有狼被虎妖甩下,又重新扑上去,双拳难抵四手,虎妖虽猛,也难挡群狼。 两尊山神随后而至,高举起比人腰还粗的胳膊,也不管下方是虎是狼,狠狠往下一砸。 这可是纯由石头构成的胳膊,两个拳头便是两块脸盆大的青石,高举起来,又用力下砸,巨力与重量一并发功,坚硬之中,又有棱角——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也就是这猛虎成了精,否则的话,寻常老虎甭管身板再硬,受这么一下,也是砸腰断腰,砸腿断腿,砸到脑门上,也得当场就倒地不起。 “砰!砰!砰!” 又是连着好几下闷响,使人心惊胆战。 即使是虎妖,也禁不住这么砸。 渐渐地,地上的斑斓大虎也不动弹了,只剩下狼群撕咬它的声音。 猫儿可没有什么恻隐之心,并不叫山神停下,于是山神便继续砸,砸了几下,用石头胳膊推了推猛虎的头,见没有动静,都还又砸几下。 只能说不愧是猫儿召出的石头兵将,这动作也颇有几分猫戏老鼠的神韵。 “它死了。” 道人的声音缓缓传出。 三花娘娘闻言,这才一挥手,山神与群狼便都跑了回来。 只听道人对她说:“三花娘娘果然厉害,这头猛虎得道成精的时间恐怕不比三花娘娘晚,道行相仿,能以猫躯战胜虎躯,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多亏这个旗子。” “三花娘娘已懂得谦虚了,实在是很大的进步,令我意外。” “本来就是!” “唤狼旗固然厉害,但以我看,还是三花娘娘勤奋学习、踏实修行的功劳最大。”道人转头看向猫儿,“三花娘娘还应继续坚持才对。” “三花娘娘觉得你说得对。” “至于这虎……” 宋游转头转向了地上的虎。 这虎比寻常猛虎还大许多,再大一圈,便能赶得上一头牛了。 “上天虽有好生之德,然而这虎妖吃人无数,食人之后又拘人魂魄,将其化作伥鬼,助自己骗人害人,还将之当做法术,罪不容诛。”道人的目光十分平静,又看向小女童,“便借三花娘娘旗子一用。” “喵?” 小女童虽不知道为什么,却也睁大着一双眼睛,从树上跳下来,持着旗子走来递给他。 只见道人接过旗子,伸手一抚,旗子一面的狼头便不见了,随即手指向虎尸,稍一招手,便从虎尸上腾起一阵黑烟,钻进了旗子中。 小女童看得直愣愣的。 道人则将旗子递还给了她。 “你做了什么?” “取这猛虎一身灵韵,将其投入旗子,为三花娘娘的旗子中再添一头猛虎。”道人对她说,“是孔大师和窦大师传授的本领,虽不是拘来猛虎魂魄作为奴仆,不过依托这面旗子,只要有了灵韵,便可显化出来,像是群狼一样。” “猛虎!” “不过在下没有狼王的本领,猛虎也不如群狼听话,在三花娘娘能靠自己之力降伏猛虎之前,最好不要轻易将它显化出来对敌。否则的话,即使它是被三花娘娘的灵力显化出来的,不至于反噬,却也可能不听话,白白浪费灵力显化出来,却无法控制。” 三花娘娘听了,却只愣愣盯着他。 “你好厉害!” “比不得三花娘娘。” “!” 小女童不知道说什么,只拿着旗子,低头仔细打量起来。 道人则已经起身了。 “走吧,三花娘娘,山中猛虎不少,皆是吃过人的恶虎,得道成精的也不少,若是三花娘娘愿意为民除害,只要三花娘娘能将之降伏,我都可以取了它们的一身灵韵,替三花娘娘封入旗子中。”道人说道,“只是得三花娘娘自己降伏才行。” “好的!” 小女童顿时来了干劲。 “虎妖已有灵智,便请三花娘娘知晓,杀戮并不为了杀戮,也不是为了将它们的灵韵装进旗子来使唤,而是恶虎有意食人,骗人来吃,甚至要挟山下民众拿活人来祭祀,是为民除害。” “好的……” 小女童声音稍弱。 