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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即使她本事再好,落入人堆中怕也起不了浪花。不过打不过是打不过,也没什么好怕的就是了。于是仍旧提着长刀跟上去,好似只想看个热闹。 身后女童瞄一眼外头凶神恶煞的江湖人,又抬头瞄一眼自家道士,伸手拽了下道人的衣角。 “没事的。” 道人低头对她说,随即踏步往前。 停在亭舍边缘,道人却没看向江湖人,而是转头看向了一个方向,问了一句: “前辈为何在此看戏?” 话音落地,江湖人反应不一。 有人愣一下神,有人迷惑不解,有人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也有人什么都没看见、收回目光想劝道人莫要装神弄鬼。 然而没等他们做出反应,便听天地间一道巨大的雷声: “轰隆隆……” 连绵不绝,震耳欲聋。 不对!不是雷声! 是这山上的声响! 一众江湖人都睁大了眼睛,敏锐察觉不对,左顾右盼,想从身边人脸上找到心安,却只在他人脸上看到了如自己一样的警惕。 就这刹那之间,又是一阵轰隆声响,与此同时,大地也开始颤抖起来,好似天地崩裂。 幸好江湖人底子都不错,才能在路上站得稳。 “快看!” 有江湖人指着一个方向惊呼。 正是道人先前看的方向。 众人再次转头看过去,只见山间雨雾氤氲陡然流动起来,好似被人挥舞的绢布,又好似流水一般,慢慢的汇聚在一起。 此般神异,非是江湖把戏人的小手段,而是整个天地的异象。 待得雨雾氤氲彻底汇聚成型,众人更是大惊—— 那不是别的。 正是一条盘桓在大山之间的巨蛇。 巨蛇通体由云雾组成,虚幻无实质,却长不知多长,大不知多大,仅仅蜷缩起来便填满了面前的山坳,值得注意的是,巨蛇头顶有两个小角。 “蛇仙!” “蛇仙显灵了!” “头生双角!莫非真成龙了!” 大地再度颤抖,云雾巨蛇在山间活动着身子,竟缓缓转头,看向了他们这边。 云雾飘渺间,不见巨蛇五官,也看不清眼睛在哪里,可此般神幻场景,如此庞然大物,仍让人觉得心悸不已。 这绝非障眼法那么简单。 众人皆大惊失色。 虽然早已听说蛇仙是有神位的,心地纯善从不伤人,但毕竟只是听说,心中不敢确定。更何况又曾听说蛇仙不喜纷争杀戮,常惩治恶人,他们这么多人提着武器站在这里,谁又知晓是否触怒蛇仙。 此时隔着半个山渊,与那巨大而缥缈的云雾蛇仙对视,从那蛇头之上,可看不到什么慈祥和蔼。 “呼!” 说时迟,那时快。 云雾巨蛇忽然朝他们冲了过来,一扫先前的慵懒,只瞬息间就跨过了山渊,到了面前。 雨雾氤氲汇聚成的巨蛇,虚无缥缈,并非实质,只贴着半山腰游走,从他们身边穿过,带来无数骤风横雨,便吹得他们东倒西歪,站立不稳。 “哗……” 众多江湖人哪里反应得过来? 只能努力站稳身子,抓住身边可以抓住的一切东西,脸被吹得变形,斗笠被轻易取走,蓑衣也被扯烂。 眼见得云雾巨蛇带来的风雨还在迅速变大,伴随着大地颤抖,他们却毫无反抗之力,哪怕有人抽刀拔剑对着云雾疯砍,也什么都砍不到。 风声雨声,草木折断声,江湖人的痛呼大喊,马儿嘶鸣,响彻这片天地。 直到云雾巨蛇的身子过了大半,所有江湖人全都被这云雾巨蛇卷了起来,再随着云雾巨蛇轻轻一摆尾,无一例外的,全都被甩下了悬崖。 唯一无事的,只是山间亭舍。 女子与女童早已看得呆了。 黄鬃马更是惊慌失措。 “哗……” 巨蛇贴着这片山游了一圈,又回到了前边山间凹处,盘桓起来,抬头注视这处亭舍。 道人立在亭中,与之对视。 眯起眼睛,想了想才抬手行礼。 “多谢前辈相助……” 云雾巨蛇没有动静,也看不见神情,不足一息后,便突然炸散,将所有雨雾氤氲都还与了这片大山。 “……” 女子与女童睁大眼睛,一个呆滞,一个懵神,只见到无数泄开来的云雾沿着远方山壁流淌,如水一般拍岸,眼中仿佛还停留着那道身影,也停留着那群江湖人毫无反抗之力的画面,惊讶不已。 “那是什么?” 女童转头直盯着道人。 “想来便是传说中的蛇仙了。”道人一边答道,一边走向亭子靠近悬崖的那一方。 “蛇怎么那么大?” “那不是蛇仙的本体,只是蛇仙的法术,用来帮我们的。”道人顺手摸了摸女童的头,盯着面前的山崖,“不过蛇仙也是很了不起了。” “好厉害!” “是啊。” “三花娘娘以后也能那么厉害吗?” “当然。” 面前的山崖很高,直通到山底,好在不是垂直,有一定的弧度,也长满了草木,被从这里扔下去,倒是不见得一定会死,但也不好活命。 也要看自己的造化。 此时这么一瞄,下边无数身影,有些在悬崖上,大抵能活,有些已经在最底下了,若非武艺顶尖,恐怕已死。 “唉……” 宋游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不知这位蛇仙是不是真的与伏龙观祖师有旧,也不知他是否知晓或猜出了自己是伏龙观的传人,自然也不知他是单纯得知自己善行,看不下去又以为自己应付不了,想帮一把,还是随手与曾经故人的后辈打声招呼。 无论如何,人家帮忙,自然也该道谢。 只是此时能感觉到,蛇仙已然离开。 也罢,下次再来寻他。 “唉……” 道人再次摇头叹气。 蛇仙固然是一片好心,奈何这些江湖人哪里有那么容易放弃? 蛇仙今日助他,只是治标不治本,只管今天。只要这些江湖人不知他的本事,不能真的确定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从他手上拿走这一幅画,今后必然还是会再来找他,而若是这些人零零散散的来,还要更麻烦些。 多想无益,不如观雨。 道人的心渐渐静下来。 吴女侠则冒着雨走出亭舍。 前方江湖人落了不少刀剑行囊,她也不讲究,去挑拣了一番,挑了几把不错的刀剑匕首放进被袋里,说正好拿到鬼市上去卖。 若是见到有钱袋,她则都要打开瞧一瞧,仔仔细细,连一个铜子儿也都摸出来,揣在自己身上。 回来问道人要不要,道人笑着摇头,她便当做零花钱分给了旁边的女童。 女童可珍惜得很,没拿稳掉了一个铜子儿在地上,都要飞快的去捡,生怕滚到亭子外边落到悬崖下去了,然后全部揣在怀里,鼓鼓囊囊。 山下偶有痛呼哀嚎之声。 不多时,雨便停了。 夏日的雨真是说来就来,夏日的晴也是如此,几乎大雨刚停,天上的云便被拨开,一道阳光直直照来,刚好照在前方山上。 一行人不多耽搁,立马下山。 “三花娘娘要不要骑马?”女子坐在马背上,对道人身边的女童问。 “不要。” “泥巴路多难走啊。” “不要。” “还会弄脏鞋。” “不会。” “你要骑的话,我让给你骑,不需要你和我一起骑,你一个人骑,怎么样?” “我们有马!” “那算了。” 吴女侠摇摇头,也不多问,又瞄向旁边道人,想了想,笑着说了句:“我算是看出来了。” “怎么?” “你想帮那个姓窦的。”吴女侠说道,“之所以大摇大摆往山下走,就是想让世人都知晓这幅画已经不在那个姓窦的手上了,之所以遇到人都介绍一句你在逸州灵泉县阴阳山修行,就是想让世人以后想找,也去你们那找。” “多谢女侠。” “谢我什么?” “在下本无善行,女侠为我说了一件。” “不谢……” 不必多言,只小心往山下走。 