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如今北方不易,店中的鸡都是几年的老母鸡,倒也有些舍不得。 只是想起吃过的卤肉的滋味…… “!” 店家咬了咬牙,说道:“何须谈钱?这便去给先生捉一只带走!只是带着也不容易,需得尽快杀了吃肉才是!” “这样可好?” “先生莫要推辞了。” “那便好。” 宋游便站在原地等他。 这店家小气归小气,却是实打实的打算送他,一说完就扭身往后走。 后院很快便是一阵鸡飞狗跳,不多时,店家便提着一只鸡来了,用麻绳绑着递到道人。 “多谢店家。” “先生……” “怎么?店家还有何事?” “不知……不知……” 店家眼光闪烁,仍旧纠结。 “为何吞吞吐吐呢?”宋游笑着对他说道,却把手伸进怀里,再拿出来时,手上已经拿了一张纸了,“店家要的可是这个?” “这……” 店家呆滞的伸手接过。 纸是寻常的纸,折起来的,打开一看,上边写满了字。 正是卤水的配方。 没有长篇大述,也没有之乎者也,是最适合念书不多的人看的。此时粗粗一扫,便能看出,配料写得用心而详尽,每样配料、该用多少,有哪些技术要点和注意事项,包括卤水的保存与重复使用、哪些肉最适合,全都用最直白简单的文字写得清清楚楚。 “这份配料中有不少香辛料,好在没有龙涎香龙脑香这等天价之物,虽不便宜,不过店家若能卖与富贵人家,也许也能赚不少钱。” “这……” 店家愣愣的看向道人。 “多谢店家的榛蘑与肥鸡,也多谢店家这近两个月来的照料。”道人只微笑着对他说,“配方也许值钱,不过最不值钱的方式,便是将它揣在怀里随我一同回到道观,店家也无需多言,若能使它发扬光大,传遍大江南北,使我今后想吃时,无需再自己做,便是帮了我大忙了。” “多谢先生。” “告辞。” 宋游已将被袋放到马儿背上,鸡也绑好,与他行礼,便走了出去。 店家依然拿着纸张,低头看着,不时又抬头看一眼那几道身影,跟了上去,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去。 那枣红马宛如有灵性般,不仅无需缰绳束缚,甚至都无需道人开口,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那三花猫依然迈着小碎步跟在道人身边,只是时不时的回头看自己一眼,那眼神分明和那小女童一样。 “倏……” 天上有燕子飞过。 店家拿着纸愣愣站在原地。 如今已是二月,隔壁茶楼的生意比过年时那是要冷清了太多,不过大鱼大肉吃来固然爽快,平日里细水流长的清粥也还是得入口,那说书先生依然来到茶楼中说书,讲些神仙妖鬼话,供人消遣,声音传入了店家的耳朵。 只是店家听着听着,却有种想法—— 这近两个月里,住在自家的道人几乎每天都带着猫去隔壁听书,可是旁边桌的听客也好,台上的说书先生也罢,怕都没有一个知道,一个活生生会法术的高人道士和两只妖怪,就坐在他们身边。 要是自己讲给那说书先生听,或是找个人写下来,怕也是不逊于故事中的一件奇遇妙事了。 再回到屋中来,细看这篇配方。 好歹也是开客栈的,是这墨竹城中唯一一家客栈,富不富裕另说,见识还是有的。 这张纸上记的香辛料他都认得,唯独有一样叫“辣椒”的很陌生。这段时间以来也见先生用过,说是南边一个叫燕仙的神仙带来的,南边已经有很多人开始种植,也有人带到了北边来卖,不过终究是少。 从哪买到它,成了困扰他的难题。 这份困扰直到他上了楼,去整理那先生的房间时,在窗台上看见一盆植物,长得不高,迎风招摆,上的结着红彤彤的小灯笼,煞是可爱。 第三百一十四章 神仙在身边 走出墨竹县,地上依旧有雪。 不过已经没了寒冬腊月时那一片白茫茫的厚重了,地上露出了土,也露出了去年的野草,官道更是只有背光低洼处,才蓄积着有雪。 道人行走半日,走出几十里路。 寻了一处地方,坐下来歇息。 客栈店主赠送的老母鸡已经被他杀了清理干净,榛蘑也被泡发了,折腾了半个下午,此时全都在锅中,化为了一锅炖肉,正咕咕冒着泡。 三花娘娘化作人形,蹲成一坨,拿着一根木柴,认真控制着火,时不时探头盯一眼锅中,嗅一嗅鼻子,思考这个做法可不可以更换下主食材。 道人则盘坐在一旁,手拿《舆地纪胜》,思索接下来的路线。 召州很大,在地图上就很大。 如果仅仅是这样,还可能是画地图的人有些偏差,不过召州篇也说得明白,召州的郡县数量虽与其它州差不多,不过由于历史原因,召州一个小郡一个小县的地盘也比得上南边的大郡大县,那便是真的很大了。 这些天住在城中,去茶楼听书,也常听说召州的故事。人文风景,江湖妖魔,还有盛产的淫祠邪祀,道人也听了个大概。 心里有数了,便伸手从三花娘娘捡来的木柴中折下一根小细支,放进火里烧,烧燃后又抽出来吹熄,在地上一磨,便有了一根尖尖的木炭笔。 三花娘娘则扭头把他盯着。 神色和变成猫儿时候几乎一样。 看见身边的人有什么异样的动静,或者不常见的行为,她都得把目光投过去,盯着看,要么疑惑要么思索。三花娘娘十分聪明,敏而好学,要是觉得别人的行为很有道理,值得学习,便会暗自记下。 为自己变得和道人一样厉害而努力。 “刷……” 道人在图上画了一条弯弯的线。 这便是之后的路线了。 “咕咕……” 锅中飘起的热气已带上了浓郁的香味,里头的汤汁也已经变得浓稠,看起来甚至有些黏糊,汤汁中则是大块的鸡肉和一根根的榛蘑。 “好了……” 道人将手中的书扔到一旁。 伸手去拿碗和汤勺。 “好了!” 三花娘娘也立马将自己精心挑选出来的叛徒木棍扔到一旁,和道士扔书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随即也去拿自己的小碗。 同时不忘仰头对树上的燕子说:“燕子你吃不吃?给你留一个鸡翅膀!” “扑扑扑……” 燕子扇着翅膀飞到了另一棵树上。 “……” 三花娘娘面露不解,不断朝那边投去目光,不过大肉当前,她也不甚在意,摇了摇脑袋,便双手捧着小碗,凑近了锅,眼巴巴盯着道士。 一人一碗鸡肉,冒着滚滚热气。 道人夹了一块,吹起一口气,便将滚烫的鸡肉放进了嘴里。 几年的走地老母鸡,鲜味不必多言,本地产的榛蘑,也是上等的鲜美,宋游差不多照着当地的做法,不过加了几片香叶桂皮与八角,将汤汁熬成了浓稠又晶莹剔透的金黄色,一坨肉带着汤汁,那味道真是神仙都不换。 尤其在这雪化时节的野外,无论滋味还是温度,都让人满足。 “呼……” 宋游好想这会儿有一碗大米饭,或者一锅汤饼面条,哪怕几个烙锅边的馍馍也行,能想象到它们裹上吸饱汤汁后,伴随着肉和蘑菇吃的美味。 一坨肉下肚,又瞄向小女童: “三花娘娘觉得如何?” “三花娘娘觉得好吃。” “好吃就好。” “三花娘娘觉得奇怪。” “怎么了?” “三花娘娘好像越来越喜欢吃人饭了。”小女童一手抱碗于怀中,一手拿筷,停住吃饭的动作,却是皱起了小眉头,一脸认真的对他说,“以前三花娘娘第一次吃人饭的时候,觉得吃着都差不多,不管是果子还是草,都不好吃。