一路走上山顶。 山顶有虎穴,巨大无比,虎穴中白骨累累,有人骨亦有兽骨,有打斗的痕迹,地上一片狼藉,能见到布片与丝线。 道人缓步走来,仔细查看。 落在地上的布是黑布,不算精细,看起来像是被撕扯下来的。 有些荆棘与树枝上还挂着弯曲的丝线,也是从衣服上扯下来的,地上有血迹,已是暗红色。 顺着血迹和打斗痕迹一路走去,在另一面的山林深处,赫然见到一具巨大的虎尸,比方才见到的虎妖更大,身上满是剑伤,早已经死了。 第三百二十四章 一不小心就会错过 “好大一只老虎!” “是啊……” “比别的都大诶!” “是啊……” “这个可不可以……” “这个不行。” 宋游低头看着这头巨虎。 三花娘娘就站在旁边。 想来这位便是山下人口中的山君本体了,对比起这头巨虎,两道身影都显得很小。 比牛还大的虎,一剑戳下去,若找的位置不对,恐怕一面都捅到剑柄了,另一面还没有戳穿出来,爪子爪子比短剑都长,比斧头还宽,武艺高强的江湖人或许可以斩妖斩鬼,可这位山君,却绝不是寻常江湖凡人的力量可以与之对抗的。 然而眼下这头巨虎身上却遍布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剑伤,数不清有多少道。 难以想象当初剑客要杀死它费了多少功夫,从虎穴打到这里,一路皆是一片狼藉,那场战斗又多么激烈,杀死它后自己又受了多重的伤。 按着时间算,他该在山上呆了好些天。 不过他还是将之诛杀了,不曾退缩。 舒大侠是有本事的,也没有辜负他当初在城门口和守城卒说的“等自己离去之时,虎妖便除”的话。 只是想来当时击败山君之后,他也负了极重的伤,于是没有余力再对付山中别的虎妖与山虎,也没有再回金河县知会城中官吏百姓,只拖着重伤的身躯离开了这里,或许是回雾山了,也或许是去及砚县了。 同时宋游也能察觉出来,这头巨虎无论魂魄还是灵韵,都已经不复存在。 应是在被剑客杀死后,剑上的天雷之势第一时间便泯灭了这些,即使没有泯灭干净,也随着时间慢慢消磨掉了,自然也无法再收入旗子。 只能说不愧是从天雷中领悟的剑道。 “唉……” 老虎虽有山君之名,不过性格实在过于残暴,没有君王的气度,听说虎妖要想成为真正的山君、接近山神一样的存在,道行无限增长,首先便得克服天性中的残忍暴戾才行。否则过于唯吾独尊、嗜杀成性,即使偶然得道成精,也不过一尊魔王罢了,很难成大的气候。 这就是为什么很少有了不得的虎妖的原因了。 世间平衡与妙处也在这里。 除人以外,越强大的生物,越顶端的生物,数量便越少,得道成精的也更少。 老虎尚未成精,便能搏杀山怪,一旦成精,便更了不得。不过一来老虎数量更少,正常来说,一大片山林,只能有一头山虎盘踞,数量远比不得那些更弱小的生物,成精的虎自然也远没有牛羊鼠妖多,二来虎妖秉性暴戾,若成精后也不改,在太平盛世里也很难走得长。 宋游不由又想起了几年前刚下山时、刚进栩州遇见的那头即将成精的虎妖了。 不知它现在如何,又有什么造化。 看了许久,道人才收回目光。 小女童则站在旁边,仰头看向他:“那我们还能找到舒某吗?” 道人面上也有几分遗憾。 “怕是错过了。” “错过了……” “是啊。”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三花娘娘不是要除虎吗?” “是哦……”小女童点点头,又继续仰头问,“除完老虎之后呢?” “便该下山去城中,告知官民,山中的恶虎已被除了,除去山君的,是个叫舒一凡的剑客。”