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杀过不少妖鬼,可又哪里见过这等神灵请人喝茶? 只是也没什么好畏怯的就是了。 便信步过去,横剑而坐。 第二百五十五章 万里走单骑 大山巍峨,连绵起伏数百里。 在这远离尘世、久无人迹的大山之间,却有一座精美的亭舍,一株弯下腰探出枝条来的迎客松,一张桌案,摆着茶水。 剑客与山神对谈。 “请喝茶。” “多谢。” 剑客一路劳顿,正好渴了。 没有什么可担忧谨慎的,也没有扭捏推辞的必要,只举着茶杯,仰头一口饮尽,尽显豪迈气质。 皱了皱眉,又将茶杯放下。 “咕噜噜……” 水从杯底冒出,茶杯又满了。 “以武入道?” 山神笑眯眯的看着他。 “阁下怎知?” “我在此为神已经一千多年了,以前这条路可比现在繁华很多。”山神指着剑客身后罕有人迹却不长杂草的山路,似乎有些感慨,“一千多年来不知曾有多少人从这里走过,时间长了,就会无聊,我亦与世上顶尖的武人对谈过。” “原来如此。” “看得出你已到了以武入道的边缘,只差一步。” “还差得远。” 山神摇头笑笑,不对此多谈,只继续问道:“你从雪原来?” “禾州归郡之北,原名禾原,与言州交界。”剑客也会意,详细说来,“禾原长二百五十里,宽二百里,地下有灵泽,偶然诞生灵韵,成为一方地泽的先天神灵,因为战乱涨了道行,化身妖魔,盘踞一方,祸害百姓,已经十几年,去年我随先生走到禾州,今年进雪原除妖。” “天宫呢?” “天宫年年清剿,但听说那位妖魔有了不得的保命神通,若非抽干地下灵泽,或灭除雪原生机,否则便不能将之剿灭。” “竟有此本领。” “先生不愿禾原良田化为荒土,而整个归郡又一座山都没有,因此托舒某前来,向山神借一座山,将之镇压。” “原来如此。” 山神虽脾气暴躁,秉性纯直,毕竟活了千年,见多识广,只稍稍一想,便知晓了其中诀窍。 为何要将禾原化作雪原? 为何要以山镇水? 为何来自己这里借山? 瞬间都已明了。 再多想一想,也能品出这件事情对自己的好处。 回过神来,剑客仍旧看着他。 眼神似是询问,又似是催促。 山神便对其微微一笑。 “请饮茶。” “……”剑客便又端起了茶杯,抿了一小口,又对他说,“先生说,只需随便一座山头即可。” “怎能随便?” “阁下意思是……” “不知可否稍等片刻?” “舒某从禾州而来,五千里路,已走了六天,不急于一时。” “六天?” 山神似是也有些惊讶,随即转头看向旁边歇息吃草的黑马,这才说道:“千里马难求啊。” 剑客本想谦虚一下,说这只是一匹寻常马,又或是说都是托先生的福,但话到嘴边,又想到先生对枣红马、对三花猫的态度,便又说道: “正是。” “哈哈……” 山神豪爽一笑,随即道:“便稍等片刻!” “呼……” 山风吹过,他的身影陡然消失不见。 这半山腰只剩亭舍、迎客松和桌案上的茶。 剑客砸吧了下嘴,将茶杯放下,安静坐着,一边沉思剑道,一边等待山神归来。 山风吹拂,有些凉意。 如此等了至少大半天,才又吹来一阵风,身边无声无息的,便出现了山神的踪影。 此时的山神带着一个小木匣。 木匣和一本书差不多大,高度约有一指,不知是什么木料做的,色泽暗红有纹路,有扣无锁,山神将之放在桌上,推给剑客。 “这是……” “山!” “山?” 剑客郑重接过,只觉手中毫无重量,仿佛拿的只是一个空盒子。 “此山便当做是我赠给你家先生的,不求再还。只是这条路越发冷清了,今后若再走回平州,还该来找我再喝杯茶才是。”山神说着,又微微笑着盯着剑客,“虽说你也不见得能将之打开,但我也得提醒一句,不可随便将之打开。” “舒某知晓!” “今日已晚了,你也久等了,山中冷清,我就不留你了,下山去吧。赶着时间,倒是可以在山下城中借宿。” “多谢阁下!告辞!” 剑客立马起身,抱剑行礼。 只是刚走出亭舍,又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江湖人。” “嗯?” 剑客疑惑转身。 只见那山神坐在亭舍案前饮茶,转头看向他,笑着说:“我曾听古时一位以武入道的侠客说过:苦思之时,最是困扰,若长久没有进展,不妨试着用几天来……什么也不做。” “什么也不做?” “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山神悠悠然说,“或许几日之后,你会忘掉一些不该执着的,又发现一些原先遗漏的,或有新的体会。” “……” 剑客若有所思,随即再次抱剑:“多谢山神阁下,舒某走了。” 这次要诚心许多。 随即翻身上马。 策马离去时,回头一看,那山间路旁不过是一堆杂草,既无亭舍,也无古松,山神更是早已消失无踪。 一切仍旧无声无息。 “彻!” 黑马在山中奔踏起来。 下山之时太阳便已西斜,到山脚下已落到了天边,确实该去城中歇息一晚。 几日以来,颠簸劳顿,不知黑马怎么样,反正以剑客近似铁打的身板,也有几分疲劳。夜宿城中客栈比夜宿荒山耽搁不了多少时间,剑客只想洗个热水澡,把备用的衣裳换上,也给黑马好好吃一顿精料。 此地名为南画,一座小城。 