雨后初晴,阳光如金,有些耀眼。 山路则是湿滑难行。 也许是之前几片山的云雾汇聚成的蛇仙实在太过巨大显眼,隔着很远都能看见,也许是之前江湖人的惊呼痛喊传遍了这片山,一路往下,倒是都没再遇到上山的江湖人了,也省了不少功夫。 “你还去鬼市吗?” “自然。” “带着这幅画?” “出了此山,应当无人知晓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了吧?” “那得看这群江湖人的情报了。” “那便看看。” “今天十六,咱们明天下午应该可以走到鬼市,等一会儿,天黑正好去逛逛。”吴女侠有些东西要出手,“里头有客栈,可以留宿,外头不远的村子里也都有茅店,看自己想住哪,总之逛一晚上,第二早上,正好回城。” “女侠安排妥当。” “不消客气。” 下山已是黄昏,找地方借宿一夜,在女侠自己编的草绳的味道中睡去,次日清早起床,再度往长京的方向走。 一路都是女童吹的哨子声。 第一百六十七章 长京鬼市 五月十七,是个大晴天。 正是夏至,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阳光最盛的一天,世间阳气达到顶端,阴魂小鬼自弱三分,就算有道行的鬼,白天也万万不敢出来。 从大清早开始,阳光就直射大地,哪怕用布遮着,也晒得人一身滚烫,是标准的盛夏天气。 道人向山下借宿的人家道了谢,吴女侠则掏出一小把铜钱,还说了几句好听的话,才让主人家收下。 旁边的小女童见了,觉得自己也借宿了,不肯与人区别待遇,于是也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小把铜钱,要递给主人家。主人家心善,已经收了吴女侠的钱怎么能再收第二遍,小女童便学着吴女侠,用那轻轻细细的声音,也说一通一模一样的好话。 主人家还是不肯收,她便不会了,站在原地愣愣的将主人家盯着,搞不清是哪里不对。 直到道人开口,主人家才收了。 小女童顿时就很开心。 一直离开了村子,走到路上,都很开心,一边吹着她新摘的马屎叫叫,一边跟在道人身边、蹦蹦跳跳的踩道人的影子玩。 地上依旧有些泥泞。 吴女侠趴在她的矮马背上,上身也伏了下去,看起来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对道人说话的声音却清晰而镇定: “要说成文的规矩,鬼市只有一条,就是不问别人的身份来历。你是卖家别管买家是谁,你是买家也别管卖家是谁,只看货谈价就是。所以很多人买卖见不得光的东西都会在这里来。长京见不得光的东西太多了,看得见看不见的,摸得着摸不着的,已经离不开鬼市了。” “和黑市挺像。” “是啊。” “还有不成文的规矩吗?” “太多了。” 道人一边瞄着旁边跟着自己的影子走、非要踩在自己影子上的小女童,一边小声说:“请女侠讲讲。” “比如交易达成一概不退不换,买到假的不退换,收到假钱也不退,买贵买便宜都看自己本事。再比如里头乱,所以万事小心,不要露富,进出鬼市的时候尤其要当心。也不要让别人觉得你很弱,若你真的很弱,最好规矩一些且不要让人看出来,若你很有本事,便可以自在一些。”吴女侠说道,“其实没多少说头,不用说都懂,在哪都是这些规矩。” “女侠常来吗?” “来过不少次,一般都是来找点钱花,有时候也来买点消息。” “原来如此。” 这是一个更原始的市场。 道人忽然顿住脚步。 身边的小女童一直盯着地面、刚刚往前跨出一大步,本该踩到往前移的影子上,然而影子却停住了,没有往前移,自己便踩空了,不由一愣。 转头疑惑的盯着道人。 却见道人朝她一笑,这才迈步。 此时虽不是一年中气温最高的时候,然而烈日威力实在太大,到下午的时候,地面就被烤干了。黄土路上被踩出的一个个脚印都变干了,定格成湿润时候的模样,有时踩在上面,会将之踩坏,咵嗤一声,干脆的泥土碎裂四溅。 沿着官道一直走,走到下午时候,便走上了女侠此前指过的那条小路。 前方隐隐可见一些村落。 路上也偶尔可以遇到一些同样往那个方向走的人,有些和农户打扮差不多,有些则一眼就能看得出不是本地村民。 经过村落时,路边还有不少村民,站在路口逢人就问,要不要留宿。 “这边每到鬼市开市,都有很多人来,大晏看重商业嘛,很多村民心思活络的,也做起了买卖。”吴女侠讲解着,“不过不要理他们,这里过去还要走一段,前边还有村子。咱们来得算早的,完全可以住近一点,那些来得晚的,才住这边。” “原来如此。” “你打算住鬼市里边还是外边?” “里边也有住宿吗?” “两边石壁凿出来的旅店,有两家。” “外头里头有何区别呢?” “住外头的话,你买完东西,就得出来,走在外面就可能有危险。”吴女侠说道,“能在地缝下边开旅店的,都是有本事的,收钱很贵,但你住在里面自然会保证你的安全,适合那些自己没多少本事、又露了财或是买了贵重物品的,住一晚,第二天白天再出来,总比晚上安全。” “还是住外边好。” 看来此地并非是那种一群人聚集过来、完成交易又全都离去的夜间野外市场,而要固定、正规许多。 又得多谢这位女侠了。 若非是她,宋游哪里听得到这些,这一趟恐怕要少见识到许多东西。 边走边聊,渐渐过了两个村子。 “大侠!道爷!” 前边忽然传来一道童声。 道人与女子扭头看去。 只见两名小孩儿,一女一男,一高一矮,姐姐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弟弟看起来五六岁的样子,面庞都又黑又红,站在旁边,盯着他们: “大侠,道爷,要不要住店?我们家收费便宜,管一顿早饭,晚上不管再晚回来,都有人醒着开门,还可以借灯笼,蜡烛另算。” “你们是什么店?” 吴女侠停下来问他们。 “茅店。” “多少钱一晚?” “一间六十钱。” “胡说,这边天没黑都是五十。” “那就五十……” 年长的女孩声音弱了一点,悄悄瞄着女子。 “两间有吗?” “有的!” “先去看看!” 吴女侠粗着声音,将手一挥。 女孩和男孩立马便笑了,眼睛眯起来,挥舞着胳膊跑动起来,往前带路。 女子牵着马往那边走。 道人也跟在后边,一边走一边打量两个孩童。 年纪很小,身板很瘦,说话的声音稚嫩,但是条理却很清晰。小小年纪,已经开始当家了。这也是这年头平头老百姓家孩子的真实写照。 相比起来,生在这里已经算是不错了。因为地段好,挨着地缝鬼市,每个月都有九天里有无数三教九流的人赶过来,半夜开市,逛完鬼市总有一部分人要找个地方睡一觉,第二天天亮再回去,便有了商机。 这点商机,已超过全国九成九的农户。 两名孩童虽然年少便要出来揽客,身体倒也还健康,没有吃不饱的迹象,仅就这点,也超过很多百姓子女了。 百姓之苦,是时代之苦。 道人摸了摸身边女童的脑袋。 茅店通常简陋,就是一间间茅草屋,有的是单间,有的还是大通铺。 这家还好,都是单间。 道人女子看了一圈。 实在没什么好挑剔的,里头就一张床,只觉得不算格外脏乱,也没什么异味,便定了下来。 “给我把马看好。” “要加钱的……”小女孩悄悄瞄着她,“要二十文。” “嘿你这个小机灵鬼!” “不给钱也行,丢了不赔。” “包草料吗?” “包喂草三十……” “什么草?” “我自己去山上打的草。” “你家没有大人吗?” “娘亲还在睡觉,晚上要守门守马。” “行!” 吴女侠便答应下来,说道:“给我看好马,喂饱,别给我丢了啊!这可是我的爱马,丢了的话,我的刀可不饶你们!” “不会……” 吴女侠把缰绳递给了她。 又添一笔钱,小女孩立马高兴的牵着马走了,整个人还没有马背高。 说来也是有意思,出了逸州之后,宋游便再也没有见过比吴女侠这匹马更矮的马了。大抵是出了西南,就再也没有人骑矮小的西南马了。 “等天黑吧。” “好。” 两人各自回房。 道人在门口逛了一圈,看了看这个村庄,以及来往的形形色色的人,回来在房中坐了一会儿,感悟夏至的时节灵韵,直到天地间阳气渐弱,睁开眼睛时便发觉已经到了黄昏。 外头女侠在与茅店的姐弟俩讲话,讲她自己在江湖中的奇异见闻,有一些还是道人说给她听的,这人是个健谈的。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吃了晚饭,直接出发。 鬼市在地面之下,附近也无高山,不走近根本看不见那条地缝。 不过地上早已踩出了大路。 走近之后,便能看见那条大地上狰狞的伤疤了,又长又深,好比是一条狭窄的悬崖,只有几丈宽。这会儿天色本就暗了,底下更是一片漆黑,只偶尔可以看到不知是谁点的光亮,因为深有十来丈,因此俯身去看,也只能看见很小的几个小红点。 沿着地缝走,一路都有路可以下去。 只是有些“路”就是几个可以踩踏的平台,只有本领高强的江湖人才下得去,有些路则是开凿出来的小路,斜斜通往下边。 路上人越来越多了。 吴女侠找了比较近的地方下去。 道人一边往下走,一边往身边看,借着微弱天光,能看到不同的土层和石层。 慢慢走到最底下。 此时几乎已彻底黑暗,借着灯笼的光才能视物。 刚下去时,就是普通的地缝底部,地上满是乱石杂物乃至粪便,甚至有人或动物的骨头,味道很不好闻,两旁也是普通的石壁。不过他们顺着往前走了一段之后,前边便有灯光了,两旁的石壁也被凿出了不同的空间,讲究的好比屋舍,不讲究的便像个山洞,有的还搭了楼。 比宋游想的要繁华正式很多。 那些凿壁商铺几乎都点着灯,路边摆摊的,无一例外,也在面前放了盏油灯。摊位并不是非常密集,中间常有空隔,想来还没到热闹的时候。 众多灯火汇聚起来,映照着两旁的石壁石窟,映照着一张张以布蒙面或戴着面具的脸,众多目光交错,别有一番味道。 像是当年平州大山上的妖鬼市。 又有许多不一样。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丰州业山鬼面草 “这会儿人不多,你可以先找个地方等一等,也可以先去走走,从这里往下,走到头也就三四里路。”吴女侠对他说,“趁着现在没人,我要摆摊先把这些东西处理了,等会儿人多了,怕遇到能认出来的,卖完给你分钱。” “那我去走走。” “行!” 吴女侠随便找了个空位,从马上拿出昨日捡的刀剑,就地一摆。 身边有个长得高瘦遮着脸的男子,发出阴恻恻的声音:“这位娘子,平常在这地儿的不是你啊……” “关!你!屁!事!” 吴女侠一字一顿,带着寒意的目光使这人闭上了嘴。 道人见状笑了笑,这是这位女侠在向他演示这地儿的规矩。 低头与身边女童对视一眼,道人迈步往前走去,身后已传来了吴女侠的叫卖声: “宝刀宝剑…… “上好的桃泉宝刀…… “谭溪宝剑……” 身旁一名浑身酸臭的男子,呼的一声吹燃了火折子,伴随着火星亮起豆大的火焰,点燃油灯,他端着油灯与面前走过的道人对视又交错,待道人走过时,他已经盘坐下来,油灯也摆在了自身摊位的面前。 借着微光看去,是些珍宝器皿。 带着浓浓的死气,多半是陪葬品。 道人收回目光,继续往前。 身后女侠的叫卖声也远了。 一路走过,不知与多少人擦肩而过。在这鬼市上,江湖武人只占其中很少一部分,更多的是形形色色的人。极少有人如道人与女童这般明明白白的将自身面目露出来,多数人可以看见的就只有一双眼睛。 有人喃喃自语,谈论皇宫内幕,朝廷争端,言语之间俱是外头不敢轻易言说之事。 道人看向他们,他们也看向道人。 道人不管他们,他们也不问道人。 此时还早,摊贩顾客都少,趁着冷清,正好看看这条地缝。 地缝两边的石壁倒是自然,或粗糙或平整,石层纹路或深或浅,都像是自然裂开的一样。不过若真有大能以大神通撕开大地,想来裂开的缝隙两边也会是这般模样,因此也判断不出传言的真假。 倒是这两边石壁,太有看头了。 这条地缝在城池之外,又深又长,主缝之间还有无数分支,挨着的又正是京城,除了中午,别的时候阳光都照不到底下,天然便是流民乞丐不法之徒通缉犯人乃至妖魔鬼怪的藏身之处。 处处都有他们留下的痕迹。 看这两边石壁之上,但凡是能够刻画的地方,都留下了各种涂鸦。 既有壁画,也有文字。 还有无规则的线条。 从痕迹上看,有的是石头之类的坚硬之物留下的,也有的是刀剑匕首等锋锐之物刻下的。 道人提着灯笼,杵近细看细思。 有的壁画十分简单,就是最简单的线条勾勒而成,有着最纯粹原始的情感。有的壁画则十分精致,刻着各种动植物与人类神佛像,能看出作者于雕刻绘画方面有相当高的造诣,也不知这等人怎么会流落到这里。 有的平和安宁,有的扭曲肆意。 还有的纯粹就是乱画一通。 所雕刻的文字更是复杂。 光说字迹,从丑陋不堪到颇有大家风范,在这里居然都能找得到。 而看内容,既有简单平和的记叙,姓甚名谁哪年哪月因何事流落至此,在什么情况下才写下这行字。也有咒骂,骂父母骂仇人骂昏官。与之相对应的是各种诅咒的话,污秽不堪。还有质问,问老天问朝廷,问自己为何至此。 有诚心的祈祷,想摆脱困窘,或是自认已无药可救罪孽深重,祈祷神灵原谅,祈祷不祸及家人。 甚至有诗词文章,不乏写得不错的。 在鬼市并没有形成之前,流落至此的人,若非落魄无所居,便是要躲避什么。昏暗之中,这两边石壁便承载了他们的思想、情感和盼望。 道人时而将灯笼举起,时而将灯笼贴到地上,一一看过去,仿佛能看见当时的他们。 岁月与时间,皆攒于其中。 与之对视,颇有感触。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修行? 想来若干年后,若此地仍在,也会成为一道风景吧。 只是不知到了那时,这些壁画文字是否还在,是否还看得清,后人又是否能知晓它的年代,借此一窥当初曾在此栖身过的人。 身边的小女童不知他在看什么,只在他身边跟着看了一会儿,便不感兴趣了。但她也自有她的玩法,路边零零散散的小摊,时不时会有一些能引发她的兴趣的东西,她会走过去,蹲下来看,等道人走了,她就立马追上去。 直到时间越来越晚,此地越发热闹。 形形色色的人全都聚集于此。 地缝两旁凿出来的石窟纷纷有人进驻,但凡安了木门的,也都纷纷开门。要么点起灯笼蜡烛,要么点着油灯,这条地缝一时多了许多灯火,这些人也占据了石壁边的大部分位置,道人再想凑近看,就要难许多了。 “三花娘娘。” 道人回头看向小女童。 三花娘娘又蹲在一处小摊前,整个人看起来很小一只。 有意思的是,即使是一个明显只有几岁的女童、脸上也能明显看出单纯与好奇,这些摊贩也从不驱赶她,最多只盯着她,不知想些什么。 只是这次有所不同。 三花娘娘面前的摊贩是个尤其矮小的人,小摊也只一张布,摆着一些从墓穴里盗出来的小玩意儿。三花娘娘不盯着摊位,却盯着摊主,摊主则在她的目光下瑟瑟发抖,不敢与她对视。 “三花娘娘。” 道人走过去,又叫了一声。 小女童便仰头望他,随即站起来,跟着他往回走,一步三回头。 “又遇到耗子了。” “都说了,不要这样一直盯着人家。” “三花娘娘只是看看。” “可是三花娘娘身为猫神,神威盖世,如今又学会了认字,神威之上又添神威,耗子天生胆小,又天生怕猫,三花娘娘会把人家吓着。” “认字这么厉害呀?” “当然了。”道人小声说道,“你看这个世界,厉害的不都是会认字的人?” “对哦!” 耗子生性机灵,数量又多,得道成精的也多,遇见并不稀奇。 只是这里的妖鬼却不止于此。 刚走出几步,便见到一道高挑身影牵马走来,以布遮面。 “逛得如何?” “挺有趣。” “还逛吗?” “自然。” “那走吧。” “女侠卖得还挺顺利?” “贱卖。” 吴女侠说着,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大抵有十两的样子,叫一声三花娘娘,女童就回过头来,见女子递来了钱,立马就伸手去捧。 “嘿嘿……” 女子不由咧嘴一笑。 道人也没说什么。 一把上等的刀剑工艺十分复杂,不算别的附加价值,品质上等的至少要几千钱。若是如吴女侠吆喝的,桃泉谭溪出产的,还要贵一些。很多时候一个江湖武人全身最贵的家当,就是手中的兵刃了。 不过那群江湖人手中兵刃应当多多少少都有些使用痕迹,不是全新的,加上有些问题,急着出手,自然便要打不少折扣。 这次再逛,人就变得很多了。 既有人,也有妖鬼。 好笑的是,来来往往的人,大多不愿以真面目示人,许多都穿着斗篷戴着兜帽,身上唯一露出的一张脸,也盖着一张狰狞可怖的鬼怪面具,好装作自己凶神恶煞的样子,而真正的妖鬼呢,又竭力扮作是人。 有趣啊有趣…… 道人提着灯笼,并不蒙面,身后斜背着半人长的匣子,又领着一名漂亮至极的女童,走在路上,也会引来不少人的注意。 “这里卖的东西,基本只有几种,一种是不法所得,不是偷抢拐骗来的,就是贪污受贿来的。一种则是城里不准卖或不好卖的东西,比如每次死刑犯斩首完流出来的人血,比如本朝禁书,比如朝中消息。”吴女侠依旧边走边对他讲解,“还有就是和妖魔鬼怪有关的东西,当然无论是哪一种里边都有真有假,要好生鉴别。” 道人认真的听,也认真的看。 只是一路逛下来,也没有买多少东西,只像是来逛了个稀奇。 要说买也买了一样。 是从一名卖药人手中买的二两草药。 卖药人说这是人王草,因为草长五叶,五叶聚成一个圆,圆上花纹正像是一张人面。草长之处百草不生,摘下多日不枯。卖药人便据此说,此草是吸聚了周边所有天地灵力日月精华而来,以之炼丹煎药,可以使人身强体壮,容颜不老,百邪不侵。 其实他自己也不认识。 只是见此药神奇,便采了来,想寻识货的卖出去。见宋游问他,便编了一番话。 其实此草名曰鬼面草,只在大量阴魂野鬼出没之地才会生长,正常人间没有它生长的土壤。据传北方曾有绝世鬼王,将一城之人都化作了鬼,当时在鬼气阴气影响下方圆数十里草木枯萎,皆长出此草。 长京如此太平,哪来的鬼面草? 宋游本只想解个好奇,问个地点,只是卖药人哪里肯轻易泄露。 最后女侠威逼利诱,道人说明原委,他才答应道人,若是买下就告知他。最后道人将之买下,他也只说了一个大致的方向。 是丰州的业山,长京往南近千里。 丰州产人参,之前他去收人参,偶然见到了此草。 这倒是让道人有些意外。 若是往北近千里,倒还能接受,因为那边虽还没到边境,但已算是北方,听说北方战乱过后,十室九空,流寇横行,常有妖鬼出没。 南方则趋于太平、富庶。 不知又有什么隐秘…… 第一百六十九章 夜半鬼来访 离开此地时,已近三更。 吴女侠牵着马,打着灯笼,十分警惕,常常左看右看,生怕夜里草中冒出暗箭,或是身后有歹人随行。 不过直到走回村子,都无事发生。 “居然没事!” 女子似乎有些意外。 “女侠警惕。” “不是我警惕,是今天有点不对。” “怎么了?” “今天走在鬼市里边的时候,我发现好几道隐晦的目光,在我、我的神驹、你、你背后,还有三花娘娘身上瞄来瞄去,藏得深但瞒不过我。多半是北钦山有幸存下来的江湖人将消息传了过来,说了咱们的特征。”吴女侠说着顿了下,“我还以为他们要来找我们呢,现在一想,多半那些江湖人的惨状还有死讯也传了过来,这些人不敢轻举妄动。” 道人听了,心中想的却是:“那今后女侠出城岂不是会有麻烦?” “别多想了。” 吴女侠走到茅店门口,摆了摆手,随口解释:“平常出城我很少骑马,他们认不出我,而且这些小杂毛,等闲几个我根本不放在眼里。” 说着她顿了一下: “更何况我不是天天出城,大多数时候出城也不是我一个人,没人敢来找我的麻烦,你还是担心好你自己吧,别遭了冷箭,别被偷了。” “那就好。” 道人这才放下心来。 一行人已走到了茅店门口。 茅店简陋,外头一个木栅栏,里头是个院子。 “有个大人。” 小女童凑近栅栏,透过缝瞄向里边。 道人与女子看过去,却只能看见里边一片漆黑,举起灯笼,也只能照亮近前很小一片地方。 倒是里头迅速传来了脚步声。 这是可以听得到的。 一道黑影快步走了出来,走进灯笼微弱的光泽里,来给他们开门。 是一个农村妇人。 “回来啦……” “辛苦了。” “不辛苦……” 一行人走进了院子里。 妇人连忙牵着马去拴着。 宋游住在左边的茅屋,吴女侠与他挨着,这样的茅屋院子中也就几间,不过此时已有别的马停在了这里,应是别的住客,比他们回来得早些。 这妇人便是白天见到的姐弟俩的母亲,今天晚上吃晚饭时见了一面,听说家里男人在北方当兵,留下娘仨与老人住在家里。 鬼市上什么人都有,偷鸡摸狗之辈数不胜数,但凡客人带了马来,只要住了店,店主都要整夜看守。 挣的也是辛苦钱。 宋游没说什么,回屋稍作洗漱,放好画和行囊,便盘坐床上,趁着今日尚未结束,夏至的点才过去不久,继续感悟时节灵韵。 猫儿化作原形,在他旁边窝着。 夏至灵力,至阳至刚,三花娘娘虽是妖怪,但同修阴阳之法,也能从中受益。 …… 长夜过半,有鬼来访。 这鬼是一个纤瘦的书生模样,面色惨白如纸,半飘半走,瞄准了村西这几家茅店,径直过来,逐一查探。 第一家是几间散落的茅屋,书生鬼从左到右挨着挨着过去瞅了瞅,住的人形形色色,但都没有自己的目标。第二家是一个院子,院子的围墙是用小块的碎石堆起来的,他脚尖轻轻在地上一点,便飘过了围墙,进了院子,依然逐一查看。 这家住了不少商人,看行囊模样,应当带了不少钱财。 银钱对鬼来说虽然重,可以他的道行,倒也不是拿不动。这些商人虽都将行囊枕在头下抱在怀里,但以他的本事,也不是拿不出来。 只是今日有更重要的目标。 