宋游顿了一下,低头看她,“而除掉除了山君以外的其它虎妖和恶虎的,则是一名叫做三花娘娘的猫道人。” “猫道人!” “是也。” “三花娘娘成猫道人了!” “正是。” “然后又去哪里呢?” “西出光州,回长京。” “那我们还能再见到舒某吗?” “谁又知道呢……” 道人不禁露出一些笑意。 天地之大,人又渺小,错过好像是件常见的事——稍不留神,一点不小心,就会错过。 不小心一错过,再见就难了。 每个故人都应该是这样。 运气好的话,或许会在未来几年中,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很不经意就遇见了,自然便是一番惊喜。 运气不好的话,就再也见不到了。 缘分的美妙,也来自于它的不可捉摸。 好在宋游是个假道士。 道士有自己的道观。 道士能动,道观不能。 也可能会在十几年后,道人游历天下结束,回到道观,某一天会有人来敲门,一打开门,便是一张熟悉又有了改变的面容,对他行礼,说是哪年哪年遇到过的故人,当年一别之后,再也没能相见,算着他回道观的时候,记着道观的地址,趁着心中还在挂念,趁着还走得动,或是趁着因为什么事要来逸州一趟,于是前来拜访。 那时道人一定会开门迎接。 伏龙观虽代代相传,却也代代不同,像是多行道人那样在独处中衰老,不见故人,不是宋游想做的事。 …… 剑客除完虎妖,确实没有进城,也没有在金河县多耽搁,而是带伤火速折回。 除了伤势,也有别的原因。 一来门派草创之初,十分忙碌,自己作为掌门,实在不该离开太久。 二来及砚县的蝗灾还未平定,当初也确实先去了及砚,不过很快便离去了,既是因为自己除不掉蝗灾,也是想先来这边,途径州城,请有些交情的知州加大赈灾力度,顺便看看除了猛虎之后,自己能否再有感悟,说不定能对平定蝗灾有些帮助。 三来根据江湖传闻,召州寒州都有妖魔相继被平,剑客知晓道人的路线,也知晓道人的游历速度和行事风格,觉得先生快要到光州了,先生到了后说不定会来拜访自己,届时自己不在山门的话,便会错过,不管先生来不来,自己都该在门中等着才对。 于是拖着带伤的身躯尽力往回赶。 至于金河县剩下的野虎乃至虎妖,都没有成气候,当地官兵就能够剿灭。 毕竟带伤,便不可全速赶路了。 剑客还是先去了及砚县,然而还没走到及砚,便听说及砚的蝗灾已经被平,是被满天的燕子捉干净的。 “燕子……” 剑客忽然想到了当年在栩州,初见先生时,那义庄外便有一只燕子。 又听说当时有一名道人带了一匹枣红马、一只三花猫到来,还有一只燕子跟随着他们,道人进城问了情况,还在城外找老农问了路,当天便有无数燕子不知从哪里飞来,将蝗虫捕杀了个干净,随后又突然消失,只在道旁留下一块碑,说是安清燕子所为。 路人津津乐道,说着当世的神仙故事。 剑客则瞬间便听出来了,故事中的神仙高人究竟是谁。 这时连着赶路,身上伤势不仅没有愈合,反倒还有加重的趋势,剑客也不知道先生的路线是怎样的,便强忍着赶回山门。 刚到山门,便听罗管事焦急的对他说: “掌门你可算回来了!先前宋先生带着一位叫三花娘娘的童儿和一只燕子来门中拜访,只是你外出除妖去了,我便请先生在山门等待,先生在山门等了七天也不见掌门回来,便去寻掌门去了,掌门路上可有遇见?” 剑客一听,顿时心急不已,连忙问道:“先生大概是何时离去的?” “已有二十多天了。” “二十多天……” 剑客顿时一愣,随即懊悔不已。 稍一算算时间,再一猜想,便知先生是先到雾山,再去闹蝗灾的及砚县,随后多半便一路游历去了那金河县。 