肉好吃,但是不管往里边加什么菜和菇菇,都是肉的味道,可是现在吃起来,总觉得不一样了。” “是吗?” “是的!” “这样啊……” “这样啊……” “但是三花娘娘还是一如既往的爱吃耗子。”宋游对小女童说。 “当然!” 小女童严肃点头。 耗子多好吃啊。 怎么会不爱吃耗子呢? 猫是铁,鼠是钢,一顿不吃心痒得慌。 宋游又转头看了看她:“三花娘娘站起来给我看看。” “三花娘娘站起来给你看看……” 小女童扭头看他,虽然疑惑,却也抱着碗站了起来,一边起身一边继续吃肉,一边吃肉,一边疑惑的把他盯着。 “三花娘娘似乎又长高了一点了。” “又长高了一点了!” “我觉得。” “长高了多少?!” “一点吧,或许多一点,具体多少,得回到长京之后才知道了。”宋游对她笑着说道,“希望那面墙还在。” “肯定很多!” “或许……” 道人又笑了笑,继续吃肉。 今天虽然只走了半天,但也是走不了了。这大几斤重的老母鸡一人一猫一顿根本吃不完,说不得今晚还得加一顿夜宵,也还是吃不完。而且这满满当当的一锅炖鸡,连汤带水,也根本端不走,怕得明天早晨才吃得完了。 这时候就有些想念吴女侠了。 或者舒大侠。 练武之人胃口大,若有他们在,一顿多半是吃得完的。 如今得在此处过夜了。 正好…… 道人瞄向远处。 远处有片竹林,自己带了大米,等下便去砍竹筒,虽然锅被占了,但等到明早,也能煮一份竹筒饭。 既然前路漫漫,便无需心急,只慢慢悠悠照顾好自己喜好,慢慢的过去。 如此才自在。 “哗……” 春风翻动了书。 正好落在地图那一页。 地图是大概,线也只是大概,将召州的版图绕了一圈,几乎呈一个开口的圈,绕到寒州,通往光州。 …… 春去夏来,召州依然凉爽。 墨竹县的茶楼之内。 许是夏天的缘故,茶楼中生意稍微回暖,少年得闲,终于又一次来到了茶楼门口,依然不敢进去,只与其他几个要么看起来落魄要么生性吝啬的人一同站在茶楼门口,向里头张望,竖起耳朵。 少年向来是有分寸的。 茶楼店家也差不多认识他。 知晓这少年命苦,无爹无娘,而他虽在门外听,但从不挡门挡路,衣服虽破旧,却不脏不臭,影响不大。反倒有时候店中需要搬什么,但凡茶楼店家来问一句或投个眼神来,这少年也舍得下一身苦力,店家倒也不常赶他。 隔壁客栈的店家就不一样了。 客栈的店家虽然吝啬,舍不得出钱,然而却是茶楼的邻居,双方是有交情的。茶楼客少之时,大可进屋去坐,客多之时,也可以不慌不忙的搬根板凳坐在门口,是与这些落魄人截然不同的待遇。 “青锋宝剑…… “座下青牛…… “……” 说书先生肚子里东西不多,翻来覆去,讲的也都是那几个故事,绕来绕去,又讲回了去年北方军中神仙高人降妖除魔之事。 所幸这说书先生技艺不错,讲来抑扬顿挫,哪怕你听过了,再听一次,也还是会觉得精彩。 尤其在这娱乐活动匮乏的年头。 少年也仍旧听得津津有味。 客栈的店家则全当打发时间了。 只是听着听着,少年身边同样站在门外的一个江湖汉子却不禁扯了扯嘴角,似是有些不屑: “都瞎编些什么……” 声音不大,却也不小。 茶楼中的听客不少都听见了。 那说书先生朝他投来目光,自己的故事几分真假心里有数,加之一个说书人,断没有顶撞听客的道理,便也只当没有听见。 茶楼店家也投来了目光,但见汉子身材雄壮,腰带铁棍,也不敢言语。 然而门外的落魄江湖人却不止他一个。 另一个人听了,心中好奇,便低声问:“兄台可有什么别的说法?” 少年瞄向他们,也竖起了耳朵。 “谈不上什么别的说法,只是洒家刚从禾州过来,从那边听说的,从言州传来的消息,可不是这老头儿讲的这般模样。” “怎么说?” “那哪是什么须发皆白的老神仙?又哪来的什么青牛幼虎?哪来的什么青锋宝剑?没听说过!都没听说过!这老头儿要么是自己编的,要么便是不知从哪道听途说一些不实在的东西!这不瞎扯吗?”汉子口水横飞,“但凡离言州近些的禾州光州,都知晓,那助陈将军除妖的神仙高人,根本不是这老头儿说的这样!” “兄台讲讲!” “听说那神仙显化的是一个年轻道人的模样,看着也就二十多岁,也没有什么青牛,是一匹瘦瘦的枣红马,带的也不是什么幼虎,只是一只生得漂亮的三花猫儿,听说是天上的一个什么星宿化作的。更没有什么青锋宝剑,倒是听说,那道人拄了一根竹杖。”江湖汉子咧嘴一笑,“基本上过了光州这些故事就被越传越假了,不过洒家这一路听过来,像是你们这些假的,还是头一回遇到。” 江湖汉子说着时,留意着众人反应。 尤其是那说书先生,还有那堂中坐着看起来像是店家的两人,以及几个老主顾——自己虽然没出钱,但是不要脸,要是别人出言呵斥,自己倒也不能惯着。 然而却只见说书先生愣在当场。 那两个疑似店家的人也愣在了原地,保持着望向他的姿势,表情却逐渐呆滞。 至于那几个坐得离说书先生最近、看起来像是老主顾的人,则已经面露疑惑与思索,随即忍不住低下头,与旁边的人窃窃私语起来。 身边那个半大小子同样呆住。 “那先生……可有姓名?” “姓名?在禾州的时候好像听过那先生姓宋还是什么,出了禾州,就说什么的都有了,有姓刘的有姓张的,还有和皇帝老儿一个姓的,我看也分不出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多半啊,全是假的。” 此言一出,那两个疑似店家的人,还有身边的半大小子,顿时更呆滞了。 第三百一十五章 光州寻舒某 与此同时,寒州寒都。 也有一家酒楼,也有说书先生在说书。 讲的却是江湖武林之事。 要问最近江湖上最大的事是什么,并不是新一届的柳江大会,而是那位以武入道的绝世剑客舒一凡。 上一回江湖上有人以武入道,已经是上百年前的事情了。 要问百年有多久? 哈哈! 对于江湖底层人来说,百年前,和五百年前,一千年前,实在差别不大。 几代下来,即使江湖上不断流传着曾经那些以武入道的大宗师的传说,有多么多么厉害,多么多么神异,说可斩神,又可斩妖,但其实也早就没人知道真正以武入道的江湖武人是什么样的了。 这是一名新的武道宗师。 亦是一个新的江湖传说。 “一年时间! “一年时间,舒一凡走遍光州,光州作乱的妖魔,说被全部杀了个干净是不可能的,可十个里头,也有八个死在了那舒一凡的惊雷剑下! “要问舒一凡为何这般做? “诸位要是知道这位惊雷剑圣舒一凡以武入道之前都去了哪,做了什么,便知道他这习惯从哪来的了…… “那得从两年前妖魔肆虐的禾州说起…… “……” 说书先生在台上讲起了那位已有“剑圣”之名的惊雷剑舒一凡曾经在禾州的事迹。 底下有不少人在听,亦在窃窃私语。 “要说这说书啊,还得听董先生的,此前董先生不在,换了那位先生,我是怎么听怎么打瞌睡……” “谁说不是呢?” “人董先生可是祖传的手艺,就是讲隔壁王大婶淘米做饭,我也爱听。” “还好董先生回来了。” “诶对了!你们可听说过去年下半年董先生都去哪了?” “哎哟……” 众人顿时来了精神。 本身虽然闲聊,也只是一边小声聊天,一边听着台上先生的故事,可聊到这里,却是一桌的人都来了兴趣,不禁低下头,碰头交谈起来。 “听说这位董先生是去越州了,去越州之北,寻那传说中的神鸟去了。” “真的假的?