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一条街巷,而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场地,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坊市演变而来,更像是一个商业广场。而西城向来是平民百姓和异域外邦人聚集之地,平民烟火之下,又带上了不少异域风情,无论是商贩还是顾客,都有不少异族面孔。 于是在这灯火通明的坊市之中,各种小摊、板车乃至店铺能让人眼花缭乱,商品小吃种类之多,又让人惊叹,中间更有西域人当街奏歌跳舞,如此才造就了这长京最出名的夜市绝景。 吴女侠说先带他们逛一圈。 于是道人与猫便一边听着那充满异域风情的乐曲声,一边看西域人跳舞,看商品琳琅满目,品味这个时代夜间的烟火气。 直到吴女侠叫他们坐下。 这是一家卖杂鱼汤饼的小店,里头早已坐满了,桌椅只好摆到了外头来,与行人相挤。 吴女侠点了两份杂鱼汤饼,又去买了饆饠、铁盘烤鱼与水盆羊肉,还买了两杯甜米酒,似是想还上个月那顿云春楼,宋游也任她去。 “两碗杂鱼汤饼!” 小店的老板端碗而来。 几样小吃也一一送来。 宋游照样从褡裢里拿出小碗,放在板凳上,给三花猫吃。 所谓杂鱼汤饼,其实就是杂鱼面,店家在门口放了一口大锅,里面全是各种各样的杂鱼,熬煮在一起,听说要从中午一直熬到下午,直到把这满满一锅的杂鱼全部熬烂,看不到肉了,然后沥出鱼渣,剩下的汤,便是汤饼的汤底。 不知是哪里的吃法,可真是满满的鲜美。 铁盘烤鱼听说是漠北的做法,用一长条形的铁盘来烤鱼,会加一些西域香料和当地特有的调味品,吃起来颇具异域风情。 羊肝饆饠则是一种煎炸的面食,两端开口,里头包羊肝。 除了羊肝饆饠,吴女侠还买来了当下时节的特产—— 樱桃饆饠。 便是将面食里头包的羊肝换成樱桃,上锅煎炸定型,粗粗的一条,里头是炸熟的樱桃。听起来有些黑暗,却是长京每年春天的流行美食,很多千金贵妇自己不愿出门也要让仆从跑去买来吃。 甜米酒就简单了,基本就是醪糟,加糖红枣枸杞煮沸后又放凉,不醉人,是给来逛夜市的人当饮料喝的,用竹筒装,几文钱就能买一杯。 水盆羊肉则不必多说。 这么一桌下来,起码能让三四个人吃饱,菜品丰富,有滋有味,论奢华与高档比不得云春楼,可论味道,其实都算美食。 而这一桌才花百八十钱。 这才是长京百姓的美食。 “多谢你上个月请我吃的云春楼。我有不少用钱的地方,想回请你是请不起了,那太贵了,我也舍不得,请你回吃一顿,不要嫌弃。”吴女侠很坦然的举起自己装甜米酒的杯子。 “女侠哪里的话。”宋游也连忙举杯,“在下之所以去云春楼,不过是想体验长京一绝,无论是否有女侠,在下都是要去吃一顿的,正是因为有女侠,在下才敢点上一桌,吃到更多样式而不浪费,说来应当感谢女侠。” 女侠听了只把嘴一扯: “瞎扯!” “那便不管那日如何,今日女侠带我和三花娘娘体会了长京另一绝,也是值得一谢。” “随你吧。” 两人相视而笑。 宋游将竹筒凑近嘴唇,还未饮下,便已闻到了米酒与竹筒的清香,喝下一小口,也只有清爽的甜,几乎没有喝到酒味儿。 于是又在掌心里倒了一点,放低拿给三花娘娘尝,告诉她这是烈酒。 一边吃,一边看身边人来人往。 今日的人真的是多,要在夜市中逛,得人挤人,其中不乏衣着华贵者。文人边走边聊,年轻人疏狂大笑,各种肉香与香料味混合,不知哪家店哪个摊的铁锅里又在炖煮什么,只见得水汽升腾,恍然如梦。 看这身边的世界,繁华烟火之下的一张张面孔,一个个真切的灵魂,一切都如此真实生动。 “怎么样?” 吴女侠咧嘴笑着问他:“是不是从来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夜市?” 宋游闻言转头,与她目光交碰。 能从她的眼里看出她的想法。 想来当时的她也是被震惊过的,不过此时的她已经在长京待了两年,算是“老长京”了,面对后来者,多少有点类似优越感的东西,于是此刻迫不及待想从自己的脸上也看到如她当初一样的震惊。 宋游便点了点头,小声说:“确实,在下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么热闹的夜市。” “哈哈我刚来的时候也被惊呆了。”吴女侠便满意的笑了,“不光是因为这里卖的很多东西我从来没见过,还有这里的人,长得稀奇古怪,以前见过但没有见过这么多,也算是有些稀奇。不过就是有一些人身上一股子味儿,比咱们一个月不洗澡都臭。” “稀奇。” “感谢捉妖抓鬼的城隍老爷吧,没有他老人家勤奋捉妖,宵禁兴许还解除不了这么快!” “该谢……” 宋游一边点头,一边又看向远处。 要说此处灯火璀璨,自然远比不得后世的霓虹招牌,要说此处繁华热闹,也不见得能与后世那些出名的夜市相比,可不代表它就不美,道人仍旧从中看到了值得自己惊叹的地方,而这些地方,是不亲眼来看看不见的。 第一百三十章 传闻中的晚江姑娘 “道士,今天过年吗?” 直到回到家里,三花猫仍旧没有反应过来,跳上桌子,仰起头疑惑的盯着道人。 “不是。” “那为什么人晚上不睡觉了?” “还是要睡的,至少大多数人还是要睡的。”道人耐心回答,“只是回家晚了而已。” “为什么要跑到路上走?” “逸都晚上也有人在路上走啊。” “那是逸都。” “原来三花娘娘分得清逸都和长京的差别啊。”宋游露出欣慰之色。 “三花娘娘很聪明。” “世人皆知之事,就不必反复强调了。” “世人皆知之事~” “是啊。” “那这些人今天晚上出去,不会被路上走的禁军抓了吗?” 三花猫继续问道。 “以前因为长京城闹妖鬼,所以才不准人晚上出去,现在妖鬼被捉完了,自然就可以出去了,也不会被抓了。”宋游也认真的答,又问,“三花娘娘觉得晚上人可以出去更好玩,还是人不可以出去、只有猫可以出去的时候更好玩?” “这样好玩。” “这样好玩啊……” “晚上的鱼很好吃!” “和生鱼哪个好吃?” “都好吃。”三花猫顿了一下,却又盯着道人问,“三花娘娘是不是吃烤熟的煮熟的肉更像人啊?” “是。” 道人也顿了一下,又笑着答:“不过三花娘娘只需要像自己就可以了。” “是哦……” 道人上楼,三花猫也跟着上楼。 道人坐在窗前长榻上看窗外,三花猫也跟着跳上长榻,又跳到茶几上坐下来,时而盯一眼外面,时而盯一眼道人。 哪怕屋中已经漆黑,可坐在窗前,仍能看见外头与前段时间不同的长京城。 今夜的灯火要明亮许多。 若是此刻化作燕子,飞上天空,眼中的长京城该是处处灯火吧。 道人露出了几分笑意。 夜生活和夜市,既是一种生活方式,也是一种生活态度。 这个时代的发达自然远不及后世,物资的丰富与人们的见识都远不及后世,就如这夜间城里的灯火,哪怕每家每户都发一对灯笼,这些光芒汇聚起来也远远比不上后世的路灯,路上楼店的店招灯箱再醒目,也远比不上后世的霓虹招牌,可人们对于生命、生活的态度却相差不多。 …… 咣当一声。 宋游打开了坛子的盖子,将开水煮过的筷子伸进去,小心夹了一些菜花出来。 油菜花青绿色的部分已经不再青翠,金黄色也不再鲜亮,也变得软了,此外变化倒是不大。