哪里不知,定是路上错过了。 只是在哪里错过,最近时有多近,是隔了一座山,还是隔了一条街,就不知晓了。 剑客有心想再折回去,一路寻找先生,只是路途遥远,身上伤势越发严重,门中也积攒了一堆事情等他处理,却是不支持他再跑这么一趟了。 等伤好了再去,先生怕是早就出光州了。 缘分有时就是这般磨人。 这么一错过,往后先生游历天下,自己则在这光州开山立派,今生就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了。 “唉……” 一切思绪也只得化作一声叹息。 罗管事见状,哪里还不知晓,自家掌门定是没有遇见,便也不敢多问,只在心中想着,怕是掌门的仙缘在禾州借山镇妖之后,便到了头,如此再想与那般仙人见面,自然便成了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不由得令人唏嘘。 …… 然而道人却并未急着离去。 这片山林很大,恶虎不知多少,道人陪着三花娘娘一路铲除恶虎,燕子便替他们搜寻。等三花娘娘铲除一只,便取其灵韵收入旗子。 等到这片山中再也没有食人恶虎了,这才下山回城,带着城中官兵,到山上见那比牛还大又满身剑伤的山君本体,告知他们,除山君者,既非修行高人,也非天上神仙,而是世间一名以武入道的江湖剑客,雾山舒一凡也。 众多官兵皆震惊不已。 随后这才领马西去。 两三天后,便走出了光州,进入曾走遍过的禾州境内。 这时的禾州,早已没了遍地作祟的妖魔鬼怪,这两年气候也不错,道人走过时正是深秋,千里良田都已收割过了,人们空闲而满足。道人没有见过曾经禾州的富庶,但此时再走过,即使不复当初,也已经有了几分大晏粮仓的感觉了。 满地神仙高人的传说。 第三百二十五章 冬日回京 不过这次就没有必要再将禾州全部走一遍了,甚至无需从禾州穿过,只是借道禾州的一个小角,抄个近路,进入昂州。 再沿着原先的路,往长京走。 秋天的最后一天,一行又走到了玉曲河边、临江栈道上。 上次走过这里,是明德五年的早春。 此时已是明德七年的深秋。 差一季就三年了。 上回来的时候,一江春水,春雨如丝,打得水面满是细密的涟漪。这回却是秋水静谧,如玉一样的深绿,水位相仿,倒映着蓝天白云,临着这一江秋水是一条与水面几乎垂直的石壁,石壁上被人开凿出了一条栈道。 道人拄杖走在前边,枣红马跟在后头,三花猫时前时后的随意跑动,燕子则贴着江面划过,翅尖掠过江水,在绿绸中拉开一道口子。 忽然有叮叮当当的声音传来。 道人一边听着一边往前望去。 这声音显然不是马铃声,而像是用錾子敲击石壁的声音,清脆悦耳,在两山之间的河面上回荡。 燕子飞去看了,但回来也没说。 声音很快变得清晰。 道人走过去才发现,是有人在栈道内侧的石壁上开凿石窟石刻。 叮叮当当,时刻不绝。 整条江上都是这声音。 不知多少工人匠人在这栈道上,既有凿刻石壁的,也有负责清理石块的,还有埋锅造饭的,以及负责监督的官员。见到一人一马还带着一只三花猫沿着栈道走来,都不由奇怪的看向他。 一张张面孔,或是站在栈道上,或是站在木架子上,或是正在搬运石块往河里扔,或是正拿着凿子錾子雕刻,都转头看向他。 道人步伐不变,依旧拄杖往前走着,也转头与他们一一对视。 同时看向这一路多出来的石窟石像。 石像低的和人差不多高,高的有几丈高,凿刻的工匠须得站在木架子上才行。 石窟小的也就脸盆大,大的则有一两丈高,深达七八尺,像是一间房间。 