第三家茅店仍旧是农村茅屋改的,也有一个院子,不过是竹编的篱笆,院门也是木头栅栏。书生鬼连跳都不用跳,只走过去一挤,身体便从栅栏缝隙中挤了过去,随即走入院子中。 依然一间一间的查看。 一边看一边习惯性的小声呢喃。 第一间住的是几个江湖人,三个人睡在一起,阳气很重,血气旺盛,寻常小鬼怕是根本就近不了身。 “哦哟,三个人住一间……” 书生鬼念叨着,走向了第二家。 “哦哟,阳气这么弱,哦,这么大的年纪,怕是过两年运气好的话,就可以来找我了……” 笑嘻嘻的走向第三间。 书生鬼贴近墙壁,透过窗户,用一只眼睛往里瞅。 “咦!” 这次有一点惊讶。 房中躺的是一个女子,但血气之旺盛比第一间那三个壮硕的江湖武人加起来还更胜几筹,怕是江湖中武艺绝顶之人。鬼不太怕江湖武人,如他这般有道行的就更不惧怕了,不过此人血气太盛,今日又是夏至,书生鬼也不太敢招惹她,连忙收回目光,紧闭着嘴巴走远。 倒不是怕打不过,主要是武人敏锐,看久了怕把她惊醒,影响自己偷盗至宝。 走到第四间面前,凑近窗户。 里头是一名道人,正盘膝坐着,不知睡着了没有,身边一只猫儿窝着,耳朵竖着,也不知睡着了没有。 总之房间中安安静静。 再移转目光,床上放着一个行囊、一个长条的油布包裹的匣子。 就是这个匣子! “……” 书生鬼倒吸了一口凉气。 其实他也不知晓这匣子里边装的是什么,只是他生前偷盗成性,也因偷盗而死,不知是不是因偷盗执念化鬼,总之化成鬼后,也爱极了偷盗,并逐渐演化出了不小的本领。 好比世间宝物,他看一眼就知晓其中价值。好比他在夜间行走,哪怕最敏觉的狗,也难以察觉他的到来,甚至有时从庙子神像前走过都没事。 今夜在鬼市上游荡,寻找目标,看见这名背着长匣的道人,只觉匣中道韵无穷,玄妙无比,惊讶极了。 后来一打听,又从江湖人口中得知了一些消息,心中又是害怕又是兴奋。 终于兴奋压倒了害怕,于是跟了过来。 远远跟着,看着他们住到了这里,又一直耐着性子,等到了这个时候,此时人睡得最沉,哪怕此人乃是修道高人,他也有几分把握。 剩余的几分,便是刺激了。 刺激好呀!刺激好呀! 这份刺激真是久违了…… 书生鬼睁着一只眼睛在门口瞄了一会儿,感觉有些异样,又说不出来原因,但见道人与猫都无动静,时间渐渐流走,天亮越来越近,他不敢耽搁,咬了咬牙,便下定决心。 “……” 无声无息间,整个鬼化作一缕青烟,直接从窗户口钻了进去。 “刷!” 蜷缩着的三花猫瞬间抬起头来,直盯着这缕青烟。 青烟落地,化作人形。 书生鬼钻进来才察觉不对在哪里—— 这间房中,阳气竟是如此浓郁! 甚至比今日正午还要浓郁几分,却又一丁点都没有泄到外头去。 整间屋子被至阳至刚的灵力充斥着,这对于阴魂野鬼来说,无疑是炼狱一般,进入其中,好比正常人走进了火炉。 “!!” 书生鬼顿时面目扭曲,整个身体也蜷缩起来,想要痛呼,却不敢发出声音来。 往前一瞄,正与那三花猫目光对上。 夜晚的猫眼反着光,真是可怖。 “不好!” 书生鬼暗道一声,转身就想跑。 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再瞄一眼,道人也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平静无比。 “呼……” 房间中的油灯亮起了光,堪堪洒满整间屋子。 书生鬼在这充满阳气的房间中,好似感受到了自己当初刚变成鬼时、懵懂无知白日出门被烈日炙烤的感觉,甚至还更痛苦。 但他动弹不了,只得硬着头皮看向面前的道人,几乎是咬着牙说: “仙师饶命……” 道人还没说话,反倒是身边的三花猫站了起来,甩甩脑袋,好奇的盯着他,口吐人言:“你来我们住的房子做什么?是不是想偷我们的钱?” “无意冒犯……” “无意冒犯~” 书生鬼真是煎熬极了,偏偏这三花猫还学着他的语气讲话,一时是又痛又怒。 道人低头摸了摸猫儿尾巴,这才抬头看向他,终于开口: “不知足下为何事而来?” “在下只是路过……” “……” 道人听完,抿了抿嘴,扭头对旁边猫儿说:“三花娘娘,他骗我们。” “!” 三花猫神情顿时一凝,抬头与道人对视一眼,确认之后,再扭过头时,已有几分凶相,对着小鬼就是一口气: “呼……” 吐气成火。 “啊!” 虽只是被燎一下,小鬼也是一阵痛呼。 “三花娘娘修行有成,所吐火焰已有几分灵性。”道人吹捧了一句,这才看向书生鬼,再次问道,“足下现在可以说了么?是为何事而来?” “仙师饶命……” 书生鬼这才强忍痛楚说道:“在下常混迹鬼市,今夜见仙师背上行囊颇有灵韵玄妙,因此想来窃取……” 说完立马补充一句:“请仙师念及在下是初犯,饶在下一命!” “!” 三花猫眼神顿时一凝。 果然是来偷东西的。 那和耗子有什么区别? 只是…… 三花猫刚有几分生气,突然又多了几分疑惑,盯着书生鬼,把头一歪:“你偷东西的时候为什么要讲话?” “……” 原来是说话被她发现。 书生鬼一时脸上精彩至极,又是后悔,又是惭愧,还有几分难为情,最后也只得咬牙答道:“这是在下生前的习惯,死后成鬼后,便无论如何也改不了这偷窃时自言自语的习惯了……” “哦……” “倒也神奇。” “请仙师与猫仙饶命!” “!” 一声猫仙,叫得猫儿十分舒爽。 不过心情愉快归愉快,她也没有说话,只扭头看道人。 第一百七十章 请鬼帮忙 道人却只盘坐床上,平静看他: “听来足下不是初犯。” 就连话中语气也十分平静。 “……” 书生鬼当即一惊,浑身一颤,知晓自己话中漏了破绽。 实非自己愚笨,实在是这屋中阳气如火在烧,他的身体都在迅速缩小,抵抗这份痛苦已是竭尽了所有精力,实在没有空闲再去计较其它。 此时也只能吞吞吐吐说一句: “在仙师这里是初犯……” “原来如此。” “请仙师饶命!” 书生鬼的身形还在迅速缩小。 眼见得如此下去,不消半刻,恐怕他就会如正午时的雪,融化得干净。书生鬼见状哪里还敢耍心思,只一个劲的开口求饶。 “仙师饶命啊!” “足下莫急。” 道人只挥了挥衣袖,房中的夏至灵力与阳气尽皆消散。 书生鬼顿时松了口气。 不止是不再承受那仿佛火焰炙烤般的煎熬,而且此时正是凌晨,阳气弱阴气盛,世界无光,一旦这间房间恢复正常,他便如同一下子从火窑中回到了凉快舒适的春秋时节,忍不住想呻吟起来,好比岸上暴晒的鱼,快被晒死了,突然又回到了适宜的水里。 随即身体也可以动弹了。 只是在这般道人面前,他哪里敢动,哪里敢跑。 “偷盗之事,罪不至死,我观足下一身阴气浓郁纯净,虽道行不浅,却不像害过人。何况化鬼不易,在下不至于因为偷盗就取了足下性命。” “仙师明鉴,在下只是偷盗成瘾,生前爱偷盗,死后也爱偷盗,可从来没有害人的想法!” “话虽如此,然而偷盗毕竟不对,足下若未偷到在下头上,在下也许会当做不知晓,如今既然偷到了在下这里来,便算是你我的缘分。”道人平静的看着这名小鬼,“若是活人,便由阳间律法管,若是阴鬼,便由天宫地神管,便送足下去就近的道观庙宇,如何?” “仙师饶命啊!饶命!” 书生鬼立马一个劲的磕头。 “怎么?” “仙师有所不知,妖邪鬼怪虽归天宫管,但通常人死之后,魂魄本就该消散于天地,因此天宫对我等阴鬼最是苛刻!