那越州不是十几年前被塞北人打空之后,就再也没人了吗?听说满地妖魔呢!不是还有那什么白牛大王圈地豢人吗?编的吗?” “嗨!人家是吃这口饭的,消息灵通着呢!听说越州的妖魔早就给老天都给收了去了,那白牛大王也被天上的神仙给打死了,人家神仙吃着香火能容忍这妖魔作乱这么久吗?要不是这样,人家董先生可敢去?” “真去了呀?” “我起先也不信,可董先生说来不像假的。” “听说董先生本就是越州人,十几年前逃难过来的,估摸着路也熟。” 众人私下交谈,讲得津津有味。 旁边桌也有人被他们吸引去了目光。 “那董先生可找到神鸟了?” “听说是见到了……” “神鸟长什么样?” “我哪讲得出来啊,这事儿,你得听董先生自己说,那才叫精彩呢。” “不是说那越州之北瘴气重重,人吸一口就会头晕眼花,多待一会儿就会生病,更找不到路吗?这可是以前董先生自己说的。” “董先生自有办法呗……” “是理!”一个留着胡须的男子说,“听说董先生不仅做足了准备,也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还真差一点就回不来了,还有番奇遇呢?” “什么奇遇?” “前些天董先生还又说了一遍呢。不过他似乎不太爱说自己的事情,上次也是我们央求,才又讲了一遍。”那留着细尖胡须的男子道,“听说董先生进了青桐林后就失了方向,冬至那日见到神鸟之后,又是大雪,差点被冻死,迷迷糊糊有人救他,和他讲话,醒来之后,一身鹿毛,后来又遇见了一个神仙,你们猜那神仙是哪位神仙?” “哪位神仙?” “正是北边军中那位!”男子说得绘声绘色,自己眉目间也有几分兴奋,显然对于董先生的话,他是相信的,“董先生去年下半年就已经搁置了茶楼这边的活儿,动身前往越州,那会儿北边的消息还没传过来,董先生自然也不认识那位神仙高人,听说啊,那位神仙本是从长京经禾州到言州再到边境的,一路游历,那会儿不是打完仗了吗,估摸着正好从言州到了越州,也去了那边,这才把董先生给救了回来。” “这么玄啊?” 无论同桌之人,还是隔壁桌的人,以前没听过的,此时听了,尽皆惊讶不已。 “听董先生自己说,当初自己被鹿所救,又遇到了神仙,还以为是自己快被冻死了,死前迷迷糊糊的一场梦。哪怕走出了那片青桐林,又花了很长时间走过了整片越州,甚至走到光州,都觉得迷迷糊糊,恍如梦境,不敢相信。直到回到越州,见到熟悉的人,和他们说话,这才好像一下子醒了过来,整个人呆了很久,然后没过多久,茶楼店家便去请他回来重新说书,他打算说书了,才听说北边传来的故事,才发现救他的神仙,正是传闻中在北边帮咱们镇北军除掉了塞北妖魔的那位神仙。” “这……” 众人听了,不禁面面相觑。 是董先生的老主顾了,不好意思在这儿说董先生是编的,不过此时听来,心中也是不信的。 多半是那董先生自己编的。 一来糊弄大家,为何半年消失不见,二来编了这个故事,说不得还能引得更多听众来捧场。 “嘿……” 留着细尖胡须的男子笑笑:“这种事情实在让人难以相信,诸公听我说来,自是不信,不过若是亲口听董先生说,即便知晓董先生精于此道,想来也会相信这是真的,诶对了,听说前段时间还有位士子慕名来找董先生,听董先生讲了整整一个时辰,说这故事奇妙有趣,要把它写进书里……” 众人仍旧睁大眼睛,觉得神异,又不敢信。 直到旁边传来一道声音。 “诸公又何须去争执它的真假呢?”说话之人是同桌的一个长得略胖、留着络腮胡子的男子,只见他拂须而笑,“要我说啊,这种故事听来起码有一半的妙趣之处,不就在于它难辨真假吗?” “是!那城中士子也这么讲!” “有理……” 众人亦是纷纷附和。 “不过这般遇仙之事实在妙趣横生,等董先生讲完这段,也得请他再讲一遍才是。” “是是是……” 正巧台上的董先生已经说到了末尾: “若是原先时候,那惊雷剑舒一凡是否真的以武入道,江湖上还有争议,可从今年柳江大会舒一凡现身之后,便已是定论!到现如今,舒一凡已回到光州开山立派,就在那光州雾山,名曰惊雷剑派,不知多少人慕名而去!” 讲完一拍桌案,这一段便算完了。 众人停顿一下,面面相觑,立马争先开口,询问董先生可是真的去了越州,见到了神鸟,遇到了神仙。 董先生面露窘迫,也如实回答。 众人便请求他在详细讲一遍。 董先生实在难为情。 虽说自己是祖传的说书匠人,也精于此道,可一代代下来,讲的也不过是别人的故事罢了。直到自己真的走入了一件奇异的故事中,众多主顾吵着要自己像是平日说书那般,讲自己的故事了,才觉得难为情。 要是早知这样,他就不说出来了。 只把它留在心里。 等自己再有了子嗣或传人,才讲给他们听,再由他们在多年以后,讲述自己父亲或师父的这桩奇遇。 “董先生……” “董先生请快些讲!” “我请董先生喝一碗上好的梅儿官茶。” “……” 董志面露无奈,暗自叹息。 众人见他松动,连忙又加了几把火。 可就在这时,董先生的目光往外一瞄,却是不知道看见了什么,整个人顿时愣住,睁大眼睛,似乎不敢置信,随即立马往外跑去,跌跌撞撞,将桌子上的茶杯都撞翻了。杯子碎在地上,茶水溅出老远。 众人顿时愣住,不知缘由。 有人起身,探头看去。 却只见远方街角,正有半个马身走过,是一匹枣红马,隐隐看到前方道袍的衣角,但很快就走得不见了。倒是后头有一只花猫儿,停在路边不知低头嗅着地上的什么,慢了一些,嗅完不感兴趣,便也跑着跟了上去。 董先生则像是发疯了似的,快步往那边跑。 一路不知撞到了多少人。 众人愣愣的,面面相觑,也有几人好奇心重,追了上去。 就连茶楼的店家也不知为何。 大概过了两刻钟的功夫,那几名追出去的人才跟随着董先生一同回来,那几人神情各异,董先生则是一脸失魂落魄。 众人问他为何如此失态。 董先生过了很久才叹气说,自己刚刚无意间好似又看见了那神仙,只是看见的时候已经走到街那边了,于是连忙上去追。 神态之间,不似作假。 众人连忙问他追到了没有。 “哪里还追得到……” 董先生只长长的叹着气。 众人只得再次面面相觑。 那名留着细尖胡须的男子捏着自己的胡子,再次笑道:“要是让那位城中士子听了,怕是故事里又要再添一段了。” …… 出长京和昂州,到禾州、言州和越州,是一个远离文明、进入战争和妖鬼世界的过程,有时走在路上,道人想起曾经在长京、逸都见过的繁华,甚至觉得不是在同一个世界。可自召州之后,过寒州,到光州,便是一个从偏远落后之地重新回到文明的过程。 寒都则已能窥见几分繁华风采了。 不过此时北方到处都是道人的传闻,越靠近言州禾州,传得就越真,有时道人都不敢轻易进城。 渐渐过了寒州,暑气越发浓重。 猫儿一边走路一边与道人说话:“我们是不是到光州了?” “三花娘娘聪明。” “舒某就在光州!” “三花娘娘过目不忘。” “是路边茶摊上听见的。” “那便是过耳不忘。” “我们要去找舒某吗?” “便去探望一下他吧。” “探望一下他!” 猫儿似乎也感到有些高兴。 这年头的世界太大了,和故人一别,再见实在太难,既然如今知晓故人的位置,又顺路过去,自然要去看看。 