石窟是佛门文化,刻的以佛像为主。 各种各样的佛像,众位佛陀,菩萨罗汉,护法金刚,或坐或站,或大或小,活灵活现的呈现在了这临江的石壁栈道之上。 这年头的神像,既不刻意威武,也不显得阴柔,或是竭力营造圣洁之感、宣扬神灵的无边神力,都没有,只是仿造这年头的世间人,仿造这年头世人心目中神灵的打扮,很真实的刻画出趋近于人的神像。这说明大晏人的心态是很平和很平稳的,审美也很正常,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就是当世最好的样子,不可能有别的更好了,自然也无需从神像上边来找补什么,这需要一种很难得的、极高的文化自信作为支撑。 千百年后,这便是代表着大晏的石刻文化,反应大晏社会审美与心态的文化了。 还有些不是佛像,是人像。 便是下令出资打造这些石窟石像的人的像。 道人慢慢从中走过,与之会面。 其实很早以前他也曾见识过类似的成片的石窟石像,只是那时的他是以一个后世人的角度看的。 那时的石窟石像早已布满岁月流淌的痕迹,石窟只剩下石窟,石像只剩下石像,最多在石像周围有些大大小小的方形孔洞,那时从它身下走过的游客们都不解这些孔洞是用来做什么的,现在则看得分明—— 这时候无论石窟也好,石像也罢,都是有门有梁又有顶的。 曾经作为后世人看见过的孔洞,便是插入梁柱的地方,撑起大大小小的寺顶,都精致无比,雕梁画栋,不像是石窟,而像是嵌入山体的寺庙,和后世看见的分明就是两个模样。 有匠人在为石窟安装门。 有匠人在为屋顶铺瓦。 道人不时放缓脚步,探头往里看。 “诶诶……” 终于有个身着官服的人叫住了他:“那位先生,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嗯?” 宋游转头看他:“这里不是通往长京的栈道吗?” “这条栈道早就被封了,新的官道在江对面,现在这边奉朝廷之命,在凿石窟刻石像,按理来说该有人拦路才对,你是怎么走过来的?” “原来如此,是说怎么一路走来,竟是一个人也没碰见。”宋游这才一笑,对这官员行礼道,“在下非是有意闯入,实在是此前离开长京时就是沿着这条栈道出去的,如今也原路返回,路上却是没有遇到阻拦的人。” “这群衙役,定是又偷懒!” 官吏不禁骂了一声,随即看向宋游,也不禁皱了皱眉。 “罢了罢了,既然先生无意走入,都走到这里来了,再请先生原路回去,得多绕不短的路,便不为难先生了。”官吏摆了摆手,大晏人对于僧人道人向来是尊重的,加上看这道人,似乎也确实不一般,“只是先生莫要乱走,免得碰坏了东西,便沿着这里离去吧。” “多谢足下。” “可要什么水食?刚蒸好的菜团子,可要带上两个?” “那便多谢了。” 宋游倒也没有多客气。 官吏笑了一声,便去给他拿。 宋游跟随着他,多问几句。 说是自从此前行刺事件过后,陛下龙体便一直抱恙,底下的人也不知晓具体情况,只是长京常有隐晦的传闻,说陛下一日不如一日。当前的大晏虽更为遵从道教,然而佛教崛起得却很快,皇后娘娘便很信佛,为给陛下祈福,这才有了这玉曲石窟。 道人又谢过他,这才继续往前。 依然边走边看。 看这些新出世的石像石窟,也与这时候修建它的工匠们擦肩而过,有工匠对他行礼,道人也立马回礼。 这石窟才刚开始开凿,没走多远,就到了头,工匠和那些叮叮当当的声音便都落在了身后。 憋了一路的三花猫这才迈着小碎步跑到他的脚前边去,一边往前走,一边往回扭头,高仰起头看他,对他说道: “三花娘娘记得以前走过这里。” “三花娘娘过目不忘。” “以前这里和现在不一样。” “以后变化会更大。” “他们为什么把庙子修到这里?” “得问他们了。” 