进城时刚好黄昏。 剑客没有在城中打马,而是进了城便下马步行,牵着马沿着昏暗的街道缓缓而过。 这边与禾州完全不同。 这里繁华,安定。 黄昏也有商铺开门。 剑客却想起了山神的话,于是果真放空心神,不再时刻沉思自己的剑道,转而去看身边走过的街道,看傍晚坐在门口闲聊的百姓,与这一张张带着好奇朝他看过来的面孔对视,也寻找着客栈。 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 当初先生从栩州进平州,似乎正是走的这一条已被废弃的老路,那么定然也是来过这南画县的。 大概也进过城。 说不得自己此时走过的街道,便是曾经先生走过的街道,自己现在遇见的这些人,说不得也在几年前曾与先生有过照面。 感觉便多了几分奇妙。 终于找到一间客栈,名为静福。 剑客想也没想,便走了过去。 “笃笃……” 虽然开着门,却也敲了敲门框。 店家顿时从后院出来,问了他是不是要住店之后,便十分热情,说店中正好剩下最后一间客房,随即将马牵到了马厩,带他去房间。 行李可以放下,盒子与剑却不能。 “客官是个江湖人?” “闲散人。” “刚进城么?” “刚进城。” “那想来定是还没有吃夜饭,可要吃点什么?”店主不敢问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也不关心,只笑呵呵的看向他。 “我的马可得给最好的精料。” “好嘞,最上等的精料。” 剑客这才放了心,坐着问道:“你们这有什么?” “哎哟这可不是小店吹嘘,要说我们这儿,最好的吃食,便是汤饼,要说哪家最好,定是小店的神仙面了,连神仙吃了也赞不绝口。”店主笑呵呵的对他说道,“虽说现在别家也有人开始管这汤饼叫神仙面,可南画县谁不知道,最正宗的,便是在小店这里了。去年郡守上任,听说了神仙的事迹,还特意从郡城来小店吃了一回。” “什么神仙面?” “便是南画汤饼,薄宽的汤饼,一碗精心熬制的骨头汤,只要二十文钱,还带了一根棒子骨。” “为何取这个名字?” “客官有所不知,四年前,曾有神仙化做凡人行走人间,来过咱们这里,便住在小店,住了好几天,吃了一回小店的汤饼,便每日都吃,临走之时都还赞不绝口呢,说有机会还要来吃一趟。”店家乐呵呵,脸上满是自豪,“小店几年如一日,每日选最新鲜的棒子骨,精心熬汤,又选买最好的面,一点都不敢马虎,就等着神仙再回来吃一趟。” “神仙?” 剑客神情有些恍惚,嘴上却说:“不会是骗人的吧?” “哎哟可不敢!那可是要挨天打雷劈的!这南画县的人都知道,谁又敢扯假话?” “说来听听。” “这……” “来三碗!” “三碗?” “尽管上!” “好嘞!” 店家进去吩咐了后厨,便又出来,这才给剑客细细讲来。 剑客听着,很少说话。 尽管在禾州跟随先生除妖已有一年,不知除了多少妖魔鬼怪,降了多少奸人歹邪,但自己到此本是偶然,夜宿城中是偶然,到这店里也是偶然,此时听店家讲述,心中仍旧不免觉得奇妙。 仿佛自己在此偶遇了四年前的先生。 想来先生听说此地四年的变化,心中也会有不少感慨吧? 剑客耐心听完,微微一笑。 此刻心中全无剑道。 晚上吃了三碗汤饼,洗了个热水澡,第二天早晨又吃三碗,道别店家,牵马穿过整个南画,便又重新上了马,疾驰而去。 此事急,依然耽搁不得。 回程的路上速度虽然不变,只是却不再像来时一样,骑在马上也时刻思索剑道,而是暂且将之放下,看路边泥花草露,山水风景,夜逢恶鬼便随手将之斩掉,路遇山贼剑上也染上鲜血。 偶尔在官道旁边喝茶,有不讲究的人见他一人一马,却又时刻护着一个小木匣子,以为是珍宝,也挑着无人的风水宝地来寻个死路。 终于再次进了禾州,到了归郡。 过了北风关,直达雪原。 真乃万里走单骑。 第二百五十六章 禾原生机 到了原本的雪原,剑客却不由放慢了脚步。 雪原上的冰雪已经彻底融化,一片平整的大地上,才十来天的功夫,青草便已然冒出了头,远远看去,大地一片青绿,万物复发,生机勃勃。 策马行走其中,无论是剑客还是黑马,心情仿佛都柔缓了许多。 而在这柔缓当中,却又不免发愣。 这便是那片冰雪妖国吗? 心中还记得当初冰封大地、风雪肆虐的场景,也记得之后雷霆万钧、毁天灭地的画面,哪怕临走之时,这里也是有雪的。 此时真当判若两地。 无雪,无雷,唯有遍地生机。 这便是天雷的生吗? 一时又不禁恍惚。 蓝天白云,草地青葱,远处露出的民房,隐隐能辨出的官道,划分出来的田土,道旁枯死已久的行道树,一切好似都回到了原本的模样。 若非平原上那些庙子还在,自己也确实过了庙子,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到了雪原。 不觉已是二月下了啊。 或许该改回禾原之名了。 “彻!” 剑客许久才大呼一声。 黑马顿时撒蹄狂奔,踏草而行,蹄下扬起黑土,也扬起草碎。 只是这一路再走过来,便也能看见这片土地的不凡之处了——无论是地上的森森白骨,还是那道旁倒着的正在腐烂的巨大妖魔躯体,躯体旁边散成一堆或隐隐现出巨大人形的碎石,又或是地上被砸出的深坑、被犁出的沟壑,都显示着这里曾有一段时间,并不再是人的国界,也显示着人在将之收回的过程中,曾有过一番了不得的大战。 