相见难,便多给缘分一个机会。 第三百一十六章 惊雷剑派 夏秋交际,正是最热的一段时间。 宋游此前从召州寒州过来还好,那边即使是盛夏,绝大多数地区也并不炎热,一路走来,气温是很适宜的,如今进了光州,便越来越热。 好处在于人烟越来越盛,越来越繁华,一行人无论补给还是住宿,都方便了很多。 有时都无需自己做饭寻水,官道每几十里就有茶摊,卖茶之余,很多也卖些饼子馒头,可以果腹。偶尔见到卖馄饨或汤饼的摊子,那便能让一整天都称得上幸运了。虽说这样的天气,只要不下雨,随便找一平坦之处,都无需毯子薄被,羊毛毡往地上一铺,便可美滋滋睡一夜,看这个时代特有的清明璀璨的极致星空,不过也常常可以找到借宿的庙子,与来往江湖人夜谈一宿。 这种感觉有些像是当年刚下山、在逸州行走的时候了。 恰好也又是一个夏秋交际。 不过道人比之当初却变了许多。 经历的也要远比当初多了。 此刻的官马大道上,绿树如茵,光暗分明,树枝树叶都被映在了路上,一人一猫一马从中走过,身上的光影亦在不断变化,有种恍惚感。 身边行人不少,商队邮差,走江湖的,称不上络绎不绝,但也是过会儿便能见到一队。 马骡铃声叮叮当当,伴随着蹄声,不时有人的呵斥,还有打响鼻的声音。 道人走在路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道轻微的声音。 “有位先生……” 带着明显的童音。 宋游转身一看,是几名牵着驴子的江湖人,驴子上坐着男童,那道声音便是从一名驴背上的男童口中传出的。 牵着驴的大人转头瞪了男童一眼,似是叫他不要大惊小怪,又似是指责他引起了宋游注意或是打搅到了宋游,怕惹来麻烦。 “有礼……” 宋游对他们笑了笑。 江湖人从男童身上收回目光,见宋游温和有礼,便也笑了笑,不敢失了礼节,便攥着缰绳拱手: “先生,有礼了。” “诸位这是去哪?” “去雾山。” “也去雾山么?” “先生也是?” “是。” 宋游笑容灿烂了几分。 又看了看这几人,大人要么佩戴刀剑,要么带着棍棒,都像是走江湖的,几乎每人都牵着一头驴子,若是两人牵着,则看起来像是夫妻。每一头驴子背上都有一名或大或小的小孩儿,以男童为主,都正是适宜练武的年纪。 听说舒一凡在光州雾山开山立派,一是想要将家传剑法传承下去,二也是不希望自己感悟的惊雷剑道没有传承。 那可是活着的剑道宗师。 以舒一凡当今的名气,愿意留下自己的传承,对于江湖武人而言,吸引力有多大,自不用多说。 想来多半是带着去拜师学艺的。 不过这一路上,去雾山惊雷剑派拜师学艺的人数之多,仍旧超过宋游的预料。 “先生是去做什么的呢?” “去拜访一位故人。” “哦?先生在雾山有故人?” “有一位。” 几人对视一眼,目光顿时热切几分。 “可是惊雷剑派新招的弟子,还是门中管事?” “都不是。” “噢……” “几位是去学艺的?” “是……” 那江湖汉子点了点头,表情中虽然有些失望,却也没有势利。 正巧双方速度差得不远,他们走得略微快些,从宋游身后慢慢追了上来,与他并行,怕是要一同走上一截,赶路也闷,便和这位偶遇的先生闲聊几句,说道: “不知先生混不混江湖,也不知先生知不知晓,近几年江湖上出了一号了不得的人物,人送外号惊雷剑。哦,现在该叫惊雷剑圣了。去年这位一人一剑,几乎斩遍了光州妖魔,知州特地下令,将雾山划给他,允许他开宗立派,可招门徒千人。这消息传出去之后,呵,从去年开始便不知有多少江湖人带着子女慕名而来,想拜师学艺。” 身边的人听了,又有一人笑着开口:“也就是消息还没传到西域,要是传到西域去了,怕是万里之遥的武人,也会纷纷前来拜师学剑。” “这么多啊……” 道人倒是感觉挺有意思。 有点大贤开门广纳门徒的感觉了。 然而这却是在江湖上。 怕也很难得一见吧。 身边一直紧紧跟随的三花猫也高高仰起头,睁大眼睛把这些人盯着。 “可惜江湖门派不可坐大,惊雷剑派招人有限,听说要求极高,大多数人都被送回去了。”最先开口的江湖男子说道,摇了摇头,伸手在自家儿子的腰板上拍了拍,“也不知道我们能选上几个。” 驴背上的小孩儿转头盯着道人。 黑溜溜的眼睛清澈闪光。 “对了,听说所有送去拜师学艺的人都得先在山上选拔,为期七天,山上人多不说,爹娘也得在山下等着,选上也是先练三个月,三个月之后若是实在愚笨没有天资,也得被送回去。听说山下的茅店车马店全都满了,先生去寻故友,不知住得方不方便,总之也得早早打算住处才行。” 江湖人好心的提醒一句。 “不打紧。”宋游对他们笑道,“在下本就是一游方道人,随便挑个地方,天为被地为床即可,这天气也冷不到人。” “这倒也是。” 这群人终究要比他走得快些,也不曾为了他而改变速度。 追上他之后,很快也远去了。 几个江湖人回身对宋游拱手,便算作道别。 往前几十里,便是雾山。 燕子寻路,绝不带偏。 果然如路上的江湖人所说,山下早已人满为患,多是江湖人或当地富商,送来子女,自己便在山下住着等消息。 山上则不断有人在建房屋。 这般景象,怕是以往绝大多数江湖门派都不曾有过的。 宋游边走边看,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后,江湖上的另一个名门大派。 江湖最重名气,有个当世唯一的武道宗师坐镇于此,从一座荒山,到一个名门大派,也许就只需要这么点时间。 期间不断有江湖人朝他投来目光。 有人只是单纯的好奇与疑惑,有的则似乎听说过一些传闻,觉得这道人的打扮和故事中的神仙相似,只是也拿不准,于是窃窃私语。 宋游走到山上,便见有人领着孩童报名,有管事负责登记。 舒一凡当初与宋游分别之时是一个人不假,不过像他这样的人,也只是年轻时愿意独来独往罢了,如今也到了而立之年,又以武入道,一旦有了开宗立派的想法,无论是钱还是人,自会聚集过来。 管事是仰慕他风采,自己找来的。 门派中又有一些江湖武人,多是原先闲散的江湖高人,早就与舒一凡结识于江湖,如今慕名找来,舒一凡知晓他们品行不错,便都留下帮衬自己。 宋游很快到了山门口。 大门崭新,透过大门,隐隐能听见少年练武、练剑发出的喝声,管事刚叫两名少年将新登记的几名孩童带下去,一转身,便看见了宋游。 “先生这是……” “在下姓宋名游,乃是舒一凡舒大侠的故识,有礼了。”宋游对他说道,“如今路过光州,听说他在此处开山立派,特来拜访,不知管事是否方便通报一声。” “宋先生!” 管事顿时愣住。 随即睁大眼睛,哎呀一声,连忙将簿子交给身边人,以大礼迎宋游进去。 “掌门早就交代过,先生游历天下,绕到光州时,听见他开山立派的消息,多半会前来寻他,若是先生前来,定要以大礼相待。”管事一边说着一边悄悄瞄向宋游,想来他是听说过道人与剑客的传闻的,心中只把道人当作神仙,见他目光看过来,立马就把头低下,“小人姓罗,本是掌门亲戚家里的外门管事,仰慕掌门风采,特投身于掌门,现为门中管造饭开支、收徒待客、登记造册之类的杂事。” “原来是罗管事。” 宋游回礼,随他往前走动。 