道人似是怕她又来一句你不聪明,低头与她对视,见她歪着脑袋把头仰得极高,也替她觉得累:“三花娘娘可以走得离我远一点,这样可以不用把头仰得太高,会轻松些。” “可是三花娘娘长得小小的,声音也小小的,人的耳朵不好,离得远了你听不清楚。” “这样不会很累吗?” “猫儿不会的。” “可是我会怕踩到三花娘娘。” “三花娘娘很厉害。” “那随你了。” 道人露出笑意,无奈摇头。 这条栈道不短,道人并没有走出这里,尤其是走到快三年前过夜的地方时,看见地上隐隐还有火焰燃烧过的痕迹,便又在这里停下,卸下行囊准备好好休息一日,明日一口气走回长京。 之前便是在这里偶遇邢五。 当时还有舒大侠的陪伴。 只是当年一同在此过夜的故人,一个应当还在北方军中,担任奇人客卿,另一个则应当在光州雾山,已是名满江湖、开山立派的宗师了。 今日则又多了一只燕子。 三花娘娘记性不错,还记得那晚的鱼汤,于是道人便请她又去江中捉鱼,请燕子去捡了柴来,到了夜里,便又在原先的地方升起火堆,熬了一锅鱼汤,加上官吏赠予的菜团子,便是今夜的晚饭了。 晚上无人,河水清凉,不时传来水花声。 道人下了河中洗澡。 猫儿也差不多,虽坐在岸上,背对道人,却抬起爪子认真舔着,舔着舔着,又用爪子搓脸。 洗得干干净净,明天就回长京了。 …… 长京刚刚立冬。 要问最近长京乃至大晏名气最盛的人是谁,无疑便是那位刚在北边大胜而归的陈子毅陈将军了。 此乃历朝历代从未有过的大胜,也是历朝军队从未到过的地方。 堪称千古奇功。 今年开春时,陈子毅便被召回朝中,封为武安侯。 这是历朝以来武将的顶级荣誉,千百年来,也只有几个人被封过武安侯。 这时的陈子毅自然享受着长京无数目光的关注,不管朝中那些真正掌握大权的人是否自觉与他保持距离,也不管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清流是否仰慕他的风采名声而上门与他亲近,明里暗里的关注都是少不了的。怕是侯府每日进了些什么人,管家采购了些什么食材药物布料,长京大大小小的权贵都会通过各种途径知晓。 然而近几日陈子毅行踪却很诡异。 不知为何,每天早晨他必清早出门,也不带多少人,就带几名亲卫,出城而去,到城外一站就是一天,天黑后才会回来,次日又去。 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可是当前的大晏,除了宫中身体每况愈下的帝王,又哪还有几个人值得这位武安侯每日亲自出城等候? 长京权贵大多疑惑不已。 只不过武安侯名声在外,杀气腾腾,京官无论文武,窥探也只是暗中窥探,甚至更多只是在茶余饭后凑一群人讲着不知从哪个府邸传出来的有关侯府的不知多少手的消息,真假难辨,要让他们去城外问武安侯,或是去城门口与武安侯一同守候,大多数人也是不敢的。 只敢叮嘱亲信待在城中,留意武安侯的行踪,或是自己假装出城赏秋游江,回来时装作无意,与陈将军偶遇。 直到立冬这天的黄昏—— 一名道人带着一只三花猫、一匹枣红马,出现在了长京城外的山坡上,迎着寒风眺望下方那座巨大的城池,随即迈步往下。 第三百二十六章 将军接风宴 山上寒风不止,猫儿一身毛发也被吹得抖动,起初她还不禁皱着五官往后缩头,可山顶的风无处不在,自己行走其中,又怎能避开? 