终于又到了那眼泉水边。 这里的青草更盛,大地已变成了一片青绿,唯有那眼泉水四周色泽斑斓,像是大地中睁开的一双妖鬼之眼。 一匹枣红马安安静静在远处吃草,道人依然坐在泉眼边,位置和原先一样,姿势也不曾改变,仿佛这方世界似乎唯有他没有变化。一只三花猫背靠着他的身体像是人一样瘫坐着,看着远处出神。 直到马蹄声近了,她才换了姿势,爬起来盯着剑客。 “吁……” 剑客翻身下马,捧着匣子。 “先生!幸不辱命!” “这么快啊。” “该再快些!”剑客小心的捧着木匣子走过来,“山神告诉我,这便是山,只让我带回来给先生!” “知晓了。” 宋游坐着不动,反身从他手中接过匣子。 只看了一眼,便就明白了。 随手将盒子打开,里头铺着锦布,有一块不足巴掌大的小石头,大致呈三角形,细看能在上边看到无数细密的纹路,还有青绿的小点儿,仿佛是将一座险峻的石峰一点不差的等比缩小,做成了把玩的物件。 剑客目不转睛的看着。 三花猫也扒拉着道人的胳膊,将目光投过来。 神奇的是,刚一打开盒子,这小石头见光便长。一个眨眼,便已大了一圈,稍不留神,原先的盒子竟然就已经装不下它了。 “喵……” 三花猫看得一愣一愣,爪子差点不受自己控制,要伸过去摸。 “离远一些。” 道人捧着盒子,终于起身。 回身走出一段距离,一边走一边施法,将阴阳四时法阵与这座山石中的灵韵相连,以山石灵韵来供给法阵,便随手将之一抛。 石头飞到空中,瞬间变大。 眼前出现一道黑影。 “轰!” 大地都颤了一下,水花与泥土四溅。 等到剑客与猫儿回过神来,石头已经变成了一座直径十来丈、高也差不了多少的小石头山,落在大地上,刚巧将整个泉眼罩住。溅射出的水与泥土最远的也刚巧落到了一行人的脚边。 更神奇的是,这座落在地上的小山竟然还在增长。 地上的泥土与青草被它逐渐推开。 小山的底部也逐渐陷于地下。 剑客直盯着那边,稍微回过神来,只见身边先生笑着看他,问道:“山神可好说话?这一路可有遇到麻烦?” “回先生,山神阁下很好说话,我只将信呈给他,讲了禾州禾原之事,他便取来了这座山。”剑客心中仍旧有些震撼,却还是答道,“路上虽有一些不开眼的人,但也称不上麻烦,倒是舒某从山神手中借过山,下山之后在南画夜宿,听说了些先生以往的故事。” “南画啊……” 宋游陷入了回忆。 好似过了很久。 又好似没有多久。 “走吧。” 宋游抖一抖已彻底被泥水浸透的道袍,又瞄了眼小山上已经显出形状但却显得格外小的古松,转身往远处走去:“这山还不知有多大,我们最好离远一些,再慢慢说。” “是。” 一路远离泉眼与小山。 期间剑客与三花猫几度回头,想看那山长得有多大了,又想看道人要走多远,但见道人一路远离,走得很远,直到那座已经长到十多丈高的小山在视线中成了一个远远的小石包,这才停下来。 几人在青草地上坐下。 剑客目光瞄向远处,又忍不住看向身旁的青草,低头掐了一根,这才对宋游说:“说来也巧,舒某到了南画,随便找了一家客栈住下,便是先生与三花娘娘曾住过的那家。” “可是静福客栈?” “正是!” 剑客说到这里也不禁觉得有趣:“先生可还记得南画的汤饼?” “自然记得。” “先生临走之时,可还说过,以后还要再去吃?” “似乎说过。” “那想来先生对它赞不绝口也是真的了。” “倒也是真的。” “只是先生定然不知,在先生走后,整个南画县都在流传先生的传说。那静福客栈的店家更是给自家的汤饼取了个名字,叫神仙面,听说南画城中大大小小有不少卖吃食的店都开始效仿,将汤饼改称作神仙面。”剑客不禁笑了笑,“听客栈的店家说,此前郡守新上任,听闻先生的神仙故事还曾特地来过南画,在那静福客栈吃了一碗汤饼。” “这倒是有趣。” 宋游也不禁露出了笑意。 “兴许等先生以后再回平州,路过南画,城中大街小巷都是卖汤饼的。”剑客说到这里,这才顿了下,“对了,舒某这才想起,临走之时平州山神曾托舒某带一句话。” “嗯?” “山神说,这座山峰便算是赠给先生的,无需归还,只是如今平州那条老路越发冷清了,让先生以后再路过平州,记得去找他再喝一杯茶。” 话音刚落,旁边便响起声音—— “苦啾啾的……” 剑客闻言立马低头,看向猫儿。 猫儿也正仰头看向他。 一人一猫似乎有些同感。 “那是自然。” 宋游则笑了一声,缓缓说道。 这位山神倒也粗中有细。 假设这座山要在此处镇压雪原妖王五百年,这五百年中,山神自然香火不断。若是要还,自然也就这五百年香火,若是无需归还,等到此处的雪原妖王不需要这座山的镇压之后,山神仍旧能继续享用禾州百姓香火,也许千千万万年。 只是计较自然有计较,人情也是实打实的人情,做不得假的。 宋游该欠平州山神一次。 未来也当再去喝一杯茶。 “那你可有从店家口中听过南画城外的尼姑庵?”宋游继续问道。 “听说过。”剑客会意,立马说来,“听说尼姑庵里原本有几位尼姑,只是现在都不在尼姑庵里了,尼姑庵也废弃了。不过倒又听说,那李大官人准备出钱将那尼姑庵改成义塾,还拿出了田地,当成学田。