余光一瞥,还瞄见了路上遇见过的男孩,这会儿正站在院子中,被一个年长的武人一通乱摸,他则扭头,与道人对视。 “不知舒大侠如今在哪呢?” “不巧!” 罗管事立马露出为难之色,却不敢说宋游来得不巧,只是说道:“前段时间听说光州又有两处地方闹了妖魔,怕是去年没有除干净的,当时要么躲起来要么季节不对,如今又冒了出来。掌门听说之后,便火速前去除妖了。” 说着顿了顿:“就……四天前……四天前才刚出发。” “不在门中么?” “是啊。”罗管事不敢多看他,全因以前在茶楼中听说过八字不够硬的人乱看神仙被伤了眼睛折了寿的故事,“宋先生定是有所不知,此前我家掌门花了半年时间,差不多斩尽了光州妖魔,才得以在此立派,后又曾立下誓言,只要掌门与门派在此,光州便不受妖魔所扰……” “原来如此。” 宋游点点头,明白了。 以武入道之后,能保一方安宁,倒也不负他性子里的刚毅与这从天雷中领悟的剑道了。 “舒掌门去哪里除妖了呢?” “光州两处地方皆闹了妖魔,一处是北边的及砚县,离这边有四百里路,说是闹了虫妖,祸害庄稼。一处是西边靠近禾州的金河县,离咱们这儿怕是有六七百里路,说是山中有虎妖,吃人无数,积骨成山。”罗管事说着更为难了,“掌门只拿了些行囊,便带马仗剑而去,出门之时也没说要先去哪里,只说除完妖就回来。” “呵……” 宋游不禁露出笑意。 算算上次一别,有一年半了,舒大侠即使有了山门,也还是那般性格啊。 只是啊,这可就麻烦了。 第三百一十七章 三花娘娘师姐限定版 “管事可知道舒大侠归来的大致时间?” “不敢欺瞒仙人……” 罗管事继续露出难为情的表情:“这也说不准,掌门的神驹有日行千里之能,除妖事大,掌门路上也定不耽搁。只是除妖也不是易事,而掌门又有除妖之后盘坐感悟的习惯……一切顺利的话,也许几天就能回来,可若是不太顺利,恐怕一个月几个月也打不住。就连门中收徒之事,掌门走时也是安排好了的。” “这样啊。” 宋游点点头,表示理解。 妖怪与人不同,诡计多端,神秘莫测,无论藏虎的大山还是藏虫的田野,都茫茫一片,寻找起来并不容易,除妖要费多久是很难说得准的。舒一凡感悟的是天雷剑道,如今以武入道的时间也算不得久,除妖之后若有感触就地盘坐,继续深入剑道,也是正常的事。 只是自己还得往前,为见故人一面,在这里等几天可以,十几天也可以,可若一个月几个月,那也太耽搁了。 这时罗管事又悄悄瞄向他:“我家掌门与先生分别一年过半,常常念及先生,若先生不急着云游四海,便可在门中等待。” 说着又绞尽脑汁,想起原先掌门似乎提起过,这位神仙高人喜欢风景人文、美食故事,便又补了句:“我们雾山没有别的奇异之处,只是每日清晨的大雾都如绸子一般流动,若到山顶,佛光普照,也是别处难以见到的风景。” 道人低头与三花猫对视。 三花猫亦仰头看他,眼睛大而明亮。 “这样吧……” 宋游仿佛与三花娘娘商量过了一样,对罗管事说:“我们便在门中等舒大侠七天,若是舒大侠回来了,自然是好,若是没有回来,那想来多半是除妖的路上有了拦阻,我们便去寻他。” “便多谢先生。” “只是要打扰几日了。” “先生到来,山门生辉,如何敢称打扰,这就为先生安排住处……” “我家马儿不用拴,卸下行囊后,放在山上即可,随它自由走动,若是看见了,喂几把半干草就行。” “小人记下。” 罗管事连忙往前带去。 一边走,一边悄悄瞄向三花猫和枣红马。 听说掌门五六年前与这位先生相逢于雷雨夜下的栩州义庄,得他指点,这才有了惊雷剑的名头。前年的初春与这位先生在长京重逢,随他在禾州斩妖除魔一年有余,在禾州留下不知多少传说,还曾受仙人所托,去平州借来大山,镇压雪原妖王,又曾见仙人除妖景象,夜空遍布雷霆,这才感悟出了惊雷剑道,从此超凡脱俗。 这先生身边的一猫一马,在有些地方也被传得神异无比。 说猫能化巨虎,吞鬼吃妖,可吐三味真火,马能化作青蛟,又有说能化作赤龙,也不知几分真几分假。 此时见那猫儿生得漂亮,不似凡俗,神情举止灵动无比,倒是颇有神异,相比起来,那匹枣红马就显得很普通了,生得瘦弱矮小不说,神态举止也和寻常的马并无多少不同,不禁让人有些失望。 然而就在此时—— 枣红马似乎有所察觉,突然将头偏了一点,将一只眼睛对准他,直直的与他对视。 “……” 罗管事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多看。 …… 道人便在山门中住了下来。 每日也没什么别的事做,就在山上四处走走,看孩童练武,或去山中寻野果、看风景。到了饭点,罗管事自会为他送来当地美食,其余时候倒也没有人来打搅他们,若是不出门,也能享得一番清净。 一连等了几天,舒一凡都没回来。 道人心静,也不焦躁。 倒是三花娘娘无聊,化成人形,捉了整整一把的蛐蛐,攥在手里,跑到外边闲逛。 三花娘娘学着道人的样子,不慌不忙,缓慢踱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边走一边左看右看,步态举止有几分道人的影子。 只是走着走着,她就会从手上捻起一只蛐蛐,往天上一丢。 “刷……” 一只燕子便会飞过,将蛐蛐衔住。 许多孩童或少年在认真练武,也有许多成年的江湖人在教他们。 倒也称不上是传授什么武艺,不过是试探一下天赋,做些选拔。而那些已经选出来了的,确定收入门中了的,便练些基础,打好底子,无论如何这年纪的弟子都是无需舒一凡亲自传授剑术剑道的。 那些江湖人想是早已得到了罗管事的叮嘱,见到小女童,不仅不管,也客气有加,常常向她投去好奇的目光。 而那些孩童或少年,见她不仅无需苦练武艺,还能在门中闲庭散步,又一脸从容自若的表情,都不明所以,再加上她的仪表本就不凡,那些门中师叔师伯也不管她,便也都对她恭敬有加。 大概以为她是最先入门的师姐了。 有时见她反应神速,身手敏捷,从面前飞过的虫随手一抓就能抓到,便又觉得她已经学而有成,练成了爹娘说的绝世武功。 江湖的自在和规矩从来都是相对的,没有年龄之分,同门之中,先入门的,辈分就是更高。 “师姐好……” “见过师姐。” 有少年在小女童走过时,略带拘谨的向她打着招呼。 “?” 三花娘娘听了不由一愣,随即刷的一声扭过头,把他们盯着。 “师、师姐……” 众多小孩儿被她看得不知所措。 “……” 小女童眼珠子转了几圈,才对他们点了点头,接着不动声色,继续缓慢的踱着步子,离开此处。 众多小孩儿见状,顿时大喜。 其他小孩见状,也纷纷争先恐后的来叫她师姐,能得她点点头,就很开心了。 小孩心性,大抵如此。 三花娘娘内心也觉得有趣,只是脸上却是一点也看不出来,继续迈着步子,不时朝天上丢出一只蛐蛐,燕子也陪她玩耍,飞快去接,看得一群小孩儿只觉得厉害极了,向往又崇拜。 …… 惊雷剑派,客房之中。 道人盘膝坐在床上,面对着窗,看外头云雾流转如绸缎,神态平静。 身边的床榻空出了一大片位置,一只身着三色衣裳的小女童便仰躺着,四脚朝天,朝空中蹬动,口中发出欣喜的声音,对道士分享道: “他们以为我是他们师姐! “他们好傻…… “库库库…… “他们叫我姐姐…… “叫我姐姐……” 道人依旧看着外头,脸上却有了几分笑意。 