当时在南画县吃的时候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宋游一时也看不出和当初有什么区别,只夹出来先沥干水。 顺便夹一点放进嘴中。 “嗯……” 倒是没有发苦。 便达到最低要求了。 盐味也还合适。 好歹在阴阳山生活了二十年,还要照顾一个接近生活不能自理的老太太,基本每年都要做不少泡菜,盐味还是可以拿捏的。 虽说初次一尝,感觉还是没有当初在南画县吃的清爽,可也能称得上不错了。 “不错……” 扭头一瞥,见猫儿在旁边看得认真,于是也夹一点捻在手上,递给她尝。 三花猫现在不挑了,给东西就吃。 吧唧两下,便咽了下去。 “好吃吗?” 宋游笑着问她。 “不知道……” 三花猫回答得诚实,随即仰头看他,又低头看泡菜坛,眼里满是求知:“把东西放在这个罐子里,就会变成这种味道吗?” “差得不多。” “就不会坏吗?” “差得不多。” “那可以泡耗子吗?” “……” 看来猫儿也想努力将生活过好。 “恐怕不行。” 猫儿一歪头,露出疑惑之色。 正待她要问一句为什么时,外头便传来了敲门的声音,于是她与道人都转头看去。 “……”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上下来的是一名衣着华贵的妇人,正站在门口,身边既有车夫,也有丫鬟,待宋游走上前去与她见礼,她也立马回礼。 “请进!” “多谢先生。”妇人不敢托大,“听说先生有驱邪降魔的本事?” “在下从小修道,善于降魔。” 宋游随意瞄了眼这位夫人与丫鬟的装束,问道:“夫人想来是东城的富贵人家,不知怎么找到在下这里来的?” “前些时日府上花草需要照料,找了一位专门打理花草的匠人来帮忙,听那位匠人说,他此前晚上曾经撞见妖鬼,中了邪,结果一位刚来长京的先生只吹了口气就把他治好了,好比神仙。”妇人说道,又施了一礼,目光打量着屋中事物,“妾身特来寻找仙人。” “仙人不敢当。” “即使不是仙人,也定是高人,若能为妾身解忧,定然重谢。” “请坐下说。” “便不客气了……” 屋中自有桌椅,道人与妇人相对而坐,恍惚间像是东城那些算命大师的店铺。 车夫等在外头,丫鬟则站在身边。 “不知夫人有何忧愁?” “先生既是初来长京不久,可知长京有个琴酒馆,名为鹤仙楼,鹤仙楼的主人也是位琴师,名叫晚江姑娘?” “有所听闻。” “先生可去过那鹤仙楼?” “不瞒夫人,听说晚江姑娘是琴艺大家,被奉为长京十绝之一,在下一直想去见识一下,不过因为种种原因,未能如愿。” “先生对那晚江姑娘还有些了解?” “了解不多。”宋游如实回答,“只听茶楼的说书人说起过。” “不知茶楼的说书人又怎么说?” “茶楼的说书人啊……” 茶楼的说书人常有夸张之处。 说长京的青红院与梨花园的姑娘为一绝,晚江姑娘为另一绝。 青红院与梨花园的女子貌美多才,能歌善舞,又知琴棋书画,其中多数姑娘虽不以色侍人,可只要有缘有财,也许也有一亲芳泽的机会。听说还曾有才华盖世的文人在青红院长住,分文不收,姑娘们自愿养着他。 晚江姑娘则不一样,她是长京最出名的琴酒馆的主人。 以琴艺闻名,是为大雅。 只听说那晚江姑娘貌比天仙,不用化妆都比这世上最美的女子盛妆更美,大家都说,若非是神仙下凡,便是妖鬼化人,否则哪有那么漂亮?而她一身琴艺更是当世绝顶,能让宫廷内的音律大师也自愧不如,即使是闻名已久的古琴圣手也曾说,古琴圣手的名号该属于她,听说她用的那把琴乃是千年前传下来的,曾有神仙用过,有一次她在自家开的鹤仙楼上抚琴,琴声通神,竟引得百鸟齐鸣,仙鹤来访,晴天飘雨,夏日飞雪。 不知其中有几分真假。 “这些传闻,我可以给先生说,多半都是真的,妾身曾亲眼见过晚江姑娘抚琴引来仙鹤。”妇人顿了下,“不过先生可知晓她会妖法?” “这倒不知……” “既然先生不知……”妇人对身后的丫鬟说,“雪儿,你便与先生说说。” “是,夫人。” 那丫鬟这便看向了宋游。 先施了一礼,道了声先生,这才开说: “那晚江姑娘从哪来的,有何背景,奴婢不知晓,不过自她六年前来到长京之后,开了这琴酒馆,很快就在长京出了名。” 说到这里丫鬟似是有些气愤。 “可是那晚江姑娘虽然琴艺绝顶,但若是没有那张脸蛋,又怎会有那么多文人雅士为她着迷?不然古琴圣手葛公琴艺照样盖世,也有引来鸟雀的本事,为何那些士人才子追捧他时没有那么疯狂?要我说,那晚江枉有一身琴艺,枉称琴艺大师,和青红院、梨花园那些女子又有什么区别?青红院梨花园的女子也有不陪睡的!她不过是单出来开了家楼店,借着古人雅事说是琴酒馆,又靠着自己从小苦练的绝顶琴艺,才被长京文人雅士追捧为大雅之处,我看一点都不雅,照样售卖容貌青春,说书人排长京十绝的时候,该把她和青红院、梨花园那些女子放在一起才对。” “足下歇气。” “我不气!” “还有吗?” “有!”丫鬟继续说道,“那晚江来长京六年,容貌一丁点变化都没有,脸蛋比十几岁的女子还嫩,先生您说这可能吗?” “所以……” “坊间有些传闻,说那晚江养着有吞金鬼,每日吞金,而吐灵丹,女子若是处子之身,吃了便青春常驻,容貌不减,若不是,便必生男婴。男子若是处男之身,吃了便可力大无穷,金刚不坏,若不是,便金枪不倒。”丫鬟顿了下,“这可不是奴婢信口开河,有本书上写过这种小鬼。” “在下也听说过。” 宋游发现这丫鬟的说法还挺自洽。 晚江姑娘本是琴艺大家,又美貌无双,无论如何,也可以过得很好,本不必出来为商。 若是这样,便能解释她为何要开这鹤仙楼,每日待客,抚琴卖酒,圈钱无数。也能解释她为何六年以来容貌一丁点变化都没有,美貌无双。还能解释她为何在长京追求者众,却从无嫁人心思。 “两位意思是……” “如今那位晚江姑娘在长京已不知迷惑了多少士人文人,不知多少人为了她日思夜想,连家中妻妾也……也顾不得了。”妇人说道,“所以妾身想请一位高人出马,将之除掉,也算为长京除害。” “原来如此……” 宋游露出了笑意。 这确实是个男权时代,富贵的男子一妻多妾是常态,不过若是就此认为所有女子都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从而一点妒心都不起,就太天真了。 那晚江姑娘怎么也是长京的红人,这位妇人想必也不是寻常人家的妻妾,若是找其他高人,或是去天海寺求请佛门高人,恐怕都不行。 难怪能找到这里来。 宋游却有些无奈。 “两位误会了。” “怎么说?” “请看在下的店招。”宋游说道,“在下只是驱邪除魔,夫人之事,恐怕爱莫能助。” “先生何意?” “此世间妖鬼众多,万类不齐,善恶两分。就说这长京城内,潜藏妖鬼本就不少,前段时间长京宵禁大搜,也没能搜出多少,而对于那些并未害过人沾染邪气的妖鬼,即使是朝廷,也并没有随意诛杀了事。”道人耐心说道,“在下也只除邪魔,不除寻常妖鬼。” “……” 妇人愣了一下,立马又问:“那晚江姑娘养小鬼不算邪魔吗?” “若未害人,便不算邪魔。” “可长京无数文人士人为之倾倒着迷,先生又怎知那晚江姑娘不是妖怪,没有用妖法惑众害人呢?” “这倒也是。” 