而那几位尼姑,现在有的在自己织布,有的在城里做小生意,卖腌菜。” “南画的布可是一绝。” 宋游看了眼身边的三花猫。 可惜今天三花娘娘是三花猫,自她领悟了变化衣服的神通之后,也再没有穿过那身在南画做的三色衣裳了,只是宋游依旧把那身小衣裳留着,一直搁在被袋底下,舍不得丢掉。 而后来三花娘娘化作人形时,衣服无论厚薄,基本都是三种颜色,样式也都和南画那身三色衣裳相差不多。 想到了布和三花娘娘的小衣裳,便又想到了那晚的腌油菜花。 “南画的腌油菜花也有特色,你去的时候,油菜花应该正好开放,尼姑庵里有一位做得很好。” “那我倒是错过了。”剑客笑了笑,也没多遗憾,继续讲述,“那位李大官人则成了南画县远近闻名的大善人,家里人开了一家布庄,专门请城中穷苦人家的妇女去做工,待她们很好,做的布也很好,各地的人来买布,都愿意从他这里买。原先他是在县里有官职的,听说新来的知县不仅不介意他原先做过的错事,反倒对他十分看重,也算有几分气魄。” “也是好事一件。” 宋游如此说着,心中却很感慨。 世事真是难以预料,这才四年时间,旧事旧人便都有了变化。 谈话间的功夫,远方的山又长大了一些,只是如今的它已经很大了,加上离得远,增长的幅度便不如先前那般令人震撼。 倒也明显看得出来。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禾原妖魔已伏,积雪已化,小草都已钻出了土层,然而飞禽走兽一时半会儿仍旧没有回归此地,夜里一片寂静。 二月的禾原,仍有凉意。 宋游已是许久未睡了,如今一倒,垫着毛毡,裹着毯子,便结结实实的睡了一觉。 连梦也不忍搅扰了他。 醒来时正是清晨,天将亮不亮,头顶和西边还黑着,东边却已显出了光亮。几乎睁开眼没有一会儿,便有一缕晨光射出,自平整的大地边沿一直斜斜的射向头顶天空,是透着勃勃生机的红。 晨光慢慢往下,镀染了石山。 一夜之间,前方大地之上已多出了一座巍峨雄壮的石山。 第二百五十七章 古老的神话到了面前 石山巍峨雄壮,又并不粗陋,占据了视线里的大半区域。 偏偏此处一片平整,视线所及之处,连一丝起伏都看不到,这不仅是大地之上唯一的起伏,也是唯一的一座山。 这山又不是土山,也不是矮山,它就像是一块灰白色的巨石,若说有多高,自然远比不得那些高原山脉和连绵重叠的群山,可它拔地而起,既不站在高原也不站在别的山上,分明只是平地上一座独立的峰头,如此便算是很高了,若是大雾天,山顶恐能穿透云雾。 山体并不光滑,又很陡峭,上边除了一些扎根于石缝间的古松,几乎没有植物。在这片辽阔的平原之上,它既显得突兀,又觉得是点睛之笔,宛如此方天地的中心,给人以极强的视觉震撼。 这么一座山,即使在别处看见,也会为之惊叹,何况是在此处。 何况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 “……” 反正剑客眼中是充满了震撼。 道人见了,亦是不免惊叹。 平州山神是用了心了。 “过去看看。” “好!” 一行人立马起身,收拾行囊,往前方那座巍峨石山走去。 原本昨日是走了挺远的,然而今早起来一看,这座大山却似乎已经到了面前,占据了视线中的一大部分,有一种近乎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远远望去,只觉气势雄壮无比。 走近一看,才觉险峻难以攀登。 绕山一圈,才知占地有多广阔。 这么一座山,真是放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成为名山盛景的,却被道人一封书信便从平州数百里大山深处,借到了这从无大山的禾州归郡来。 剑客震撼,道人亦然。 然而送别千里,终须一别,此时雪原事已了,便也是他们分别的时候了。 “舒大侠。” 宋游转身对剑客说:“此处已是禾州边缘,你去光州,要南下折返,我和三花娘娘要继续北上,便就在此山脚下别过吧。” “好!” 剑客也很干脆,与他抱拳:“便祝先生北上一路顺风!” 在此别过,倒也是好事一件。 “也愿足下寻亲顺利,早日找到自己的剑道,我和三花娘娘会在江湖中留意着你的传说。”宋游说道,“多谢相送。” “但愿有缘再会。” “舒某有缘再会~” 这一路走遍整个禾州,何止千里,无论是剑客的陪伴与护送,或是道人的指点,都并不简单,一路降妖除魔,经历也不寻常,只是两人与三花娘娘都没有多说道谢或扭捏的话,互相行了礼,便算道了别。 “彻!” 剑客翻身上马,往身后来时路去。 大山边上只留下一人一马一猫,马儿仿佛没有感情,低头吃草,猫儿目送着那离去的一人一马,道人则收回了目光,仰头看向这座大山。 “呼……” 只见道人对着山吹一口气。 “哗……” 山上碎石滚落,原本凸出的一块山石变成了一块石碑,生在此山中。 石碑上写着一行字: 明德六年二月,舒一凡与黑马自平州山神处借来镇妖。 “走吧。” 道人收回目光,也转身离开此处。 却是仿佛已经预料到了,当归郡人再次鼓起勇气走入禾原,当年长的客商再次从此经过,见到这座突然出现却又险峻巍峨的大山的震撼。