直到见到道人与枣红马继续往前,走得有些远了,她这才连忙跑着追上去,等习惯了这风,五官便也很快舒展开了,似是寒风已然不再。 “道士~” 风声中传来她轻轻细细的声音,不仔细听还真听不清楚。 “怎么了?” “我们到长京了!” “是啊。” “这里好像是你打雷的地方!” “是啊。” “还有那个狐狸送我们的地方!” “是啊。” “三花娘娘过目不忘!” “是啊。” 道人一边走一边看向下方。 下方山间土路依旧蜿蜒,有零散几支商队下山往城池走,那座小土坡上的亭舍也依旧是原先的模样,只是此时无人抚琴、无人斟酒罢了。 “我们走了好远啊……” 三花猫伸长脑袋往下边看去。 毛发随风而动,有几分飒爽。 猫儿心中的天地与人不同,加之年纪尚小,缺乏地理概念,也缺乏对方位、距离的认知,并不知晓自己这接近三年都是怎么走过来的,只记得一些印象较深的地名,记得一些自己经历有趣的地方,记得走过许多陌生的山和水,走过一望无际的草原和能将整只猫埋起来的雪地,只知道自己跟着道士从长京出发,最后又回到了长京。 至于这条线在她脑中是个什么样的形状,大概人是不会知道的了。 “是啊……” 道人也依旧点头附和着她,同时转头看着这只在风中迈步的猫儿:“当初在长京,三花娘娘还会被人欺负,可不知不觉,三花娘娘已经是个能击退山熊、搏杀虎妖的大妖怪了。” “唔!” 猫儿不禁扭头看他。 记忆在心中浮现出来,三年前的三花娘娘和三年后的三花娘娘这么一比对,这种变化让她觉得奇妙。于是时间和经历便像是有了实体,这种实体即使在猫儿的心中,也是有重量的。 只是她不知如何讲述,如何表达,便只能在道人前边迈着小碎步走着,同时扭头仰首,用那双反着光的眼睛将道人盯着,一眨不眨。 “很有意思吧?” 道人微笑的看着她。 “……” 猫儿这才收回目光,也没有说什么,只加快步子往前快跑一段,冲到路边,于山腰上俯瞰那座长京城。 目光游走,似是在寻熟悉之处。 随即再度扭头看向道人。 道人的目光亦是追随着她。 只听得猫儿对他说:“三花娘娘看到了我们的房子……” “只是我们住过的房子。” “我们住过的房子!” “可能已经有别人住了。” “那怎么办呀?” “换个房子住,反正三花娘娘挣的钱还没有花完,剩了不少。” “三花娘娘喜欢那个房子。” “那我们就去看看。” “去看看!” “也不可强求。” “那里有个人!” “哪里有个人?” “城门外边!” “城门口有很多人。” “我们认识的人!” “叫什么?” “陈某!” “啊……” 道人这才抬头,远眺城门口。 暮色沉沉,确实站着有人。 “……” 道人笑了笑,脚步不停。 沿着黄土路慢慢下山,途径小坡上的亭舍得多看一眼,随即道路便宽了些,由此走向那座城池。 城门口的人变得清晰起来。 果然是陈将军。 陈将军卸下了戎装,转而是一身武官袍服,也没有携带兵刃,只平静的站在门口,身材高大雄壮,袍服也被撑起,如一棵松,如一座山。 身边几名黑壮的年轻汉子,身着红袍,头戴扎巾,捍腰革带,腰佩环首长刀、弓囊箭袋,是当前大晏尤其长京常见的武官侍从的打扮。只是这些人的杀气却远非京城武官可比,想来只需给他们一身精甲,一杆长枪,便又是那群能护着主帅在塞北军中来往冲杀的亲兵了。 这群人散在四周,目光四处游荡。 直到一人看见了远方而来的道人,顿时神情一凝,转头想提醒自家将军,却见自家将军早已看向那方了,随即拍拍身上风沙,动身走去。 众人也连忙跟上。 不多时,前方走来的道人与猫与马停下了脚步,被众多亲卫拥护着的将军也停下了脚步,双方相对。 “见过先生,也见过三花娘娘。” “见过将军。”