宋游想了想,原本已经准备送客,此时又改了主意,对她们说:“正巧在下也一直想去见识一番晚江姑娘的风采,那便容在下去看看再说。” “多谢先生!” 妇人挥了挥手。 身后丫鬟立马拿出一块二十两的银子,放在桌上,咣当一声。 原本来时还害怕这位先生是江湖骗子,那修剪花草的匠人也是同伙,还想试试他是否真有本事再给钱,此时听他一席话,已然觉得不像,于是干干脆脆的将银子拿了出来。若是看走眼了,那也罢了。 只听妇人说道:“此为定钱,事成之后,妾身再数倍重谢。” “请夫人收回。” “为何?” “在下从来是先办事,后收钱,何况此事并不清楚。”宋游顿了一下,“若去看了,那晚江姑娘确为妖鬼,且用妖法惑众害人,自然驱之,夫人再派人送钱来即可,若是没有,那也无需这笔钱了。” “鹤仙楼一盏酒茶可不便宜,想见到晚江姑娘,更不便宜,这点钱就算作给先生的琴酒钱了。” “心领了。” 宋游早已准备好了这笔钱。 既是专为晚江姑娘的琴声而准备的,自然应该让它派上用场。 第一百三十一章 鹤仙楼听琴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宋游也撑了一把雨伞,挎着褡裢带着三花猫,往鹤仙楼走去。 这次没穿道袍了。 鹤仙楼在东城与西城交接之处,与置身繁华路段的青红院梨花园不同,这里最是清净。 说书先生说是因为晚江姑娘喜好安静,听琴又是大雅之事,不适合在那繁华烟柳之地。前几日的贵妇人则说,是晚江姑娘来得晚,六年前长京的房价已经贵得离谱,繁华路段更是没有店铺租售,没办法才买到这里。 不知真假,只觉有趣。 鹤仙楼抚琴卖酒,养着不少琴师,男女都有,文人雅士来到这里,既能饮酒喝茶,也能听琴而醉,是个比较高雅的地方。 抚琴卖酒则是效仿古人。 据说古时有一对情侣,男子是当世有名的才子,女子也是才貌双绝,后来落魄了,便在街边开了酒馆,抚琴卖酒。 鹤仙楼也是主要卖酒茶。 里头有顶尖的琴师抚琴,酒与茶自是要卖得贵一些,还要坐席费,若要让琴师单独为自己弹奏,则要多加一些钱。 每日下午时分,晚江姑娘会在楼上亲自抚琴一曲,楼下也能听得见,只是若想上楼,那就要花一笔护弦钱了,最少也要十五两银子。 花的越多,能坐得越靠前。 古琴本就如此,坐得越近,听到的细节越多。听说坐到最近一排,那仙琴之弦每颤动一下,都能到人的心里去,弹奏高山流水,人便好似到了城外山水画中去,弹奏世事风霜,人便能在盏茶之间听完十年夜雨。 不过十五两啊…… 宋游摇了摇头,布鞋踩在水里,溅起一团团水花。 渐渐已到鹤仙楼。 透过雨帘一看—— 此时正是下午,鹤仙楼里坐着不少闲人,既有长京士子,也有文人雅士,既有三两成群坐着听琴饮酒小声谈笑的,也有独自前来喝醉了酒、借着前边年迈琴师的琴声倒在地上酣睡的。 闲人数十,在下着小雨的下午,饮酒,听琴,睡觉,消磨时光。 这可能是长京最悠闲的一幕了。 道人站在街对面凝视片刻,又低头与褡裢中的猫儿对视一眼,这才迈步过街。 石板路不平,水花溅射。 琴声渐渐入耳。 很闲逸的琴声,不疾不徐,缓缓浸入人心,正好适合这个下午。 宋游看见了一张空案,便走过去坐下。 有个年轻伙计走来,声音压得很低,问他要酒还是要茶。 道人买了一壶便宜的酒。 随即一边饮酒,一边听老先生弹奏。 大晏的风月娱乐行业繁荣,竞争也大,一些有才艺傍身的年轻女子未婚之前,竟会想先去做两年歌姬舞女,等攒够嫁妆再找个老实人嫁了。更有许多年轻男子苦学琴艺,去这些风月场所当琴师,人一多起来,就连青楼招琴师也不要年纪大的了。 所以年长的琴师都是名人。 不是说年纪大了,自然就会出名。而是只有出名了,才能在白发苍苍时依旧抚琴为生,否则要么换了别的生计,要么便是只将抚琴当做雅好。 这位老琴师并非有名之人。 听说鹤仙楼请了不少老年琴师,也算是给了他们另一种选择。 此刻听起来,这位老琴师的造诣自然远不如逸都的杨公,可年纪大了,经历全都付与瑶琴里,听来也有些韵味。 忽然身边传来一道小声询问: “这位兄台,馆中已没有别的位置了,兄台孤身一人,不知在下能否有幸,与兄台同桌?” 宋游从琴声中出来,抬头看去。 是一个躬着身的青年男子。 “请……” 男子便在他身边坐下来,与他拱手,压低声音,通报姓名:“在下姓翟名远,多谢兄台分享坐席。” “在下姓宋名游,足下不必客气。” “兄台独自来的?” “一个人来的。” “看兄台裤脚鞋子尚湿,这时候到,难道也是来听晚江姑娘抚琴的?”男子依然压低声音问道。 “足下也是?” “自然了,在下自去年秋天听过晚江姑娘一曲青玉台后,真是三月不知肉味,此次难得又来长京,自然要再来拜访一次。”男子说着,低头看了眼宋游桌上摆着的那壶酒,“兄台独自饮酒也是无趣,不知在下能否讨酒一杯,与足下共饮?” “这酒便宜,足下不嫌差就好。” “哈哈……” 男子便挥退了上前来的伙计,笑着说道:“兄台此言差矣,这鹤仙楼的酒,哪有孬的?再差也比外头的好!何况既是来听晚江姑娘抚琴的,点的酒好与不好又有什么区别?琴声一响,就算是琼浆玉液也成清水了呀!” “竟如此美妙么?” “兄台没有来过?” “不瞒足下,在下初来长京,听说晚江姑娘琴艺一绝,这还是第一次来拜访。”宋游说道,“听说届时可以上楼去听,却不知要如何上去?” “兄台想要上楼去听?” “有此打算。” “听说二楼的坐席最少也是十五两银子一位。也有些银钱不够、又自觉有才华的文人寒士,常向晚江姑娘赠送诗词,希望晚江姑娘回赠琴声,只是不知有没有哪位的诗词能得晚江姑娘看中,被请上二楼听琴。”男子顿了一下,看宋游衣着朴实,点的酒也最便宜,便笑着说,“兄台想必也是一位腹有诗书的大才子,只是不知在下能否有此眼缘,先赏一遍兄台大作?也好为兄台参照一二。” “足下误会了。”宋游诚实道,“在下对作诗写词一窍不通。” “那便是要花钱了……” 男子顿时露出羡慕之意,说道:“真羡慕兄台,听说楼上比楼下听得清晰多了,何况晚江姑娘容貌无双,能亲眼见她素手抚琴,想必与隔层楼板倾听琴音又是不一样的感觉。只是在下困窘,拿不出那十五两银子,就只得在楼下听了。” “也许差别不大。” “那可差多了!” 男子顿时睁大了眼睛,与他讲解一番楼上与楼下听有多大区别,离近了听与离得远又有多大区别,直讲得好像他是上过楼、既在前排听过又在后排听过一样。 之后才与他讲上楼的方法。 晚江姑娘自然不会来主动讨钱。 说是等下抚琴的老先生告退之后,进了后边,想上楼听晚江姑娘抚琴的人,便跟随老先生进去。后边会几个伙计端盘等着,你把银钱奉上,伙计们自然会记得你的样子,只管出来喝酒作乐,等过一会儿,伙计们自会出来请你上楼。 “切记!要一个一个的进去,不可与别人一同进去,如此不雅!” “多谢……” 宋游露出笑意。 赚个钱,搞得真麻烦。 随即便饮酒听琴。 身边一桌士子,小声谈论,说的是前些天陈大官人照影画竹之事,对那陈大官人一片赞誉之声,又说起自家院中被砍掉的湘妃竹,说起自己从哪挖来的又种了多少年,曾与哪位好友漫步竹下,听风谈月,即使那些竹子与妖鬼相关,也觉得可惜。 褡裢里的三花猫偶尔动弹几下,被同桌男子看见了,宋游问他可不可以带猫上楼,他只说不要被伙计们看见。 不多时,琴声停了。 老琴师收起了手,起身与众人行礼,口中说道:“多谢诸君,接下来我家主人要在楼上弹奏仙乐,老朽就不打搅了。” 