也仿佛已经预料到了,未来千百年间文人墨客来到此处,见到此山后写下的诗词文章。 又仿佛预料到了今后这里的香火。 敬山为神,本就是世间传统,何况这么一座独特的神山。 而道人已经走远了。 枣红马默默跟在后头,三花猫则停在原地,多看了那石碑几眼,待认清字后,这才转身小跑着追上去。 一行人往北而行。 …… 金姓小吏在北城门已等待了将近两月。 这将近两月以来,他每日无论白天还是晚上,都常常站上城头,眺望北方,一看就是许久。 毕竟离得远,即使地势平坦,借助城高,也远远看不到雪原中的景象,但却可以看得到那方的天空。 寒酥大疫直到前几日才被彻底控下,自己就算有胆量过去看,也不能随意出城,倒是从外地来了一支赠药的队伍,还有大夫,据说是在别地听闻了蔡神医的事迹后自发前来的,他们住在城中,有时会从城中出去,前往各地村落看病赠药。有些村落距离雪原并没有多远,能从他们口中听说雪原的动向。 前面十几日,那方风起云涌,夜晚偶尔可以看到光芒闪烁,似乎有雷霆,但是离得太远了,已经听不见雷声了。 十几日后,又听出城赠药回来的人说,雪原一下冰雪融化,一下大雪纷飞,又常常雷霆肆虐,十分神异。 听闻消息,即使城中贵人也忍不住到了这方城墙上,眺望北方,只以为是又有神灵下界,在雪原除妖。 寒酥人深受其害,自然希望这次能将雪原妖魔彻底剿灭。 然而这种事好几次了,谁也拿不准。 直到正月过去,二月到来。 那方天空的阴霾明显散去,听去赠药的人回来说,雪原之上始终萦绕的暴风雪也在停息,甚至积雪都在融化。 后来随同先生一同前往雪原的舒大侠到了城下,问自己要了些干粮,便又匆匆忙忙策马而去,不知前往何方。似乎正是自那以后,便听说雪原的暴风雪已经彻底平息,上空的阴霾也彻底散去,积雪一日比一日薄,有雪水从雪原流出。 城中无论官吏百姓,皆是大喜。 金姓小吏自然也是大喜,只是大喜之中,又多几分震惊。 二月下旬。 寒酥大疫被除,城门再度开启。 虽仍旧少有人进出,但城中还幸存下来的人也都走出了家门。 街道上终究是见到有人影了。 人们互相慰问,感慨交谈,仿佛共同走过一场大难,便有种莫名的情感。 自然无人忘记去年冬日那场灵雨,无人忘记托梦的社神,更无人忘记走入病迁坊为病患消灾解难的道人与僧侣。 当日人最多的地方,便是城中庙宇。 香火最盛的不是正殿中的神佛,而是门口左边将将半人高的小庙,庙前泥方摆了一块又一块,插满了草香,烟火如云。 然而说来也巧,也就正是开启城门的当天晚上,寒酥县的百姓又都同时做了一个梦,梦中仍是当初来提醒城中百姓外出沐浴甘霖的社神,乃是名为罗盈花的一位慈祥老妇,只是身材比上次梦见时高了些。 社神告知他们,今年正月初一,有仙人踏入雪原,在雷公协助下,耗时七七四十九天,已然镇压了禾原妖王,今后的禾原回归太平。 人们醒来,自然又是大惊。 还在大清早,城中便沸沸扬扬,明明人没剩下多少,却大街小巷都是互相佐证与议论之声。 愿意相信,又有所顾虑。 想要查探,又不敢前往。 县衙之中也是一样,一片议论之声。 有人说该派人去看一看,有人想再等一等,有人对土地婆充分信任,又有人更为谨慎。好不容易决定好了要派人去看,可是多年以来,雪原妖王在寒酥官民之间的形象已是极为可怖,谁又敢带队前往? 金姓小吏原本只是城中一个无足轻重的胥吏,地位很是低下,因为大疫之下,城中胥吏死了不少,兄长又因为主动接管病迁坊而染了病,这才慢慢在县衙里有了说话的地方,听闻贵人们的纠结犹豫,稍作思索,咬了咬牙,便主动站出来。 “大人,属下愿往!” “你愿前去?” “愿意!” “好!太好了!便由你带人前去,查探回来,本官再记你一大功!” “多谢大人!” 小吏这便应允下来。 带队的人有了,又带谁前去,换了别的胥吏,或许为难,但他却也觉得好找。 自家兄长虽说痊愈,但痊愈之后身体也不太好,一直在家养病,是不便前往的。然而当初病迁坊中亦有别的胥吏班役,有的病轻,才刚到红眼的第一天就被控制住了,现在已经回复原职,这些人都知晓那位先生与大师是什么样的人,自己去与他们说清,大概会有人愿意同行。 不出所料,仅仅次日,小吏便带上了几个人和一头驴子,出城往北而去。 半天时间,到了雪原。 和传闻中的一样,此时的雪原头顶早已没了阴霾,暴风雪也已经停歇,大地积雪融化,已经长出了青草,沐浴在阳光下,恍然如梦。 那些庙宇依旧矗立着,仿佛一条线,说明此处曾经禁锢过了不起的妖王。 众人面面相觑,在小吏的催促下,才胆敢跨过庙宇,走进雪原。 一切如常,却又让人心惊胆战。 一行人一路往前行去。 冰雪果然一点都见不到了,重新融化成水,填满了路边的沟壑溪河,不仅青草钻出了土,而且有些看似已经枯死的树,竟然也发了芽。若非所有从冰雪中露出的房屋都空空荡荡,常有白骨,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甚至让人觉得这里不是雪原,只是归郡很寻常的一片地方。 直到再往深处走一段…… 那路边巨大的飞禽走兽尸体,有的已经腐烂,有的只剩白骨,有的则才刚刚开始烂。有的还很完整,有的则被捶得破破烂烂。