道人也对他行礼,“一年不见,将军可还安好?” “喵~” “暂时过得还不错。” “将军如何知道我们会在这时候回京呢?” “陈某听说了些光州的事情,知晓先生大致会从这边回来,便派人在官道上留意。前些天听人报回消息,便每日来门口恭候先生。” “听说将军已被封侯,怎敢劳烦将军大驾。” “没有先生,哪来的北方大胜,又哪来陈某的爵位?”陈将军十分平静的对道人说,“况且陈某也只是北边一个武人,在这长京城中,先生是陈某唯一一个称得上故人的人了。” “原来如此。” 宋游露出了一抹笑意。 上次来到长京,是吴女侠在城门等待,而她之所以如此,也只是因为在城中没有别的故人。没想到这次再回长京,又有人在城门相候,而理由也和将近四年前的吴女侠几乎一样。 “先生请吧。” 陈将军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先生远道而来,陈某自该设宴,为先生接风洗尘。” 宋游没有拒绝,只是颔首道: “便劳烦陈将军。” “正好秋末冬初,从外地送来了最好的松江鲈鱼,便去云春楼问问,请先生尝一个鲜。”陈将军说着,忽然自嘲一笑,语气一软,“正好陈某回京以来一直不敢应别人之请,也不敢宴请别人,今日倒是借先生的光了。” “将军好口才。” “真心实意。” 便见道人与将军并肩而行,过了城洞进了城,身后一匹枣红马,身边几名亲卫,天上一只燕子轻巧的从城墙上方掠过。 三花猫则跟在道人身边,用一双奇异的目光,转头看着这座熟悉的城池。 暗中不知多少人在窥视。 众多亲卫冷眼扫过他们,却也很快就将目光给移开了。 陈将军身边的亲卫哪有简单的,放在江湖上,即使比不得几年前的舒一凡,可放在江湖上,多数也能称得上一流高手了,又久经战阵,这些暗中窥视之人自以为隐蔽,也确实能瞒得过不少养尊处优的京官,可在他们眼中,就像是妖鬼混入人群一样显眼。 只不过此处是长京,才按着将军之令,当做没有看见罢了。 两人边走边叙旧,讲着道人离开后的事。 慢慢穿城而过,到了云春楼。 早有一名亲卫去订好了位置。 原本需要预定的云春楼,这时候不需要了,原本供应有限的松江鲈鱼,这时候也能放开吃了,就是原本订满了的厢房,也空出了一间来。 道人取出三花娘娘御用的小碗,放到桌上,接着便见一名名侍女款步进来,金樽清酒,玉盘珍馐,一道道的端上桌子。 “将军太过铺张了。” “难得一次。”陈将军面容平静,看向轻巧跳上桌的猫儿,又瞄了眼外头,“跟随先生的燕子呢?” “我家燕儿生性腼腆怕生,也不爱吃人的食物,便任他自在一些,不为难他了。” “原来如此。” “将军几时回的京呢?” “今年开春。” “过去半年,陛下也没有命将军回到北方的意思么?” “……” 陈将军只摇了摇头,斟酒倒满一杯。 宋游也给自己斟酒,扭头一看,猫儿眼巴巴的盯着,便也给她倒上一点。 道人的招来挥去之法虽修得不算高深,用得却越发熟练,端着的是酒壶,倒出来后已经成了装在另一壶里边的醒酒汤。 “陈某先敬先生和三花娘娘一杯。” “谢将军款待。” “喵……” “先生请用筷,莫要客气,这里虽比军中条件好,也请像军中一样自在即可。” “自然。” 道人便率先动了筷子。 松江鲈鱼正是最好的时节,没有别的复杂做法,就是加葱姜清蒸,淋了一些酱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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