深施一礼,便往后边走去。 大堂之中,顿时有人左右环顾,面面相觑。 很快有人起身,跟随老琴师往后边走去,也有人与他几乎同时站起,不过互相对视,推辞两番,起身时间稍稍靠后一点的便坐下了,只留下最先站起来的那位士人走进大堂后边,似乎大家都不想让别人看见他们为了心中雅乐而付出银钱的画面。 宋游在边上看得实在有趣。 那人出来,又有人进去。 直到几乎没人了,宋游才站起身,跟他们一样,走到大堂后边去。 里边没什么特殊的。 与那翟姓男子所说差不多,是几个捧着盘子的年轻伙计,多数盘子里都装了东西,盖着红布,看不见多少,只有一个空盘没盖红布。 “在下对晚江姑娘仰慕已久,想上楼听姑娘抚琴。”宋游也很主动,掏出十五两银子,放在那唯一一个空盘之上,“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多谢客官。” 伙计恭恭敬敬弯腰道谢:“客官回去饮酒即可,等下小人会来请客官。” “多谢。” “对了客官……” “怎么?” 宋游刚准备出去,又回头看他。 只听这伙计小声提醒:“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只是告知客官,与客官同桌饮酒之人,乃是个惯于撒谎的人,客官不要轻信他的话。” “怎么说?” “此人好琴好酒,每日下午都来店外听曲,晴朗时就站在街上,自带酒水,醉了就在街边睡一下午。若是遇上雨天,或是哪天自己没有带酒,他就装作来店中花钱的样子,专挑独自一桌、看起来又好说话的客人,上前搭话,蹭席蹭酒。” “原来如此。”宋游想了一下,露出笑意,又问,“除了蹭席蹭酒,可还骗过别的东西?” “这倒没有。” “几位为何不驱赶他呢?” “我们与主人说过,主人见他是爱琴之人,便叫我们不要理他就是。” “这样啊……” “只请客官多多注意,赠他酒水无妨,若他说别的事情,还请不要轻信。” “多谢。” 宋游与他拱手,便走了出去。 男子依然坐在原位,回头看了看街上的雨,又瞄了眼宋游,只是这次迅速便将头低下了,装作随意的问:“兄台可还顺利?” “顺利。” 宋游语气依旧。 大概他便是最后一人了,自他之后,没有人再往后边去。过了一会儿,几名伙计走出来,一一请方才进去过的人上楼。若有人想带酒上去,伙计们便将他们桌上酒壶酒杯都一并拿上。 最后才请到宋游。 只是当伙计问他要不要把酒带上去时,他却拒绝了,只与同桌人行礼道: “在下实在不爱饮酒,来到这里,不点酒又好像奇怪,喝不完实在可惜。看足下是个爱酒之人,在下又与足下有缘,承蒙足下指点,若足下不嫌弃这酒便宜,便请足下替我喝掉吧。” “多谢兄台。” “多谢足下……” 两人互相道谢,宋游这才挎上褡裢,往楼上而去。 走到楼梯间,回头一看—— 街上已站了不少行人。 一时好似勾起了回忆。 当年在逸都时,自己黄昏时路过松庐,杨公在里头抚琴,墙外也是有不少爱好音乐之人站着,自己也曾去站过。 第一百三十二章 也是有见识的小猫了 楼上不是密闭的房间,而是开放的,四面没有墙,只有栏杆与纱帘,要是风大一点,雨都能飘得进来。 木地板擦洗得无比干净,摆了一些桌案、一些蒲团,清风雅静。 前方纯白纱帘背后,一名女子坐在古琴前,与坐席最靠前的几名文人小声闲聊,聊今天弹什么曲子,还有前几日的妖鬼。 这坐席应当是按交钱多少来排的,听说最低十五两,宋游便交了某次吴女侠分给自己的一块半银子,应当是桃花山青楼女鬼赠给他的。因此坐席也在离琴师最远的地方。倒是靠着栏杆,一转头便能看见风雨中的长京,一低头便是雨水洗净的街道。 风声雨声都很清晰。 这样的开放式环境,确实离得越近听得越清楚。 宋游抬头看向最前方的女子。 纯白色的纱帘让人觉得安静,尤其今日雨纷纷,天光本身不亮,阁楼之上更暗淡了几分,当纱帘被风吹起,配上外面的雨声,便更安静了。想来晴天的风掀起它时又会是另一种感觉吧。 此处挂它,也应是增添雅趣,并无用它来遮挡身后女子的意思。 纱帘被风一吹,便露出女子与琴。 那是一张精美古朴的琴,黑漆金线,古典华美,世人说它传承已有千年,价值万金,宋游不知,不过倒确实能从上面看到岁月的痕迹。 那是一个绝美的女子。 一身纯白的衣裳,一点杂色装饰也没有,亦没有任何样式,唯一特别之处便是格外的白。衣裳穿在身上也很随意,除了让人显得出尘以外,对女子的美貌没有任何装点作用。 那张脸真是美丽。 不知是怎来如此好看的面容,若要使人来修改,恐怕改一分一毫都不行,因为无论改了哪一点,都不可能比此时更美。 人们说她不用化妆都比这世上最美的女子盛妆更美,或许有些夸张,可说她肤白胜雪毫无瑕疵,则只是最贴切的形容。在这个防晒护肤技术远不如后世的时代,大家皮肤普遍不好,如此绝色,只让宋游想起了小燕仙,若非神仙下凡一般的天生丽质,便是妖鬼化人。 或者如传闻一般,用了别的法子。 宋游平静的盯着她看。 却见一阵微风吹来,掀起阁楼上的白纱,无论是前边的,还是周边的,甚至带了几点细雨进来,打在道人脸上,凉丝丝的。 女子则与人行礼,开始抚琴了。 指尖一滑,声音乍响。 这琴声真好似是流淌而来,一点不急,开始几声悠悠然然,却只觉每一声都回味悠长,不知不觉便已让人静下来,静听后续。 底下坐着许多文人士子,安静听着。 道人的眼睛也略微眯了眯,将目光从那女子身上移开,转而看向了外边。 以前听过一句话,挥弦而鹤舞,吹竹而龙吟,直到此时听见琴声,虽传到这里来已经失了不少细节,又混杂了此刻外面的风声雨声,还有沾了雨的白色纱帘被风吹起来抖动的声音,可仍旧对这句话有了体会。 若是这等天籁,有鹤闻之来舞,也不会觉得奇怪吧? 时间安静的流逝,一如琴音。 并不知晓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只觉得安静而绵长,婉转动人,与此时外边细雨蒙蒙的天气真是契合。 雨下的长京被烟雾笼罩,远处模糊不清,近处又被雨水洗得格外清晰,地上的青石,屋顶的黛瓦,都露出了本来的色彩。而在大雨下,街面上无论行走的人还是驻足楼下的人,每人的雨伞都像是一朵花,雨水一湿,像是更洗净了污尘,颜色更鲜亮了几分。 一时好似耳中没了琴声,全化入了眼前雨景之中,一时又好似眼前没了雨景,全成了琴声的一部分。 一时雨景又与琴声相溶,彼此难分。 就连外头的风雨声也不觉得是对琴声的干扰了,反倒变成了琴声的一部分,与之互相成就,甚至那风吹得纱帘抖动的声音也不再突兀了,此刻长京的万事万物都与这琴声如此和谐。 宋游一时怔住,心中惊讶。 这位晚江姑娘每天只抚一场,取银至少数百两,不知是否只为银钱,可抚琴时也该多了几分目的性,竟还能有如此水平。 若是她只为抚琴而抚琴…… 听说她有时抚琴,真能引得百鸟齐鸣,仙鹤来舞,能让晴日飘雨,夏日飞雪,也许那时的她,便是随自己心意而抚的琴吧? 宋游没见识过,也想不清楚。 他只能说,这道琴声中并没有魅惑人心的妖法邪术,之所以如此令人着迷,完全是琴艺高超,技艺通神所致。 就如当时逸都的松庐杨公,本身并不卖艺,只每日请友人在家中抚琴为乐,便有爱好声乐之人不远百里也要过去,只为站在墙外倾听一曲。