等到三花娘娘从欣喜中略微解脱出来,他这才转过头,对三花娘娘问道:“今天是我们来到这里的第几天呢?” “唔!” 小女童稍一翻身,就立马从仰躺着四脚朝天的姿势坐了起来,斜腿坐着,整个人小小一团,转头看向他,想了想才答道: “第五天了~” “舒大侠还没回来。” “是哦!” 小女童认真想了想,却是说道:“舒某的名字好多……” 猫儿的关注点总是不同。 道人却不在意,只转头问她: “哪里好多?” “就是好多,舒某,舒一凡,舒大侠,掌门,还有什么剑剩……” 小女童数着手指说道。 “嗯……” 宋游点点头,想了想,却没有与她细心解释,而是赞同的说道: “那倒确实。” “三花娘娘很聪明。” “这是自然。” “那等不到舒某呢?” “就要问问三花娘娘了。” “我们去找他!” “便依三花娘娘。”宋游停顿一下,“不过我们却不知道舒某先去了哪里,所以去哪里找,还得请聪明的三花娘娘来做主。” “三花娘娘做主喵?” “是也……” 宋游略微侧身,与她面对面,细心而郑重的与她讲述。 北边的及砚县闹了虫妖,离这边有四百里路,西边的金河县闹了虎妖,有六七百里路。北边近而西边远,听说虫妖用不了多久,就能将一县之地的庄稼都吃个干净,而虎妖虽也凶悍,食人,却不如虫妖凶猛急切,从这点来说,舒一凡大概会先去北边。 不过听说蝗虫泛滥成灾,其实不见得是妖怪作祟,也可能是人们惊慌而不解,所以谣传。加上惊雷剑道除虎妖易,除虫妖难,就如当初雷部神灵难以除掉兰墨县的鼠妖一样,舒一凡即使以武入道,也很难一人一剑除掉一地漫天的蝗虫,从这点来说,他又可能先去西边。 宋游终究没有学到天算祖师的本领,也不知晓他先去哪里后去哪里。 如今近十天过去,更不知晓,他是还被困在第一处,还是已经除了第一处,要去第二处地方了。 “三花娘娘不知道……” 小女童坐在床上,老实给出回答。 “那……” 宋游想了想说:“那我们便先往北走吧。” “先往北走!” “三花娘娘也同意么?” “三花娘娘跟着你走。” “好。” 道人决定下来,便不再纠结。 一来虫灾比虎妖更急切,二来道人要回长京,是往西走,若先去北边,再去西边,正好顺路就经禾州的一小段进昂州回长京了,若是先去西北再折返绕回此地的北边,得走不少的回头路。 既然不知舒一凡在哪,便随缘好了。 “还有两天。” “还有两天~” “三花娘娘多出去走走吧,听那群人叫你师姐,离了这里,三花娘娘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怕是都不常有当姐姐的机会了。” “是哦!” 小女童神情顿时严肃起来。 第三百一十八章 及砚县 宋游看向女童,微微一笑,便又说道:“不过别人的姐姐可不能白叫。” “唔?” 小女童歪头看他,露出疑惑之色。 “兄姐都是对年长者的敬称,除了地位更高,也意味着责任。若不平等,便要对等。”宋游低头对她说道,“三花娘娘是讲规矩的,既然别人恭敬的叫三花娘娘为师姐,惹得三花娘娘十分开心,三花娘娘便也得付出什么,作为对等的回报。” “三花娘娘该怎么做呢?” 小女童以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看他,眼中满是求知。 “听说这段时间来山中拜师学艺的,即使不是家境富贵,也多是殷实的,想来不缺什么。不过舒大侠山门草创之初,山中条件并不好,这些小孩儿在山上也过的是苦日子。”宋游对她说道,“最近夏去秋来,山中多有野果成熟,颇有滋味,三花娘娘可摘一点,赠予师弟师妹,想来这些小孩儿得到三花娘娘的赏赐,也会觉得开心。” “赏赐!” “也可以说是赠礼。” “果子!” “对。” 宋游也偏头想了想,嘴角勾起笑意:“也许老鼠虫儿也可以。” “三花娘娘知道了!” “三花娘娘去吧。” “三花娘娘去了!” 小女童在床上坐姿蛄蛹,两下就下了床,回头看了自家道士一眼,便往外跑。 机会难得,时间有限,不可耽搁。 宋游则继续盘坐于此,看窗外云雾翻涌。 在这山中几日,倒也不是没有收获。除了雾山上的风景灵韵、光州当地的特色美食,对于江湖门派和弟子练武的苦,了解也增长了几分。 好比这舒大侠草创的惊雷剑派。 门中弟子大概分为两类,也体现出门派发展的两种不同方向。 一种是收费的,类似武馆。 富贵人家、江湖镖局乃至别的并不以武艺作为传承的江湖势力,都可以将人送到山上来学武艺,不过要给一笔丰厚的银钱,既是自家子嗣在山上的吃住钱也是给门派的学费,有些门派就靠这个挣钱。这种一般不容易学到看家本领,不过只要你天赋不差,也能学成个样子。 学成之后你便从哪来回哪去,此后不管你做什么,是靠着武艺从军也好,是跟随家中长辈走镖跑江湖也罢,门派都不管你。 一种不收费,好比吴女侠。 这种多是门派收养的有天资的孤儿。 无父无母,门派将你抚养长大,自然就是你的家。既然是自家人,自然管你吃穿用度。与之相应的,等你长大学成,也始终是门中弟子,通常来说一辈子都需要为门派做事,自然地,也享受门派带来的利益,掌握门派的权力。 前者为门派带来直接的利益。 后者增长门派的势力,势力大了,无论是参与走镖,还是帮人平事,或是在山上做什么别的黑白生意,都要方便许多。 也有位于二者之间的,弟子交钱较少,或是干脆不交钱,但是学成之后不可立即下山,要留下来为门派做事多少年,才可恢复自由。 江湖武人也得吃饭,吃穿用度都是钱,江湖门派也得有延续自身的方法才行。 不过即使是如此,这些以武艺传承的江湖门派,大多也称不得富裕,比起那些利益帮派,要差很多。 如今惊雷剑派草创之初,资金缺乏,许多都是富贵人家的子女,宋游想他们即使被送入山门,估计也不缺什么,然而毕竟是小孩子,这山中即使有钱也买不到什么东西,便请三花娘娘摘些野果分与他们吃,不枉人家师姐长师姐短,给你添那么多乐子。 三花娘娘聪明听劝,善于纳谏,果真请燕子帮忙,同去山中摘了许多野果,又去闲逛。 但凡叫她师姐,她就分些给人家。 野果刚熟,味道香甜,又很稀奇,哪怕王侯家的子女,也很难不喜欢的。一群练武的小孩儿很快就围了过去,恭敬拘谨,又有礼貌。 看见人围得多,听见满耳的师姐,三花娘娘就很满意。 …… 七天里,道人在门中受尽礼遇。 可是舒一凡还是没有回来。 道人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按着原先的计划,收拾好行囊,向罗管事道别,便带着小女童离去了。 一路穿过门派,院中的少年孩童们分成几批练武练剑,看见跟在道人和枣红马身边往外走的小女童,这才知晓,这位并不是门中的师姐,只是跟随一名道人来门中做客的。然而看着那道人,那枣红马,却怎么看怎么觉得熟悉,像是才在故事中听说过的神仙。 小女童则依旧转头与他们对视。 只是不出意外的话,这里的人,应当这辈子也很难再相见了。 “三花娘娘要对他们道个别吗?” “道个别吗~” “就学着舒某的样子,抱拳说一声告辞,就可以了。” “告辞……” 小女童抬手抱拳,声音清细。 