若仙师将我送往天宫,便等于判了在下的死罪啊!” 书生鬼说着,顿了一下: “何况如今各地皆有捉鬼之人,虽本事不高,可在下也有听说不少小鬼被他们捉了去,若仙师将在下送到就近的道观庙宇,恐怕、恐怕在下不一定到得了天宫那里去……” “哦?” 宋游倒来了些兴趣,问道:“各地皆有捉鬼之人怎么说?” “在下也不知原因,总之最近些年来,常有道人满地走。若遇到小鬼,便捉了去,若遇到大鬼,做过乱的,也要设法捉了去,没做过乱的,听说有些也逃过了一劫。”书生鬼如实说道,“在下一来没有害过人,二来也有些隐匿踪迹的本事,才得以逍遥至今。” “……” 床上盘坐的道人眼睑微垂,想了想才又问:“可知他们为何捉鬼?捉了鬼又都用来做什么了?” “这个……” 书生鬼犯起了难,想给出一个答案,又给不出来,只得说道:“这个在下就不清楚了,不过想来也没什么好事。” “那足下认为,我当如何?” “敢……敢问仙师,什么如何?” “对足下,如何?” “我……我说?” “说来听听。” “……” 书生鬼咬了咬牙:“便请仙师降下责罚,哪怕再用阳气灼伤,烧去在下大半道行,只求留有一命,在下便感激不尽。” “那以后还偷吗?” “不……不敢了……” “足下犹豫了。” “仙师饶命!在下绝不敢了!” 道人不免觉得好奇,诚心发问:“听闻足下是因偷盗而死,为何死后还不痛改前非,仍要偷盗呢?” “这……” 书生鬼犹豫了起来。 他也机灵,知晓一个好的回答,或许便能助自己逃过这一劫,于是犹豫了很久,才一下跪在地上,诚心说道: “仙师有所不知啊,人化成鬼之后,虽然看似得以长寿,比阳间寿命更长,可其实哪能与活着一样?” “还请足下起来说话。” “不敢……” “请起。” “……” 书生鬼这才站起身来。 只听道人说道:“愿听足下见解。” “称不上见解,只说说我自己。” “善。” “人活着时,吃喝拉撒都觉得平常,晒着太阳也觉得烫,虽然怕死,却也活着,虽然常有病痛灾祸,却也有别的保障。”书生鬼一边说一边悄悄瞄着这位道人的反应,“可成了鬼后,任它再好的美味佳肴,都尝不出味道了,任再好的美酒仙茶,也都喝不进去。饿了只能吃露水。 “刚死那几年,家里人还每年都会给我上香,那香的味道还不错,可后来也没人上了,只能逢年过节到处去偷别人的香。 “可别人的香毕竟是别人的,吃起来也没多大味儿。 “不敢晒太阳,只能在晚上出没。 “不是所有人死后都能成鬼,所以任你晚上走遍方圆十里百里,可能也见不到一只可以与你说话的鬼。 “一生孤寂,如何取乐?” “嗯……” 道人面无表情,只点头。 这些他也知晓一二。 早在伏龙观中时,就已从书中看到过。 只是纸上写得再详细,得来终觉浅,不如亲眼看到亲耳听说来得深刻。所以当初在平州大山之间,与小鬼的一番谈话才会使他受益如此之深。 后来长京城外,雁回山中,那几百年的老鬼,满墙的壁画字样,也书写着他是如何在孤寂中迷失的。 书生鬼见有戏,立马又说:“何况成了鬼后,看似已经死了一道,不会再死了,其实不然,依然还是有魂飞魄散的可能!且存活在世时,生了病断了腿有大夫可以看、有药可以吃,被人打了、伤了、欺负了、杀了,有官府管,有衙门可以告,成了鬼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如何去治?哪个能来给你治?要是鬼被人打了、伤了、欺负了,被路过的道人和尚收了去,被路过的天神地神看见,随手打得魂飞魄散,谁来管?从哪说理去?” “继续。” “原本是人,如今被人畏惧,心里岂能好受?” “有理。” “尝不出味儿,见不得光,人间快乐少了大半,身无可依,神无可寄,漂泊如浮萍,一年几百个晚上,且一年复一年,又当怎么过呢?” 书生鬼起初只是想找个说法,好求得活命,说着说着,已是情深意切,面色复杂而又难受,几乎要掉下泪来。 可是成了鬼后,连哭也是不可以的。 “在下也不知晓死后怎么稀里糊涂就变成了鬼,初成鬼时,还曾庆幸过,可不足半月,便有了悔心,早知今日,何如当初一死了之。” 说到这里,他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抬起头来,看向道人和那只听得云里雾里的猫,解释道: “不过在下胆小,要是现在死,是万万不敢的!” 道人看出他心中所想,只点头笑道:“世间万物皆有偷生之志。” “仙师英明!” 书生鬼连忙恭维道,然后抬起头,悄咪咪的瞄向道人:“话已说完,不知仙师可否放在下一马?在下保证!痛改前非!绝不再偷!” “恐怕不行。” “那便请仙师责罚!” “你倒机灵!” “不敢不敢……” “不送道观庙宇也可以。” “仙师请讲!” “想请足下帮一忙。” “请……请讲……” “不知足下可有听过丰州业山?” “听过丰州,却不知业山。” “听闻那边鬼魂很多……” “鬼魂挺多……” 书生鬼抬起眼睑悄悄瞄了道人一眼,与道人目光触碰之后,才说道:“在下前两年倒也曾听过,有附近的鬼去丰州游玩,回来时说,曾在丰州地界看见过百鬼夜行,皆是新鬼,由老鬼带着,不知去哪……” “竟有此事?” 道人来了一些兴趣。 “不敢欺瞒仙师!” “不瞒足下,在下对此十分好奇,然而丰州甚远,暂时不便前去。”道人对他说道,“足下道行不浅,善于夜行,又有隐匿行踪的本领,若愿意替在下去丰州业山查看一番,在下感激不尽。” “……” 书生鬼低着头,眼珠滴溜溜转。 丰州虽说挨着长京所在的昂州,然而离得并不算近,自己若能离去,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除非这道人有神仙本领,怕也抓不到自己。 然而这道人似乎真有神仙本领。 并且他敢让自己离去,恐怕也有收拾自己的能力。 “……” 书生鬼低头盯着地面,眼珠子转个不停,思索片刻,才抬头问道:“是不是在下替仙师去走了一趟,仙师便放过在下?” “不是。” “啊?” “足下偷盗是不该,受罚也是应当,不过若足下诚心悔过,又帮了在下的忙,在下自该谅解。”道人平静看向他,“然而足下此去丰州,不仅路遥千里,且可能有所危险,若足下应允前去,在下却是无论如何也该有所回报,不可与之相抵。” “……” 书生鬼抬头看他,愣了愣。 只听前边道人对他说:“若足下能替在下探查完,回到长京后,在下该请足下饮一杯茶。” “一杯茶……” “一杯茶!” 书生鬼愣了许久,这才把头低下,语气已与之前不同:“不知那业山在丰州何处?在下又该如何去找?找了之后,回来又如何寻找仙师呢?” “业山在丰州以南,资郡,隐南县,山上有鬼面草,长这般模样。”道人将鬼面草拿给他看,“此草生长处,必有大量阴鬼。” “明白!” “在下姓宋名游,住在长京西城柳树街,中间位置,门口有一面‘道’字旗,有‘除鼠去忧’的店招,足下来找即可。” 第一百七十一章 雨后彩虹 “长京城内……” “有何为难?” “若是半年以前,即使京城阳气再重,在下去城内一趟也并不麻烦。只是最近听说长京城中的城隍老爷得了疯病,整日巡逻,捉妖捉鬼。