又如当初逸州城外的孔大师,雕刻的死物复活也并非用了什么法术,只是出神入化的技艺所致。 仅以今日琴声来看,女子的造诣明显高于杨公,虽不如孔大师使木雕复活来得夸张,却也称得上一句“只应天上有”了。 道人也渐渐入了迷,到了雨声中去。 琴声逐渐停下,外头雨却不止。 纱帘内的女子坐着不动,下边的文人士子有些缓过神来,有些则还沉浸在雨声琴声里。 女子也不急,许久才起身。 “谢过诸君……” 深施一礼,起身离开。 只是走过之时,她扭过头,朝道人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 道人身边放了一个布褡裢,一看材质就很普通,可褡裢里边鼓鼓的,露出的是一只三花猫的脑袋,正盯着她看。 女子眼中波动,步伐未停。 …… 道人是最先下楼的。 那群文人士子还在楼上,要么回味着绕梁余音,要么便小声交流着方才的琴声与感悟。 下楼之时,楼下客人依旧,门外街上的人淋着雨,倒是走了一些了。 与他同桌的男子已经站起了身,却倚靠着门框没有走,一把土黄色的油纸伞放在他旁边,而他脸上呆滞失神,眼神没有焦距,似是也在回味。直到宋游走到他身边来站定,他才逐渐回过神,拿起伞小声对宋游说: “兄台方才上楼忘了拿伞,我怕你下来得晚,被别人拿了去,特地在这里为你守着。” “多谢足下。” “该我谢兄台赠的酒才是……” “便告辞了。” “楼上……楼上琴声好听吗?” “好听。” 宋游对他说着,已撑开了伞,挎着装有三花猫的褡裢,走出了店楼,走进了雨中。 长京一绝,名不虚传,此行值了。 只是这长京却不止这一面。 不止这风花雪月,不止醉人琴声,就好比此时的雨,自然洗净纤尘,展现出了长京另一面的美,可又有多少人在淋雨呢? 道人走到一半,伞就没有了。 转而是一个进城不知何事、只缩在墙脚屋檐下避雨的老人撑着伞。春雨仍有几分寒,墙脚屋檐哪里挡得了风雨,他的衣裳已湿了不少,偏偏雨天天黑得格外的早,原先正纠结是要冒雨回去,还是在城里呆一晚,愁苦不已…… 冒雨回去,老身板哪还经得住雨淋? 在城里呆一晚,雨夜又去哪里避风雨? 只叹老天无眼,专欺穷苦人。 愁苦之际,有人递伞来。 举着伞的他扭过头,只见那道身影挎着褡裢,已经在雨中走远了,褡裢中还探出一颗猫儿脑袋,正扭头与他对视。 道人不怕雨,冒雨归家,逐渐积水的石板路上步步生花。 猫儿也不怕雨,道人叫她躲在褡裢中她也不肯,非要探出头来,时而仰头盯着逐渐被雨淋湿的道人,时而转头看来来往往的行人与伞,时而低头看地上人们踩出的水花,没人知道猫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只知道她的眼睛如琥珀一般,看什么都很清澈。 小巷无人,只有流水。 “三花娘娘觉得今天的琴声好听吗?”道人小声问道。 “不知道~” 三花猫老老实实回答,随即想了会儿,才说道:“但是三花娘娘听着很舒服,那个声音好像和我们在逸都听的差不多。” “三花娘娘还记得逸都的杨公啊。” “杨公~” 看来是不太记得。 宋游也不在意,只对她说:“今天这位听说是长京最擅长弹琴的人,她的琴声,大概是长京乃至这个世上最好听的琴声了。” “好像很厉害~” “现在三花娘娘也是见识过长京一绝、听过这么厉害的琴声的猫了。” “好像很厉害!” 宋游只是露出笑意。 穿过这条小巷,便是柳树街了。 那位女侠几乎和他一起回来,双方都没有打伞,都被淋成了落汤鸡,十分狼狈,在街上碰上时,却只相遇而笑。 只是一个大笑,说他居然也会淋雨。 一个微笑,说道人偶尔也是天。 …… 今日下着雨,本以为那位夫人不会再派人来问,却没想到晚些时候,她的丫鬟还是冒雨来了,坐着马车,打着伞进店里。 “先生!您去看了吗?” “去了。” “怎么样?那晚江可是妖精?可是用了小鬼保住青春?可是使了妖法蛊惑人心?” “足下还请不要着急,在下已去见过了,那位晚江姑娘确实琴艺出众,琴声中并无迷惑人心的妖法邪术。”宋游顿了一下,“在下也并未从她身上看到过用妖法邪术害人的迹象,称不得邪魔,便请足下回去禀报夫人,在下无可相助,另请高明吧。” “怎么会?我不信!先生你可不要因为她长得好看就袒护她!” “在下修心多年,不好女色。” “请先生再去看一次!” “另请高明吧……” 丫鬟失望又无奈,可宋游本来就没收她们一分钱,她要说点别的,也说不出来,只得离去。 第一百三十三章 崔南溪回京 “足下怎么又来了?” 依然是一个雨天,宋游本坐在一楼煮茶看书消磨时间,看着走进来向他施礼的丫鬟,无奈问道。 “我家夫人说,先生定已看出那晚江姑娘不是人,只是先生心善,或有所顾忌,才没有出手。”丫鬟又施一礼,“奴婢特地前来,请先生出手,还长京一个安宁。” “在下并未这么说。” “还请先生出手。” “请回吧。” “先生想要多少银钱?我家夫人都可满足。” “另请高明。” “近几日来我家夫人已经茶饭不思,日渐消瘦,先生这里写着驱邪降魔去忧的店招,难道便眼睁睁看着那晚江姑娘为祸我家夫人不成?” “足下误会了,在下只管驱邪降魔,捕鼠去忧是我家猫儿的本领,所去的忧,也只是鼠忧。”宋游看着这名纠缠不已的丫鬟,暗自摇头,心中既因她多番搅扰而不喜,又实在没有办法,想了想也只得说道,“不过要解夫人之忧,在下倒确实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还请先生赐教!” “听说北地有一小鬼,身高两尺,面容丑陋,名曰丑面鬼,生性爱伤人。捉住丑面鬼,取其心肝,辅以九叶重楼一两,冬至蝉蛹二钱,煎入隔年雪,可解此苦。” “先生莫要用些做不到的事来搪塞奴婢。”丫鬟说道,“奴婢虽然愚笨,却也知晓,重楼七叶一枝花,冬至何来蝉蛹,雪又怎能隔年?更何况我们又从哪里去寻北地小鬼?” “足下所知渊博。” 宋游恭恭敬敬道了一声。 难怪能做心腹的丫鬟。 “不过足下有所不知,夏枯即为九叶重楼,冬至掘地三尺,也能见得寒蝉,除夕子时雪,落地已隔年。”道人对她说道,“北地最热之时,阴阳交接之际,有缘之人携镜夜行,便可见到丑面鬼。” “此方可破晚江妖法?” “可使人心少妒。” “……” 丫鬟顿时抿嘴沉默,过了片刻,才屈身施了一礼,说了一声告辞,便出门回了马车。 雨水打着油布,传来笃笃响声。 “唉……” 宋游摇头叹气,又端起了茶,举起手上书,看一眼书中墨迹,又看一眼外头的雨。 也该是雨停的时候了吧? 这种时节,倒适合睡觉。 “彻!” 门外车夫一声喊,马车渐去。 …… 雨已停了,天气干爽。 辚辚声中,马车缓来。 宽广的长京城墙缓缓出现在眼前。 赶车的是一名圆脸仆从,另有一名年轻武人骑马带刀走在马车旁边,忽然车帘被挑起,露出一张清弱的中年文人的脸。 仆从立马回头禀报:“主人,到长京了。” “终于到了……” 崔南溪眯起眼睛看着前方的城墙,心中感慨不已。 几年前被贬出京,虽是冤枉,却也一时心灰意冷,只想辞官不做,寄情山水,谁知后来会遇上那么奇妙的事——与仙人同行,山顶一睡,一觉就睡了人间的一整年,临走之时,还得赠仙丹,此后天气再冷,也从未生过病。 幸运的是,回家妻儿一切都好。 听说家中老母得知噩耗,虽然气得痛哭几夜,大病一场,倒也挺了下来,反倒是得知自己又活了回来的消息,惊喜之下,又病了一场。 