这一切都昭示着这里曾经有过很多场令凡人心惊的大战。 一行人看得害怕不已。 胆子稍微小些的,没走多远就提出想要回去了,只是金姓小吏壮着胆子继续往前,众人这才越走越深。 然而没多久,他们又惊住了。 远方天际出现了一座山。 从无山丘的归郡,居然有了一座山。 起先模模糊糊,随着众人走近,这才慢慢显出真容来,整个靠近的过程,亦是众人逐渐震惊的过程。 直到一行人来到它的面前。 这是许多禾州人一生也没有见过的大山,人在它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这一刻众人心底的震撼无以言表。 仿佛古老的神话到了面前。 第二百五十八章 言州军营 雪原另一边也建有庙宇。 到了此处,大地也终于有了起伏。 数十上百丈高的山丘,却有着温柔的曲线,临近阳春三月,已长满青草,想来即使最陡峭的山坡,马儿也可以斜着走上去。 庙宇便建在这些山丘上。 禾原冰封十几年,雪化之后,原先的官道自然显现出来。 一人一猫一马便沿着禾原通往言州的官马大道前行,一直走到山脚下,便已经看见了原先设立的禾州与言州的界碑。然而再往前看去,道路十几年没有人走,早已经被青草覆盖,辨别不出来了。 道人带着枣红马继续往前。 猫儿在草丛中小心迈步,不时停下来,看向身边,不知被什么动静吸引。 依稀能看出原先道路的方向。 因为两旁都是连绵的山丘,中间只有这一条通道,道路自然也不会平白无故的翻山而过,自然也是从中间经过。 总共花了一日,走出禾原。 又花半日,见到了关卡。 关卡据山而建,有精兵把守。 守军既守北方,又守南方,如今这个时候,无论是哪一方,都不敢掉以轻心。 城楼上的兵士远远看见有一人一马从禾原的方向走来,既警惕又惊骇,甚至弓弩都已经上了弦,待得仔细一看,又慌忙去禀报校尉。 校尉一看,又立马去叫守将。 将军来时,道人已到关下。 低头一看,这才看出,来者不仅一人一马,脚边还有一只三花猫,只是猫儿太小,隐没在草丛中,隔得远了实在看不清楚。 守将没有立马让身边的人放松警惕,稍作沉思,这才对着下方喊道: “来者何人?” 宋游仰头与守将对视,抬手行礼,诚实答道:“在下姓宋名游,乃是一游方道人,自禾州来,要去言州,有度牒与普郡太守手书为证。” “哪里的道人?” “逸州灵泉县。” “……” 将军闻言不禁左右转头,与身边人交换了下眼神,这才继续问道:“禾州与此有禾原相隔,禾原已是妖魔盘踞,你又如何过得来?” “禾原大妖已除。” “大妖真被除了?” “雪原已化,将军难道不知?” “……”将军目光闪烁,“先生在禾州之前,又从何处来?” “回将军,从长京来。” “可是榆树街?” “回将军,是柳树街。” “果真是宋先生!” 将军喊了一声,立马挥手,身边便有一人大喊开城门,将军则对下方喊道:“宋先生莫要见怪,妖鬼狡诈,常有善于骗人的,我等虽早已知晓宋先生可能会来,也早已知晓禾原冰雪已化,却也怕有妖魔未被除尽,想以诡计过关逃脱,不得不多些谨慎!” “不敢不敢。” 门内逐渐传来沉重的推门声。 宋游则四下打量。 这座关口还挺气派,城门也大,能想象得到雪原妖魔作乱以前,此处作为禾州通往言州的交通要道,不知有多少人从此处进进出出。如今关口朝南的一端不仅长满了杂草,自己一路走来,也见到过没被清理干净的碎骨,有些能明显辨别得出不属于人,因此又能想象得到,偶尔也有小妖小怪混过庙宇神灵的警戒,意图从此往北,被官兵发现,击杀在关口前。 就如城中捕役平常查人案,有时也要捉妖鬼一样,此处守军除了防备塞北草原十八部,也要防备雪原的妖怪。 大晏走的是精兵路线,边军精锐以武人为主,本就血气旺盛,武艺高强,在军中磨练出了一身胆气煞气,再加上一身甲胄,强弓硬弩,寻常虎豹豺狼或是得道不久的小妖小怪,还真的不够看。 “嘭……” 眼前城门已经彻底打开。 关口左右各站着一队甲士,全都长得一边儿高,一身铠甲怕有几十斤,头盔连脸都看不见。领头一名高大将军,身后站着几个小校,无论将军还是小校都给人以极强的压迫感,却都是重礼相待。 “末将蒲正业,多有耽搁,先生还请见谅!” “将军言重了,正是将军这般尽忠职守的人,才能守得大晏安宁,又哪来的见谅?”宋游与之行礼。 “先生请进!” 蒲将军对他做出请的手势,随同他一同走进关城门洞,这才说道:“我等去年便已接到陈子毅陈将军的来信,若有一名道人,带着一匹枣红马与一只三花猫从禾原而来,要从此去言州,禾原妖魔便已平定,命我们务必礼遇放行,我等已在此恭候多时,不过真当等到先生来时,还是险些不敢相信。” 一句话里,既讲明了自己为什么知晓他会来,又讲了为何陈将军书信在前,自己等人却还是格外谨慎。 恐怕当初接到陈将军书信时,他们也是不敢相信的,只是由于陈将军的威信,便也不敢轻慢,通报了全军。然而等啊等,却由夏入秋,又从明德五年等到了明德六年,如今都开春了,才等到。 怕是早就觉得那道人不可能来了。 “陈将军有心了。”