宋游便露出了笑意,脚步却不停。 出了山门,道人却并没有立马下山,而是站在山门口,仰头往山上看去。 这座雾山既大又高,如此看去,只能看到浓重的隐约透出天光的云雾,不知上边还有多高,只听罗管事说,从山下到这里要半天,从这里到山顶上也得要半天时间,即使练武之人,也要一两个时辰。 道人稍作思量,便又迈开了脚步。 两个时辰后。 山中如绸缎一样流转的浓雾皆已落在身下,化作滚滚云海,细看甚至能看得见波涛起伏,被风吹得翻涌不止。山上只有简单的一条小土路和不知哪朝哪代的人修建的一个木头茅草亭子,没有台阶与护栏,一片原始。 道人便与小女童一同站在亭子中,低头看着下方云海。 山上风大,无论道人还是小女童的衣袍头发,都被山顶的风吹得抖动。 道人柔和的对小女童说:“很多年后,这里多半是个景区。” “景区?” “景区。” “听不懂~” 宋游微微一笑,不说什么,只转头看她,对她问道:“三花娘娘这两天在山上玩得可好?” “可好玩了。”小女童一脸严肃,“他们好傻,以为三花娘娘是他们的姐姐,三花娘娘给他们果子吃,他们就好开心。” “这叫单纯。” “单纯~” “是的。”宋游继续笑着看她,“三花娘娘也很单纯。” “你才单纯!” 小女童却转头严肃的看他。 “……” 宋游摇了摇头,笑意越浓。 风太大,把声音也吹得变形。 只听得小女童对他说:“就是不知道怎么的,三花娘娘有天按着道士说的,辛辛苦苦捉了好多耗子虫子,拿给他们玩,他们却全都跑掉了。” “怎么的呢?” “不知道~” “不知道就算了。” “道士也不知道吗?” “……” 宋游正想怎么诚实的回答,余光一瞥前边,忽然便抬头,将目光投了过去,随即一只手搭在小女童头顶,将她转向自己的头也转了过去。 “三花娘娘请看。” “唔……” 本身小女童直到被他把头扭着朝向了前方,仍在倔强的斜着眼睛看他,听见声音,便也看向了前边。 只见前方滚滚云海,有云被风吹起,又倾泻而下,如瀑布一般,一只燕子在白云之上蓝天之下放肆飞着,而在这白云之中,两人正前方,却有一圈彩色的圣洁的光晕,如梦似幻。 光圈中隐隐有人影。 “哇~” 小女童不禁惊讶了一下。 “刷……” 燕子也飞了回来,落在亭子前的灌木枝丫上,引得枝丫一阵颤动,而他转头看了一眼道人,又扭回头看向前方。 “圆的彩虹!” “是佛光。” “佛光?” “佛光。” “庙子里那个佛吗?” “是的。” “是他们画的圈圈变的彩虹吗?” “不是,只是和他们同样生于天地。” “圈圈里面好像有人!” “是啊。” “是佛吗?” “是三花娘娘自己啊……” 宋游笑着摸摸小女童的脑袋,也抬头与那光晕中的人影对视。 片刻的功夫,佛光便不见了。 小女童扭头到处寻找。 道人则微微笑,并不在意,吹着山风懒洋洋的伸个懒腰,晒着这太阳,只觉浑身舒爽,便对小女童与燕子说道: “走吧。” “下山了吗?” “下山了,去偶遇舒大侠。” “偶遇舒大侠!” “希望能遇到。” “舒某好像变得很厉害了!” “舒某一直很厉害啊……” 一大一小两道人影,一只在天上飞舞的燕子,到半山腰又多一匹枣红马,一路下山,往北而去。 四百里路,虽有水路,却是逆流。 舒一凡的马可日行千里,他多半不会坐船,于是道人也走陆路而去。 四天时间,到达及砚县。 路上没有遇上剑客。 刚到及砚境内,便可见路边田地中的惨状了。 按着当地的气候时节,许多农作物本已临近丰收之时,却被虫子吃得七七八八,不是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杆子,便全是虫咬印,甚至正有虫子趴伏在庄稼上啃咬着,不时能看见农人辛苦的与蝗虫做着斗争,可即使卖力,也多只是不甘心罢了。 哪里有人能对抗这等天灾呢? 第三百一十九章 燕子显神通 哀声遍道,愁容满地。 道人一路走过田野,走进城中,询问城中官员详情,官员们倒有些办法,也在组织应对,只是面对小灾还行,如此大灾,便也显得无力。 这对于他们来说,或许就像洪水,像旱灾,像地龙翻身,官员富户还有叹气的本钱,可最底层的老百姓面对天灾人祸向来是最无力的,便只能痛哭哀嚎和默默忍受了,直到发不出声音来。 可以想见蝗灾过后,若无官府赈灾,必是饿殍满地,怨声四起。 及砚县城以北,蝗灾最为严重,道人从南边进城,穿过县城,便继续往北,朝蝗灾最严重的地方去。 马铃声叮当响。 时间到了下午。 三花娘娘缩在马背上的褡裢中,随着马儿步伐而摇晃,探出一颗脑袋,看向前边。 忽然一只蝗虫飞来。 “刷!” 三花猫闪电般的伸出爪子,精准抓住了这只蝗虫,拿到眼前看了看,抬头想找燕子,没有找到,便松开爪子将之丢掉了。 “啪……” 又是一只蝗虫落到道人肩膀上。 燕子忽然从身后飞来,轻巧的在空中划过一道曲线,飞近道人,从道人肩膀处掠过,蝗虫便不见了。 三花猫则扭过头,顺着燕子飞去的方向看去。 那双如琥珀一般的眼睛中,倒映着布满风沙的浑浊天空,空中密密麻麻的蝗虫,近处还能看得清,远了就看不见了,只知天也暗了几分。 忽然道人停住了脚步。 枣红马响应迅速,立马也停住。 马铃声顿时一滞。 只见前方田地之间,正有一道身影,身材佝偻,拿着破布,满天满地的打虫。 昏暗的天地间,他仿佛不知疲倦。 又好似在与整片天地做着斗争。 道人不由站在路旁,转头看他。 片刻之后,左右看了看,找到一条过去的小路,便迈步走了过去。 枣红马依旧跟在后头。 地里好多蝗虫,密密麻麻,空中亦有不知多少蝗虫在飞舞,翅膀煽动的声音连成一片。 “嗡嗡嗡……” 老者拿着布片,不断拍打。 走得近了才发现,哪里是不知疲倦,分明已经累得满身大汗,气喘吁吁,早已没有力气再开口说话,只得重复拍打的动作。 布片打在虫子上,便也真能扫倒一片。 一巴掌也能捉住,一脚也能踩死。 只是这满天的虫子,又哪里是他一人和一块布片能打得干净的。 嗡嗡声和拍打声实在吵闹,直到马铃声到了近前,老者这才发现,稍微停下自己的动作,转头叉腰歇息,气喘吁吁的看过去。 只见来人是个年轻先生,一身旧道袍,跟了一匹枣红马,这一人一马不在那边的大路上走,却跑到了这里来。 细细一看,马儿背上驮着行囊,行囊中还装了一只三花猫,满天蝗虫中,道人站在田埂上看他,行囊中的三花猫也探出头来,将他盯着。 与此同时,天上飞来一只鸟,也一下子落在了马儿背上,似乎是只燕子,同样盯着他。 蝗虫多如风沙,这队人也奇异无比。 见到这一幕,老者不禁愣了下。 便见那年轻道人对他出声问道:“老丈,这满天的蝗虫,你要打到什么时候才打得完呢?” 老者愣了愣,随即才摇头道: “那又有什么办法……” “听说官府在北边捕虫,可有成效?” “多少有些吧……” 老者说着,却忍不住叹气。 宋游听了便大致明白了,又出言问:“请问老丈,这蝗虫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呢?” “有段时间了,之前在北边,北边的庄稼吃完了,便飞到咱们这来了。” “听说是妖魔作乱?” “这么多虫子,不是妖魔便是蝗神,不然还能是什么?” “往年也有吗?” “这虫子年年都有,年年都来,哪年能逃过它的折腾?