无论如何,总算是回京了。 虽然吏部尚未给自己安排任何官职,虽然他也知晓天子为何召自己回来,可他也依然信心满满,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意气风发。 “咳咳……” 身后传来咳嗽声。 崔南溪连忙放下帘帐,回身照顾。 一路舟车劳顿,自己吃过仙丹后身体倒是一直很好,没什么问题,比从长京到平州的时候轻松许多,可夫人体弱,却是受了不少罪。 马车慢慢下坡,自画卷中驶过。 来到城门,顺利进城。 长京公廨紧张,许多官员都要租房而住,不过崔南溪是被天子亲自召回,自然有地方安顿。 以前在长京结识的朋友早已接到他的书信,当他到住处时,已有几位朋友来迎他。这些人大概便是崔南溪在长京任职几年最大的收获了,都是些纯粹的君子之交,文人好友,既不因他被贬而断了往来,也不因几年未见而生疏。 “哈哈崔兄!” “崔兄可算是回来了!” 老远就有人朝他拱手走来。 崔南溪也立马下车,连连拱手,表情唏嘘:“赵兄,郑兄,刘兄,好久未见,难得你们还记得我。” “哪里的话!”有一位官人说道,“崔兄快收拾收拾,我等凑钱在云春楼订了一桌酒菜,今天咱们好好喝一下午,好为崔兄接风洗尘,正好我们也想听听崔兄在平州的遇仙经历,哈哈,整个长京都对此好奇得很呢。” “然也!速去!” “崔兄快些!可要帮忙?” “……” 崔南溪心中又是一阵感慨。 放下行囊,安置好妻子,乘坐的马车是官府的,叫洪修的仆从赶去还给驿站,崔南溪则去云春楼赴宴。 长京文人士子中向往仙道长生的本就不少,尤其是那些有才华的清贵,向往仙道长生于他们而言就像是爱喝茶听琴一样高雅,更何况山上一夜山下一年的奇妙事情似乎比长生不老、飞天遁地还要更有仙气一些,这几位老友都对他在平州云顶山上的经历好奇不已,心里猫抓一样。 崔南溪一边吃喝,一边讲来。 众人听了,皆是羡慕不已。 “崔兄有此经历,不知要羡煞长京多少文人啊,不枉此行,不枉此生了……” “可怜那诗中仙,一生也没有崔兄这样的经历啊!” “崔兄也是见识广博,学问深厚,才能得遇仙人,换了别人,恐怕根本没有那福气。不管如何,能得仙人眷顾,崔兄此行注定不凡了。” “有理有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 崔南溪听了,却直摇头: “几位还是莫要折煞崔某了。崔某有自知之明,此番得遇仙人,受仙人仙气滋养,得仙人指点与赠丹,不过是崔某运气好些罢了,反倒是崔某一身俗气,与仙人对面不识,真是可笑,真是惭愧。” “崔兄曾说那位仙人化作凡人模样,游走人间,你们说,仙人会不会到长京来?” “你以为谁都有崔兄的仙缘吗?” “哈哈……” 几人举杯,觥筹交错。 崔南溪讲了些平州的风光,那些贱得烂在地里也卖不出去的贡梨,每到秋天鲜到极致的镜岛蟹,在长京是只有王公贵族才能吃得到的,可在平州镜岛湖边却只是穷苦人家果腹的食物。那星光倒映在水里,那一山有四季。又讲了些石足县的贫苦,百姓的艰难,自己如何懊悔云顶山一行之前没有多为百姓做些事情,从云顶山上下来后,官复原职,又如何做事…… 几名好友也讲一些长京之事。 说妖鬼猖狂到袭击朝廷命官,令崔南溪又惊又怒。说城隍庙的老爷终于开始管事,还挺勤勉,捉了不少妖鬼,也让崔南溪赞了两句。又说到最后查出作乱长京的是只潜伏多年的竹妖,国师卜卦发声,朝廷铲除城内所有湘妃竹,才将那竹妖祛除,也听得崔南溪啧啧称奇。 “就是可惜长京那么多竹子了,再长起来恐怕要明年去了。不过那竹妖既在长京潜伏多年,背后指使之人想必蓄谋已久。” “谁说不是呢。” 众人皆表示赞同。 一顿酒席,边吃边喝边叙旧,还请了乐伎来弹奏,吃了快两个时辰,从中午到了下午,这才互相搀扶着,偏偏倒倒的回崔南溪的住处。 却只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等着一名宦官,正冷冷盯着他们。 “!” 几人瞬间清醒了几分。 虽说众人都是在长京当不上大官也很难被贬的人,名声在外,既无需讨好宦官,也不必畏惧宦官,不过看他在这里等着,联想到崔南溪乃是由陛下亲自召回长京,大致也知道他所来何意,怕耽搁好友前程,不敢怠慢,只连忙站直,拱手施礼: “不知大人何事?” “崔公倒是忙碌啊,刚回京就出门应酬去了,怕是屁股都没挨板凳吧?” “与好友数年未见,还请大人见谅。” “陛下听闻崔公返京,召崔公进宫会谈,咱家已在此等候多时了。”宦官瞄了眼崔南溪,“崔公刚饮了酒,换身衣服,梳洗一下吧,可莫要让陛下和国师等得太久了。” “是……” 崔南溪连忙跨进门槛,还被绊了一下,几人也连忙追随着进去。 “崔兄果然不凡啊,才刚进长京,便被召进宫中面圣,怕是要得重用了。” “赵兄别揶揄我了。” 崔南溪只摇头,心知肚明。 仙道长生不止是他们这些人的追求,也是皇帝的追求,可世间修道之人,哪怕再了不起,就算如国师那般高人,也离仙人与长生很远。山上一夜山下一年更是凡间人士难以想象的仙家妙笔,陛下定然也是听闻了这些传闻,才召自己回京的。 换洗完毕,便随宦官入宫。 崔南溪心中也是想好的—— 自己云顶山遇仙一事,必然传到长京,无论是宫中圣人还是当朝国师听了,都肯定会召自己回京问个真假。于是他从云顶山上回去后,并未立马就上书朝廷自己想要利用毕生所识领头编纂一部记叙世间万事万物的大典,而是等着这一天,当面请求说服力自然更高。 到了宫城口,下车步行。 穿过半个皇宫,到了清明殿中。 清明殿通常是皇帝单独会见大臣的地方,这也说明这次召见并没有那么正式。 一切不出所料。 通报过后,崔南溪进入清明殿,见大晏皇帝身穿黑金华服,半坐在长榻之上,还吃着水果,身旁的国师穿着普通道袍,站在一边,此外还有一名身材魁梧高大的男子,不知他们先前在说什么,见他进来,三人都看向了他。 崔南溪连忙行礼:“微臣见过陛下,见过国师。” “免礼。” 皇帝抬了抬手,看着他问:“崔卿身上怎么有些酒气呀?” “微臣离京数年,与几位好友阔别已久,互相想念,在路上驿站的时候就送了书信来,到的时候他们已等着微臣了,设宴为微臣接风。不知陛下召见,微臣便去喝了几杯,还请恕罪。” “哈哈这有何妨?崔卿离京这么久,还能与好友保持如此深厚的友谊,真是难能可贵啊。” “多谢陛下。” “平州一行,可苦了崔卿了。” “回陛下,微臣此去平州,虽然山高路远,但也收获颇丰,不觉得苦。” “哦?崔卿都有些什么收获啊?”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此行微臣不止见识了平州的山水,也见到了平州百姓。”崔南溪老老实实的回答,“石足县十分贫穷,百姓困苦,微臣一面看到了百姓生活的不易,却也在他们身上看到了坚韧不屈、向往美好的品性,正是这些品性,才造就了我大晏的繁荣富强。不过微臣也逐渐意识到,不光是繁荣昌盛的长京城内的百姓才是我大晏的子民,偏远之地的百姓照样是我大晏的子民,若要想大晏更上一层楼,便要照顾到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子民才是。” “好!