在下虽有一身隐匿行踪的本领,可城隍老爷在城中也最擅于找妖招鬼。”书生鬼有些为难,“何况在下以前曾在城内盗窃过东西,怕是不太敢去了。” “在下姓宋名游。”道人又说了一遍,“足下若被城隍庙的武官所阻,只报在下名号,便可解围。” “……” 书生鬼又惊了一下,这才慌又行礼: “在下明白了!” “便多谢足下。” “不敢不敢。” “请足下多多保重,万事小心,若遇危机,以保全性命为先。” “在下告辞……” 道人与他行礼,他也与道人行礼。 随即书生鬼又化作一缕青烟,从窗户口的洞里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道人也看了眼窗外。 外头还是一片漆黑。 不过已快天亮了。 道人摸了摸身边猫儿的脑袋,不再盘坐,而是平躺下去,心中有些思绪,闭着眼睛,慢慢也睡了过去。 三花猫也重新躺下来,蜷缩成一团,用手捂头,眯着眼睛继续睡觉。 屋中油灯熄灭。 “喔喔……” 鸡鸣之时,天也亮了。 三花猫率先抬起头来,窗外已透出了深蓝色。随着鸡鸣声响了几声,猫儿揉了揉眼睛,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跳上窗户,就这么盯着外边看。 天色越来越亮,但也昏昏沉沉。 因为外头下起了雨。 许是昨夜本就回来得晚,还修行到了半夜,休息不够,道人这一觉,便睡到了大天亮。 “什么时候了?” “唔?” “什么时候了?三花娘娘。” “白天了~” “……” 道人摇了摇头,算了算了。 在床上坐起来,抹一把脸,整理一下衣裳,道人便起身下了床,穿上鞋子往外走。 外头全是雨声,淅淅沥沥。 推门一看,雨下得还不小。 脚步只能停在门口了,最多往前再踏一步,多踏一步便出了茅顶的范围,地上早已被淋得透湿,水还不断溅过来,门口的土已成了湿泥。 道人抬头看天,觉得这雨估计也下不了多久了。 此地离堂屋则有几丈的距离。 道人稍作犹豫,回身背上包裹,一手拿起长匣,一手抄起懵神的猫儿,关好房门,一路踩着院中石板,几步便穿过院子,到了堂屋。 里头只有一个人在用饭。 正是吴女侠。 吴女侠捧着碗,回头看他一眼,便对店主喊道:“有人起了,烦请再打一碗稀饭来。” “好嘞!” 宋游与她点头,在同桌坐下。 店主很快就端着碗来了。 一碗野菜稀饭,一颗水煮鸡蛋,稀饭上面搁着一勺咸菜,便是茅店提供的早饭。 “慢慢吃,稀饭咸菜不够都可以添,叫我就是。” “多谢。” 道人轻声道了谢,随即取了鸡蛋来,在桌上敲开,慢慢剥起来。 “咕噜噜……” 桌上一阵滚动声。 抬眼一看,另一颗鸡蛋滚了过来。 道人不由抬眼瞄向女子。 女子则对着三花猫扬了扬下巴。 “多谢。” 道人又道了一声谢。 女子则没有说话,一手扣着碗底,一手拿着筷子刨饭,眼睛瞄着屋外的雨,等店主走远了,她才问道: “昨晚你们房间什么动静?” “有位小鬼来访,欲盗取窦大师的画作,被在下发现了。”道人剥着鸡蛋答道,“在下与他好生说了说,请他帮我一忙,便放他走了。” “嗯……” 吴女侠并不多问,继续瞄着外边:“这雨来得好烦。” 道人剥完鸡蛋,从包裹里取出青花玲珑瓷的小碗,将鸡蛋掰成小块放进碗中,递给三花娘娘,随即自己也拿起筷子准备吃饭,小声回答: “夏天的雨都这样。” “道长你说它什么时候停?” “中午前会停。” “你还说你不会算命……” “只是经验。” “中午停的话……” 吴女侠砸吧着嘴想了想:“那倒也行。咱们在这待到中午,或者出大太阳的话,还可以待到下午路干了再走。反正这里离城不算远,就算下午走也能在天黑之前回到长京。反正今天也不会再有客人来。” “是。” 道人安心吃饭。 女子也不再说话,大口猛刨,吃完一碗,又叫店主多添了一碗。 吃完便在此处歇息。 店主也不赶他们。 如吴女侠所说,这里要在鬼市开市的那天晚上才有人来,而下次鬼市开市在两天之后,今日这里是没有生意的。 等到上午,守了一晚上的妇人便歇息去了,姐弟俩则醒了过来,端着碗在门口吃饭,目光涣散的看着外边的雨,不知晓今日又要做多少农活。 这姐弟俩年纪小,但性子还挺外向,偶尔会与吴女侠说几句话。 临近中午,雨果然停了。 夏天的晴雨都一点规律不讲,今日也像是前日一样,雨刚下完,便立马放晴。 阳光照下来,亮得耀眼。 除了地上,世间一切都干干净净。 茅店的两个小孩儿好似兴奋了起来,赤着脚踩着泥泞走到外边,跑过去跑过来,不时爬上柴堆树枝等高处,四处观望。 道人与女子正好从院子里出来,准备回城。 见他们这幅模样,坐在马背上的吴女侠不由问了一句: “小孩儿!找什么呢?” 姐弟俩先是被吓了一跳,回头见是昨晚与自己讲故事的女侠,便也不害怕了,只答道: “找彩虹。” “彩虹?哪有彩虹?” “我们还在找,下过雨就会有。” “找着了吗?” “没找着。” 坐在马上的女子也挺直腰板,伸长脖子环顾一圈。 但是一无所获。 不过也可能是西南马太矮,即使她身材高挑,坐在马背上也没多大加成,视线都被四周的茅屋挡住了,看不远。 收回目光时,是姐弟俩黑漆漆的眼眸。 “找见了吗?大侠!” “没找见。” “今天没有吗?” “也不是夏天每次下了雨都有彩虹的,有时候就没有。”吴女侠说完顿了一下,瞄着他们神情,“也可能是我没有看见,你们可以再找找。” “哦……” “不过我身边有个道士,本事很高,不晓得会不会算命,你们或许可以问问他。” “啊?” 姐弟俩闻言,顿时看向道人。 “道爷!你会算命吗?” “让两位失望了。” 道人摇了摇头,露出无奈的笑:“在下不懂算命,也不知晓哪里会有彩虹。” “哦……” 姐弟俩立马又露出失望之色。 道人看着他们,思索了下,又说道:“不过在下倒是知晓一个法子,可以找见彩虹。” “什么办法?” “请端一碗水来。” “……” 姐弟俩面面相觑,又看道人。 随即姐姐撒腿一跑,立马往屋里跑去。 不多时,一碗水就端回来了。 “这个可以吗?” “可以。” 道人站在马儿旁边,随手接过水,走到阳光直照的位置,找好方向角度,便在众人的注视下,低头饮一口水,随口一喷。 “噗……” 细细碎碎的水雾喷出。 阳光中立马多了一道彩光。 “!” 姐弟俩一阵惊讶。 眼见得肉眼可见的水雾纷纷扬扬落下,彩虹弯弯的,短短一截,挂在空中,两人皆觉神奇无比。 “这是法术吗?” “不是。” “那是戏法?” “能称戏法,却也不是。” 说话间,随着水雾全都落地,彩虹也已经逐渐淡化消失,道人又把碗递给他们,笑着对姐弟俩说道:“你们也可以试试,学着我的样子,只要喷出来的水足够细足够多,就都能见到彩虹。” “我们也可以?” “也可以。” “……” 姐姐将信将疑,端着碗喝了口,脸因此变得圆鼓鼓的,嘴巴因此缩得小小的,湿润的红彤彤的,随即吸一口气,张口一喷。 “噗……” “怎么没有?” “再来一次。” “噗……” “有了!” 两个小孩儿顿时大喜。 别说他们两个,就是身边早已成年的女子,见着也觉得有趣。 两个小孩儿便玩起来,你一次我一次,有时能成,不能成就再来,喷出一道道小彩虹,又在片刻之后消失不见。 一碗水很快便用完了。 两人才反应过来。 姐姐连忙转身,对着身边道人连连鞠躬:“多谢道爷!” 