我们这些种地的,辛辛苦苦一年,还不是只有捡它们剩下的。”老者叹气道,“只是虽然往年也有,但它们吃完,多少能剩一些,哪里像今年一样这么多?今年这可是成了灾了,多半啊,是见了鬼了……” “原来如此。” 老者只觉腰痛得厉害,趁着多歇息一下,便用手撑腰与他搭话:“先生这是从哪里来啊?” “在下逸州人,云游天下。” “要到哪里去呢?” “本是往长京去的,听说这边闹了妖魔,便过来看看。” 老者闻言,顿时朝他问: “先生是来除妖的?” “有这想法。”宋游如实回答,“只是在下本领有限,不见得能起到多少作用。” 老者闻言又叹了口气。 “唉,前段时间也有个使剑的除妖先生,也说来除妖,那人凶哦,拿剑一甩,便能舞出大风,被风一吹,满天的虫子便成片的往下落,只是这天上的虫子实在太多了,他忙活了一天,这鬼虫子好像少了些,又好像没少,也没什么用。” “哦?那位除妖先生如今在哪呢?” “说是走了……” “这样啊。” 宋游又站在田埂上,与他交谈几番,问他田中种的什么,种了多少地,有多少收了,又有多少葬送了,只听到了农人满满的辛苦与无奈。 历朝历代,农人总是最苦的。 偏偏还有很多人离了农田太久,不仅不识农家苦,还谓田中谷自生。 真是可笑。 “……” 宋游摇了摇头,最后对老者说:“多谢老丈解答,也助老丈一臂之力。” 说完挥一挥手,也挥出狂风。 地上的蝗虫皆被吹起,天上的蝗虫也被狂风裹挟,等再度落地,便全都不动弹了。 宋游拱手与他道别,又回了大路。 满天的蝗虫乱飞。 这些蝗虫已成了黑黄色,这是群居后才会有的变化,与此同时,它们也会变得更为兴奋,行动统一,飞起来一片一片的,最密集时,几乎是蛮横的撞在道人和枣红马的身上,撞得啪啪的响。 三花猫起初还露出头,不断吐火去烧,以保护自家道士和马儿,可是蝗虫实在太多,等她累得不轻也没多少作用,又发现这些蝗虫虽多但其实对道士和马儿都没什么威胁,只是烦人,便放弃了,把头缩进褡裢,眼不见心不烦。 “唉……” 看着满天的蝗虫,即使是道人,也不禁皱起眉,颇有几分无奈。 光州和上边的越州言州都是蝗虫高发之地,听说原先这边供奉着有一位蝗神,不过那位只是当地邪神,并非正神。听说他一直不安分,每年都要闹些动静出来祸害庄稼,即使满足自己口腹之欲,也以此为要挟,牟取香火,那时候当地的人见到蝗虫都不敢捕杀,只敢默默忍受。 慢慢的蝗神坐大,胃口越来越大,每次的蝗灾也越发的夸张。 后来上任的州官很有气魄,秉持着皇恩浩荡,在大晏境内,即使是神仙妖鬼也不得违背官府随意作乱,便直接把这蝗神拉出来斩了。 随后安分了许多年。 这次想来应是自然天灾。 然而蝗虫实在太多…… 宋游皱起眉头。 就在这时,马儿背上站着的燕子悄悄瞄向他,目光闪烁不停,终是鼓起了勇气,对道人说: “先生……” “嗯?” “我或许……可能……能对付这虫灾……” “你有良策?” “不敢说良策,只是,只是燕子本身就要吃蝗虫,我们安清燕子,又独有以一化万的本领……” 宋游一听,这才想起。 安清燕子确实有此本领。 当初在越州之时,这只燕子与猫儿互比法术,就展示过变化的本领。 只是这只小燕子道行虽不算浅,跟在自己身边以来,进步也很大,可即使他能化作几百只几千只,又如何能将这么多的蝗虫全部捕杀呢? 宋游一时想不明白,但也不否定,只对他说:“不要紧张,慢慢说来,这里蝗虫已然成灾,又遍布方圆起码百里,即使是我也难以对付,若你真有办法治灾,便是救了一方黎民百姓,若是救不了也无妨,能除一些是一些,多多少少,都是好事。” “我道行低微,自然除不了这么多虫,不过老祖宗于此一道却登峰造极,能身化千千万万,用燕子衔粮,一次就可以衔光整个官仓。”燕子停顿了下后声音平稳了许多,“老祖宗升天之后,留下了肉身,同时也留下了一些羽毛,分给我们。多亏老祖宗的喜爱,我和其他几位在海外搜寻良种功劳最大的长辈分得最多,分了三根翅尖上的羽毛,每一根都可以使出老祖宗全盛时期的本领……” “原来如此。” 宋游恍然大悟,不住点头。 安清燕仙千年道行,无论是燕子之身,还是这本领,都刚好治虫,若有他的本事,想来治虫问题不大。 燕子则继续瞄向他,得到了肯定,底气也更足了几分,说道:“三根尽用,定能除掉这些虫子……” “那便得替当地百姓多谢你了。” “不敢不敢……” 燕子说话声音虽小,其实心里是喜悦的。 随即依旧站在马背上,往身后一扭头,像是寻常挠痒或梳理毛发的动作,便从羽翼里取出三根羽毛。 看起来像是从自己身上拔的。 也不见燕子有什么动作,只衔着三根羽毛振翅一飞,冲上天空。 “蓬……” 天上陡然炸开一团烟雾。 烟雾像是黑色,浓得如墨,可仔细一看,却透着淡淡的蓝色和金属光泽,如同燕子背后的黑羽。 随即只听唧唧啾啾一阵叫声。 像是无数只鸟在里头齐鸣。 “哗……” 无数燕子拍打着翅膀,从烟雾中飞出,往远处散去,光是煽动翅膀的风声,便轻松盖过了满天蝗虫的嗡嗡声。 近看这群燕子,像是一团乌云一般,直到飞得远了,散得开了,这团乌云才慢慢的淡化,变成无数在天空中朝远处飞去的小点儿,大多都飞到了看不见的地方去,也有少许就近放低高度,在空中灵活折返,捕杀蝗虫,或是落在地里。 满天都是鸟叫声和翅膀拍打的声音。 这番场景持续了很久,也不知放出了多少燕子,终于停歇下来。 宋游抬头看着—— 像是穿过时光,看到了当初安清燕仙在大灾之年使出本领,自外地官仓衔来救灾粮的画面,想来当时的灾民看见了,也如此时的他一般震撼。 猫儿也高高仰着头,看得呆住了。 “好厉害呀……” 轻轻细细的嘀咕声传来。 第三百二十章 平定蝗灾 旧的蝗虫被道人一阵风吹死了,却又不断有新的来,田间的老者已累得喘不过气,只好暂时歇息,打算等到晚些时候,天黑下来了,再按着官府说的在田里点一堆火,以火治虫。 这鬼虫子可真是磨人。 怕不是那蝗神老爷再生了? 老者扶着腰从田里出来,仰头看了一眼满天的虫子,不禁深深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突然听见远方一阵动静。 抬头望去,只觉昏暗的天地间像是多了一团墨,这一团墨还在不断向四周晕开,化作无数黑影,散至长空各处,有黑影自头顶上流过,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和鸟儿的叫声,声音同样细小汇聚成河,这幅场景将他吓得不轻。 有些鸟儿还降低高度,飞了下来。 老者稳住身形,壮着胆子凑近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只燕子。 黑白的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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