说得好!” 皇帝闻言坐了起来,瞄了眼身边国师:“看来让崔卿走这一趟,果然没错。” 国师深吸了口气,有些无奈,但还是拱手附和:“崔大人本就学识渊博,才华过人,陛下让崔大人去平州走一趟真是英明至极。崔大人此行所得收获也必然造福于大晏,造福于万民。” 崔南溪又何尝不知,皇帝哪会管自己一个芝麻小官,自己当时是得罪了宰相被贬的,此行是福是祸,都不是皇帝的决定。 不过闻言也只得拱手: “多谢陛下栽培……” “无须多礼。”皇帝说道,“朕还听说崔卿曾在平州游历云顶山,遇到了仙人,睡了一夜,下山时发觉已过去了一年,不知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 “崔卿可否将细节一一讲来?” “遵命。” 崔南溪想了想,开始讲述。 终于到正题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国师的窥探 “编撰大典?嗯,倒是不错。”皇帝想了想,又看了眼身边道人,“国师以为如何?” “若按崔大人所说,编撰一部记录本朝万事万物的大典,确实于千秋万代子子孙孙都有好处,陛下文治武功中又添一笔。”道人一边说着一边朝长榻上的皇帝行了一礼,“崔大人博古通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不如就让崔大人总裁编撰一事。” “既是仙人指点,国师也这么说,确实此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也有益于传达本朝繁荣,那朕就允了,明日大朝便说此事。正好前些时日周侍郎还在问朕该给崔卿安排什么职务,便请崔卿担任编纂总裁一职,多多辛劳。” “谢陛下。” “那位仙人可曾告诉过崔卿他的名讳?” “回陛下,微臣确有问过,仙人也告知过。”崔南溪老老实实的回答,不见犹豫之色,“不过仙人曾告知微臣,叫微臣切勿说他名讳。” “即是如此,朕也不难为崔卿,能从崔卿口中亲耳听到仙人风采,朕已满足了好奇。”皇帝说完看向身边道人,“国师以为如何?” “不知陛下问的是什么?” “国师觉得这位仙人如何?” “贫道以为,仙凡难辨,每人心中都有自己的仙,自己觉得是,那便是。” “此仙人可得逍遥长生?” “贫道不知……” “陈将军又如何以为?” 崔南溪闻言不禁抬起头来,瞄了眼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的那名男子。 “回陛下,末将是个武人,不懂仙道长生,也不好仙道长生,只知晓行军打仗的道理,不知晓分辨仙人的办法。”男子顿了一下,“若仙人能替我大晏荡平西方北方大敌,末将便尊他为仙人。” “哈哈哈……” 皇帝仰头一阵大笑。 又聊了一会儿,他挥了挥手,说自己乏了,几人便一一告退,一同走出清明殿。 国师是修道之人,自是从容自若,陈子毅久经沙场,也没有好畏怯的,脚步沉稳,另一位崔南溪虽然以前只是一位员外郎,更是刚被贬到平州去当了一个小小知县回来,可他原本就是清流,刚心灰意冷,便得遇仙人,此时谈不上傲慢如从前,可也不觉卑微。 “崔大人。” “国师。” 崔南溪恭恭敬敬,转身行礼。 只见国师笑着说道:“贫道知晓崔大人答应过那位仙人,不过想来那位仙人之所以叮嘱崔大人,不过是不想自己之名传遍大江南北罢了,此次贫道只是想请问崔大人一句,崔大人遇见的那位仙人,可是逸州人?” 崔南溪听见前边半句,还不觉得什么,心想无论如何也不说,听见最后一句,却不禁神情一凝。 国师立马便露出了笑意: “多谢崔大人。” 崔南溪抿了抿嘴,没说什么。 倒是旁边的男子看了他们一眼。 走到宫城门口的时候,崔南溪才终于忍不住,朝旁边深施一礼: “敢问可是陈子毅将军?” “正是陈某!” 崔南溪顿时一阵恍惚。 这可是传说中的人物。 “久仰了。” “大人客气。” 走到宫城门口,接崔南溪来的马车依旧停在这里,此外还有一匹高头大马。崔南溪上马车,陈子毅便上了马,双方各自归家,只有穿着道袍的国师一个人沿着街道慢慢的走,一瘸一拐。 “伏龙观……” 国师不禁眯起眼睛。 虽身居长京,不影响他知天下事。 逸都遁地盗贼与广宏法师一案; 安清水妖一事与柳江大会; 崔南溪云顶山遇仙; 长京城隍突然变得勤勉,也不畏惧城中贵人了,除妖之时,竟还莫名请来了天雷灵火相助; 城外好几个积压数年一直未被清除的妖鬼作乱之地突然连连告破。 逸都之事是因为伏龙观在逸州,隐世的人道巅峰、古老传承所在,作为国师自然要多加关注。安清之事是因为燕仙在此,还有柳江大会,作为国师的他也一直在暗中留意,却恰好听闻了水妖被除之事,起初还以为是老燕仙所为,有些诧异,后来看了情报,原来不是。 云顶山的事就传得太远了。 长京则就在眼皮底下。 算算倒确实该到伏龙观新一代传人下山游历的时候了。 这些故事串联起来,差不多便该是这位传人走来的路线,在这条路上稍作搜寻,果然听见了更多有趣的事,也算是佐证。 本来就已经差不多确认了,今日请崔南溪来,稍稍一问,便彻底确定下来。 只是不知这一代的传人又擅长什么本领,国师搜集遍了所有传闻,除了知晓这位可能较擅火法之外,什么都没看出来。 修什么灵法,会哪些法术,一概不知。 倒是根据这些传闻,隐约能判断出,这一代传人的性情与行事方式似乎与上一代有较大的差别。 “……” 渐渐走回观星楼中。 这里是他的住处,也是长京除了皇宫大殿以外最高的建筑,是他夜观星象的地方。 任何逆知未来的法子,都没有直接拨云见日的说法,得到的永远是玄之又玄的启示,看到的也永远是模糊的内容,别的便要靠推演猜测。所以不管再厉害的推演算命大师,都是一部分窥知,一部分推算,要算出一件事情,对它越了解,已知的东西越多,便越好窥探。 如今也算知晓不少了。 国师掐了一个指印,眯起了眼睛。 “嘶!” 忽觉一阵刺痛,仿佛针扎。 …… 柳树街,门槛外。 宋游正在缝制一个小布包。 三花猫坐在旁边目不转睛的盯着。 已经快要缝完了。 缝出来差不多拳头大小的一个小球,里头填充碎布,是三花娘娘新的玩具。 之前那个巴茅球实在太久了,都两年了,从云顶山上下来就已经变得又干又脆,每次三花猫玩的时候都要小心翼翼,怕它散架。就算这样,每次玩的时候还是要掉无数的渣,越玩越破,现在离散架也不远了。 宋游索性给她缝个布的,弄结实一点,以这猫儿节省的性子,估计能玩很多年。 “哟!做女红呢?”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吴女侠端着一个筲箕从隔壁走过来,筲箕中装满了青绿色的小翅果,一片一片的,大约大拇指的指甲盖那么大,像是无数叶子做的铜钱。 宋游抬头瞄了一眼,便低下头来:“到出榆钱的时候了么?” “你认识啊!吃过?” “吃过。” “你会做吗?还是生吃?” “会。” “那正好!上次你给我那个腌菜花味道不错,这一筲箕榆钱儿算我还你的!” “你哪来的?” “城外摘的呀。现在正好是出榆钱儿的时候,我干完活回来,看见好多人在城外薅,我也跟着去薅了点。”吴女侠说着咧嘴一笑,“只是他们没我身法好,我薅得多。” “你那边还有吗?” “有!