弟弟也立马跟着鞠躬: “多谢道爷!” 坐在马背上的女子挑眉:“不谢我?” “多谢大侠!” “开心了吗?” “开心!” “开心!” “可惜这是假的……” 弟弟略有些遗憾的说了句。 道人听了,却转头问小男孩:“这也是彩虹,为何要说它是假的?” “因为真的更大,会更久,会挂在天上。”小男孩说道,“娘亲说,我们可以对着它许愿,跟流星一样,每次许完愿,爹爹就会回来。” “原来是这样啊。” 道人点了点头,露出笑意。 姐姐比弟弟更懂事一些,怕道人不开心,连忙说:“但还是多谢道爷!” “不客气。” 道人收回目光,没说什么。 只迈步往前方走去。 姐弟俩便站在墙边看着他们,传来姐姐的声音:“道爷大侠请慢走,以后要是再来,还住我们家。” “好。” “多谢……” 骑马的女侠与道人慢慢走远。 姐弟俩端着空碗,正欲归家,忽听远方传来道人的声音: “两位请往身后看。” 姐弟俩闻言,连忙转身。 一道彩虹,横跨天空。 第一百七十二章 陈将军的试探 “出来耽搁了四天半,估计攒了一大堆事情等着我做,我得快些回城了,就不与道长一路了。”吴女侠说,“就算一路,进城也要分开的。” “女侠尽管去忙。” “好!” “慢走。” “彻……” 吴女侠喊了一声,也不打马,那匹黄鬃马便自己跑了起来,马蹄溅起点点泥花。 马儿虽矮,跑得也不慢。 竟然还是走马。 身影很快消失在前边官道上。 宋游收回了目光。 只是这位女侠带着自己出来走了一趟,耽搁了四天半,没有找着她想找的蔡神医不说,还因为自己卷进了江湖人的纷争里。也不知晓那些想要夺画的江湖人有没有记住她、会不会去找她的麻烦。 总之有些过意不去。 多想也无益,索性不想,道人只沿着路边慢悠悠的往前走着。 身边女童更像是全无忧愁一般,只又不知从哪折了一根棍子,刷刷刷的打着路边野草的头,嘴上还发出声响。但凡路上有蜻蜓蝴蝶飞过,她是无论如何也要蹦跶起来捉一下的,落到地上时,往往溅起不少泥点。 长京城渐渐近了。 忽听身后一阵杂乱沉重的马蹄声。 “彻!” 回身一看,只见几匹高头大马扬鞭而来,马上骑着披甲的禁军,还未靠近,口中便连声喊: “让开让开!让到路边去!” 道人连忙抓住女童的手腕,将之拉到自己身边来,看着这几名禁军打马而过,又随着他们的话,让到了路边的土里去。 随即转头朝禁军来的方向看去。 有一大队人马正缓缓走来。 当先三匹高头大马。 走在最前面的两匹马,一匹纯白无瑕,一根杂毛都没有,是头白玉狮子。一匹纯黑如墨,通体像是黑缎子一样油光发亮,是头黑夜乌骓兽。马上坐着的是两个仪态不凡的少年郎,估摸着都不超过二十岁,一身猎装,气度出众。 这两匹马已是威武雄壮,世间难得的神驹,可看后边稍微落后它们半个马头的那匹马,却是比它们还要高一个头,黑白交杂,神俊不凡。 马上之人一身红袍,红袍之下鼓鼓囊囊,看起来雄壮不已,竟是在这大热天也穿着甲胄。 这匹马道人见过,人也见过。 这三人畅快交谈,不过多数时候只那两个少年人在讲话,一个畅意健谈,一个儒雅温柔,身边的将军则多数时候都沉默着,只在他们问及自己的时候才淡淡的附和两句,似乎兴致缺缺。 身后还有不少仆从军士。 最醒目的是一辆板车,板车上面载满了猎物,鹿兔山羊、狼豹皆有。 这一行人越走越近。 将军习惯性打量四周,只是不经意一瞥,看到前方路边的道人后,便再也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再回两个贵气青年的话了。 直到走到了道人身边。 “……” 将军只轻轻抓着缰绳一抬,都无需用力扯,也无需出声,马儿便心领神会,停下脚步。 “吁……” 身旁与身后这才响起吁声。 一众队伍便就此停了下来。 只见将军停在马上,侧身拱手,声音平稳,对着路边道人说: “先生,又见了。” 路旁的道人也立马行礼回复: “见过陈将军。” 两名少年郎见状,都各有想法。 年长些的少年眼睛微眯,好似瞬间便知晓了这道人是谁、陈将军又为何与他相识。 年少些的少年则一脸疑惑,却也气度温柔,笑如春风,问身边的将军: “将军遇到旧识了?” “回殿下,是旧识。” 将军平静的答着,继续看向道人:“不知先生这是从哪来?” “去山外走了一趟。” “可是要回城?” “正是。” “刚下过雨,道路泥泞,相遇便是有缘,不知陈某是否有幸,能请先生同行?” 陈将军说着回头看了一眼。 立马便有一名禁军翻身下马,踩在泥泞当中,抓着缰绳走向道人。 道人则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摇头拒绝:“多谢将军好意,只是鞋已脏了,便也无所谓了,在下虽要回城,却是不急赶路。” “先生好雅兴。” “非是雅兴,实在是一路走来,已走了太远,京城近在咫尺,也不差这一点了。” “……” 身边人又是面面相觑。 却没想到手握重兵、大名鼎鼎的陈子毅陈将军如此客气相邀,竟还有人敢于拒绝。 只见坐在马上的将军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随即竟转身,对着身边人拱手行礼:“二位殿下,京城已近在眼前,陈某今日有幸得遇旧识,便请二位殿下先行回城,容陈某与先生畅聊一番,也好叙旧。” “自然自然……” 年长些的少年连忙答道。 年少些的本想再说点什么,闻言也只得作罢,只好奇的看向这名领着女童站在路边的道人。 大部队继续往前,只留陈将军与两名亲兵停在原地。 “先生真不骑马?” “好意心领了。” “先生身边童儿年幼,陈某也可匀出一匹马来。”陈将军又看向道人身边的女童。 “我们有马!” 女童抬头与他对视。 “也好。” 将军不假思索,翻身而下,牵马走近道人,笑着又是行了一礼:“此前宫中一见,陈某有心想与先生多谈,却不得尽兴,没想此次狩猎回城,却能与先生在路边相遇,实在有缘。” “将军这是……” “陪同两位殿下出城狩猎。”将军看向前方逐渐走远的大队人马,补了一句,“陛下下的令。” “那将军回去要有一番问题了。” “照实说便是。” “将军出城狩猎,为何身着重甲?” “城外多有虎熊猛兽,偶尔还有成了精的妖怪出没,要保殿下周全,自然要着盔甲。” “原来如此。” 宋游笑了笑,没有多问。 大部队越走越远,殿后的禁军也离去了,道人重新走上官道,往前走着,只是身边已多了一名将军、两名亲兵,都披挂整齐,牵马而行。 “近几日来,城中满是太尉府的传闻,甚至有百姓说是神仙下凡,化作凡人之身,惩治奸臣恶霸。”陈将军笑了一声,与道人走在一起,才更能体现出他的身材究竟有多高大雄壮,尤其是衣袍之下还有重甲,“达官贵人知晓得更多些,这几天不知多少人去寻先生,可哪里想到,先生竟跑到城外面去寻访高人去了,怕是都吃了闭门羹了。” “城中百姓可知晓是在下所为?” “多数不知。” “那便好。” “看来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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