宋游道了一句,随即又问,“不知陈将军可安好?” “应当安好,前两个月才接到从边境传来的陈将军的将令,说要严守关卡,免得有塞北的小股游骑或妖魔鬼怪从此经过,进了雪原去,又与雪原的妖魔里应外合搅起更大的乱子来。” “边境战事又如何呢?” “具体不清楚,似乎十分激烈,不过陈将军既已回到北方,自然能胜。” “原来如此。” 宋游听着若有所思。 蒲将军不敢怠慢于他,又想知道禾原之事,便命人杀了牛羊,要在大帐中摆宴席,盛情款待他。 此次没有上次北风关那般急切,加上宋游初到言州,人生地不熟,也有些想问的,便应了下来。正好在雪原两个月来,不仅没睡过床,也还没有正儿八经的吃过一顿饭,也该歇息一日。 当天晚上,大帐之中,除了蒲将军、宋游和三花猫以外,只坐了几个亲信小校,有士卒端来好酒好肉。 酒都是大坛的酒,用大碗来装,肉都是大坨的肉,既有煮的也有烤的,在中间点起了火盆,映得大帐火晃晃的,将军小校说话嗓门都大,一下子便有了几分军营分炙的豪迈,亦是宋游没有体会过的。 主客先敬酒,说几句客套话。 用刀子切肉,宋游照旧先给三花娘娘。 “先生这猫可有讲究?”将军看出了道人对猫的态度。 “将军有所不知,此非凡猫,乃是三花娘娘,原本就是逸州的猫儿神,法力高强,神通广大,在下一路走来,多亏了她。”宋游解释道。 “哦?原来是三花娘娘!”将军和小校皆是大惊,“不知三花娘娘可能懂人言?” “自然懂的。” 这位将军镇守于此,想必见过不少妖魔鬼怪,与南方人不同,宋游也没必要在他面前隐瞒。 “那便是末将失礼了,该给三花娘娘添一张桌案才对!” “这倒不必,三花娘娘与我在一起就好。” 宋游低头看向猫儿。 猫儿则一只爪子按着他的腿,仰头直勾勾的盯着说话的将军。 又过了一会儿,宋游才问道: “不知此处距离北方边境还有多远?从此处过去又是什么地界呢?” “这里距离边境也就六七百里,从此往北,乃是一片草原,名曰多达。大部分地方被划作了官家牧场,为军中养马,也有牧民。先生若是沿着大路走的话便没什么关系,只是春天野草疯长,有时候我们都找不到路。要是先生进了草原深处,若是遇见牧民,不要慌乱,大概是要请你去帐篷里喝一顿酒的。”蒲将军说着哈哈大笑几声,心中豪迈,随即才又说,“言州早在虞朝便归属我中原,牧民有北人也有中原人,要是语言不通也没关系,他们定会拉着先生你说个不停,你听不听都成,只要有个活人,他们就高兴了。” “此处百姓很热情啊。” “那是!” 蒲将军说着顿了一下:“不过若是不慎进了官家牧场,先生那匹马,嗯,末将一会儿便给先生写封书信,自然也没人敢为难先生。” “那便多谢了。” “先生此时倒是来得正好。”下边又有个小校说,“下月初八乃是多达的赛马节,整片草原的人都会聚在一起,热闹不已,特别是,特别是草原上的人和南边的人性子不同,能歌善舞,又好歌舞,从南边过来的人,若去赛马节上走一趟,定会震惊不已。” “如今也办赛马节吗?” “自然要办。”小校说道,“妖魔是妖魔,战乱是人祸,赛马节是天大的事,只要塞北十八部还没打过来,都是要办的。” “那倒真该去看看。” “先生若想前往,我们倒可以派个人带先生去。”蒲将军说。 “这倒不必,随缘就好。”宋游笑着说道,“在下正好在草原上多转转,领略一番南方见不到的草原风光。” “哈哈,便依先生。” 众人把酒言谈,又说起雪原。 只是宋游实在不好意思太过吹嘘,只讲个大概,点到为止,具体的,想来过两日关卡自会派探马去看。 再说起归郡的瘟疫,说起蔡神医,说起长枪门的江湖好汉,皆令人感慨不已。 此处条件不好,没有专门从事歌舞的人,唯有一名偏将弹得一手铜琵琶,用破锣嗓子唱着豪迈的词,像是今日傍晚草原上的落日,映在了在九曲十八弯的溪流里。有小校喝醉了,也高喊两声,亦或拔剑舞来助兴,剑术比不得舒一凡,却也都是有武艺的人,若不从军,混迹江湖,恐怕也能在一方地界有些名号,一时也引得喝彩连连。 宋游与三花娘娘在军营中吃喝了一顿,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蒲将军还赠了他干粮,这才道别离去。 前方已是言州,道路也已显现。 第二百五十九章 确实多亏了三花娘娘 几日之后,已是阳春三月。 山丘之间,一条溪流缓缓流过,溪流边上有两棵树,两树之间被拉了一根绳子,上边搭着道人的衣裳,道人则坐在树荫下,捧着一本书,面前的篝火上正熬着小米粥,如今草原越来越绿了,亦长了不少野菜,道人找了一些,洗净撕碎扔进了锅里,与粥同煮。 三花猫在远处扑腾来扑腾去。 身影在草丛中时隐时现。 宋游也不知自己走到了哪里。 只知此时耳边溪水潺潺,锅里又咕噜噜冒着泡,声音令人心静,他便低头专心看书,思索未来的路线。 言州已是大晏最北之州,到了此处,若是往西便是大西北,可以通往西域,若是往东则可通往东北,总之都沿着最北方的边境线走。 自己自然是要往东的。 言州南北窄而东西长,有草原但不光是草原,也有沙漠、森林、山地与平原,沿着这条最北的边境线走,往东正是越州。 听逸州说书的张老先生说,越州之北有一地生满青桐,每一棵皆有千年万载的岁月,高耸入云,若是夏至冬至时节去,便可能见到凤凰。 再往东走,便是召州。 这便是大晏的最东最北了,和西域一样,是离长京最远的地方。 