多着呢!”吴女侠很大方的说,“我薅了很多,这两天都够吃,吃完我再去薅,估计能省不少饭钱,你要是吃完了就来我这拿。” “你之前捉妖赚的钱呢?” “我有用嘛!” “那你怎么吃?” “我懒得做,生吃,生吃好吃。” “……” 宋游一边低头缝着一边说:“不如都拿过来,我一并做了,分你一些。” “那感情好!” 吴女侠放下筲箕,立马又转身了。 宋游则瞄了筲箕一眼,盘算着可以生吃一些,可以蒸一些当晚饭,还可以做一些榆钱团子,既可以当早饭,也可以留着当干粮和午饭吃。 正想着时,冥冥中忽有所感。 于是抬头望天,眯着眼睛。 身边猫儿本在专心看他,见状不解,也跟着他抬头。 “……” 宋游皱着眉头,只觉刚才似乎有人在看他,有一种窥视感,不过那种窥视感很快就消失了,他想了想,便也低下了头来。 只剩下猫儿仍旧仰头盯着天上。 直到身边又有人来。 “嗯?” 吴女侠又端着一簸箕的榆钱过来了,她抬头盯了眼天上,没看见什么,收回目光又多盯了两次,这才端着簸箕走近宋游,疑惑的问:“你家猫儿昂着头在看什么,什么都没有啊。” “不知道。” 宋游只如此答道,低头继续做着手工艺活,对她说道:“放旁边吧,晚上来吃。” “那就辛苦你了。” “也辛苦你。” “你在缝什么?沙包?” “一个小球。” “缝得挺好啊!看不出你还会做针线活!” “在下从小在山上修道,道观清苦,没有裁缝,衣服坏了,都是自己缝的。”宋游小声说道。 “那你师父呢?” “她的也是我缝的。” “……” 吴女侠挠了挠头,这是她没有想到的。 宋游则低头咬断了线,拿着布球打量几下,算是检查,又见旁边猫儿盯着眼睛都不眨,便递给了她。 “拿去吧。” “唔!” 猫儿立马张嘴接过,扭头就跳下了板凳,叼着往屋里跑去了。 宋游伸了个懒腰,也端着榆钱回屋了。 倒是有几年没有吃过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天海寺遇国师 道人在灶屋里清洗榆钱。 他很有耐心,又有的是时间,于是每一片都要洗得干干净净,洗完之后,便将之摊开在簸箕里。 猫儿则在外面玩她的新玩具。 她会用爪子去拨布球,看似只是轻轻一拨,布团却立马飞出去,而她又连忙去追赶,或是用另一只爪子将之半途拦下。玩得认真极了,亦是沉溺于这种简单的快乐中,无法自拔。 道人偶尔会探头看她一眼。 小楼不大,灶屋和堂屋是紧挨着的,洗菜之时,透过灶屋门,身子往后仰一点就能看见她。 宋游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小时候—— 刚到道观的那几年,自己还很小,师父也常常在灶屋里乱搞,手忙脚乱,还要时不时看自己一眼,怕把这捡来没几年的小孩给养死了,而自己便经常端一张小板凳,坐在外面门槛上,看外头的风吹过山间出神。 当然这种场景并未持续多久。 等到宋游长大一点,便实在受不了那老道的生活能力了,于是慢慢接手了道观的生活大权,变成了小的照料老的。 平淡的生活常常让人沉迷。 往往当时不觉得有什么,只觉得是寻常至极的一天,等离开之后,反倒莫名其妙的时常念起,甚至像是发酵一样,离得越久,就越怀念。 眼前回过神来,仍是那只玩耍的猫儿。 真乃心安之处也。 宋游笑了笑,继续清洗。 过了一会儿才出声提醒三花猫:“三花娘娘别累着了,晚上还要去捉耗子。” “三花娘娘不累。” “今天是最后一家了,捉完明天休息一天,后天我们去天海寺好不好?” “最后一家了吗?” 三花猫闻言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扭头直直盯着灶屋方向。 “是啊。” 宋游想了想,才继续说道:“三花娘娘已经捉了快两个月的耗子了,那条街闹耗子的宅子都被三花娘娘清理得差不多了……反正之前都是上一家还没捉完就已经有下一家的人找了过来,约好了,但这一家今天就捉完了,都还没有下一家的人找上来。” “没人找三花娘娘捉耗子了吗?” 声音响起的时候,宋游才发现三花猫已经来到了灶屋门口,正端正的蹲坐着,仰头盯着他,布球则放在她身边。 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只是东城那条街的耗子被捉完了而已,之后一定还有别的人来找三花娘娘帮忙的。”宋游想了一会儿才说,停顿一下,又说,“何况这城里每个人都是需要三花娘娘帮他们捉耗子的,只是有些很急,有些不那么急。还有些人没有钱,所以不能拿着钱来找三花娘娘而已。” “没有钱吗?” “对,他们很穷。” “很穷~” “就是没有钱。”宋游顿了下,“所以之后如果还有人来请三花娘娘帮忙捉耗子,可能出的钱就没有那么多了。或者是还有一些人心里其实很想请三花娘娘帮忙捉耗子,很需要三花娘娘的本事,但是没有钱,就不会来找了,只能忍受耗子的折磨。” “那我们挣的钱够花了吗?” “够花了。” “那三花娘娘不要钱也可以的。” “那他们肯定会非常感谢三花娘娘。” “!” 三花猫一听,顿时就又很开心了。 “所以今天捉完之后,无论之后再有没有人来找我们,三花娘娘明天都休息一天,后天我们去天海寺好不好?”宋游又问。 “天海寺~” “一个庙子,别人的庙子。” “去那里做什么?” “去转转。” “三花娘娘跟着你走。” “三花娘娘去玩吧。” “你还没煮好吗?” “快了。” “哦!” 三花猫叼起旁边的布球,一扭头就又跑了出去,快得像是一道闪电。 宋游嘴角带着笑,继续手上的事。 洗净榆钱,一份放在盆里留着生吃,一份裹上面粉拿去蒸,一份做成榆钱团子,一份调成面糊煎成薄饼,多花一点闲心,好让生活多些滋味。 随后叫猫儿去隔壁请邻居来。 …… 天海寺始建于前朝,本来当时建的时候是在城边,不过本朝时京城扩大过一次,城池的边缘也扩张到了更远的地方去,天海寺所处的位置便从长京边缘来到了热闹繁华之地。当时在寺庙内种了许多树,现在都已成了数百年的老树,使得整座寺院郁郁葱葱,生机盎然。 道人与猫并肩而来。 还未走到寺院门口,便已然可见来往香客无数,也有无数商贩嗅到其中商机,在寺院门外这条街上摆摊设点,销售商品,这些商品又吸引了更多人来天海寺或这条街上闲逛,如此又吸引更多商贩,往复循环,好比庙会一般,构成了极度热闹的一条街。 繁盛的草木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清净感觉,一下也一点不剩了。 踏进寺院大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座石塔与一棵大树,洒下一整片的荫凉,地上则坐着许多人,背靠石塔,在此躲避阳光。 天海寺除了香火灵验、得道高人多以外,最出名的便是这座塔了。 这座塔虽在天海寺内,也是天海寺出资修建,但其实并不是用于焚香或祭祀的佛塔,而是惜字塔,用于焚烧写了字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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