到了召州,便该往南走一点,下至寒州,再往西便是光州,光州挨着禾州,走一点回头路,便能回到昂州长京。 心中有底了,宋游便收回了目光,转而眺望远处。 眼前的草原几乎一望无际,山丘有着温柔的曲线,环顾四周,见不到任何一点人烟,除了蓝天与白云以外,大地全是绿色,绿得纯粹。这样的地方总是让人忍不住想,若是往前,要走多久才能走到尽头,又要怎么走才能找得到有人的地方。 远处山线上还有一匹枣红马在奔跑。 宋游这才想到,自家枣红马是北元马,大晏境内的北元马,应该大多都出自言州,说不定这里还是它的故乡。 想到这里,嘴边便有了一丝笑意。 与此同时,身边也有了悉悉索索的动静。 宋游转头看去—— 只见一只三花猫拖着一只几乎长得和她差不多大的肥硕巨鼠,正费劲的朝他走来。 见到宋游看向她,她立马便停了下来,松开了肥硕巨鼠,抬头看他。 “吃兔子!” 这哪里是兔子?分明是鼧鼥鼠。 读作坨拔,也有叫土拨鼠的。 这草原辽阔,有不少野兔和土拨鼠。 这种体型肥大又长相独特的动物初见之时让逸州来的土包子三花娘娘感到十分震惊,分不清这是兔子还是耗子,不过在三花猫的眼中,这种东西向来只有能吃和不能吃的区别,实践出真理,当天晚上,她就浅尝了一只。 味道不错,一顿根本吃不完。 这边的人也确实要吃土拨鼠。 宋游的《舆地纪胜》上就记载了这种动物,说它生于山后草泽中,穴土为窠,形似獭,北人掘取以食之,虽肥,煮则无油,汤无味。然而前几日草头关的蒲将军又说,这玩意儿味道鲜美,油似猪油,北人爱吃,他们粮草不济时,也会捉来吃,皮毛更是可以避水。 宋游倒是还没有吃过。 如今三花娘娘虽然带来了一只,只是看着那样子,一时也实在有些下不了嘴。 “吃兔子!” 见他不说话,三花猫又催促一下。 用爪子轻轻按在土拨鼠上。 “……”宋游沉默了下,才对她说,“这是鼧鼥鼠。” “听不懂……” “也叫土拨鼠。” “兔拨鼠!兔子!” 三花猫直勾勾把他盯着。 “……” 宋游无奈摇头:“三花娘娘吃吧。” 三花猫却不肯轻易放过他,脑袋一歪,不解的盯着他:“你怎么不吃?” 说完不忘补充:“是兔子。” “我煮了粥。” “煮了粥~” 三花猫便人立而起,变成竖着的长长一条,扭头看一眼锅中,又重新趴下来,看向宋游,眉头微皱:“你怎么老吃草?” “是粥,野菜粥。” “草的籽籽,和草。” “倒也差不多了。” “吃肉。” 三花猫一边看向他,一边用爪子不断去碰身边的土拨鼠: “兔子肉。” “我不想吃这种兔子。”宋游无奈的说,“何况我已经煮了粥了,这种兔子的肉不适合煮进粥里。” “那什么适合?” “什么适合……” 宋游真的思索了起来,余光忽然瞄见了身边的小溪,便说道:“鱼肉适合,三花娘娘帮我去捉吧。” “可是鱼在水里……”三花猫的眉头立马皱了起来,说道,“三花娘娘自己都没有鱼吃。” “三花娘娘神通广大。” “!” 三花猫神情一凝,直盯着他。 “三花娘娘不仅神通广大,而且聪明机智。”宋游趁热打铁,“想来捉鱼这种小事,是难不倒三花娘娘的。” “!!” 三花猫神情又一凝。 盯着他看了许久,又扭头看向旁边的小溪,纠结片刻,真当放下土拨鼠,跑去小溪边给他捉鱼去了。 宋游看着,只觉得好笑。 终于又得了空闲,干脆背靠树干躺下,以最舒服的姿势,悠悠然然,看天空白云流转,山间云影亦随之而动。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又传来声音: “道士!鱼!” 转头一看,小女童高举着一只手跑回来。 等跑到他的身边,便立马将高举着的那只手放下来,朝他伸出,小小一只手中,竟然真的握着一条鱼。 一条不到二指宽的小鱼,刚巧握住。也不知她是怎么捉到的,只能看见她的脸上溅了几点水珠,一点落到了额头上,便粘住了头发,一点落在了眼睛处,便使她的眼睛只好半眯着,不时眨动。 好似一脸严肃,又好似没有表情,只将手伸向宋游,睁一只眼眯一只眼,悄悄观察他。 “多谢三花娘娘。” 宋游从她手上接过了鱼。 “不客气。” 小女童这才用手掌擦着自己额头上、眼睛处和脸上溅的水,擦完顺手放在嘴边,把水吃掉。 “三花娘娘果然神通广大。” “!” 小女童顿时神情又一凝,直盯着他。 宋游见状,连忙又补了一句:“不过这条已经够了。” “已经够了……” “够了。” 宋游便只好爬了起来,从被袋里取出小刀,拿着这条鱼,到小溪边剖洗干净,直接往小米粥里一丢,便又坐着不管了。 小女童则一路跟着他,像个小跟屁虫,等他重新坐下后,这才问道: “你喜欢吃鱼呀?” “鱼有营养。” “有营养~” “就是吃了对身体好,蛋白质丰富。” “蛋白治!” “吃了对身体好。” “对身体好!”小女童说完,便立马转身,又往小溪边走,“三花娘娘再去捉一点!” “不必劳烦了。” 小女童却不理他,依旧往小溪边走,只传来她倔强而清细的嘀咕声: “三花娘娘神通广大……” “……” 宋游只得无奈摇头。 小女童忙活半天,捉到三条鱼。 和第一条差不多大。 因为捉到的时候,粥已经差不多熬好了,宋游依旧剖洗之后,便随便找了根小木棍一串,架在火边烤。 小锅里盛出粥,自己一碗,给三花娘娘象征性的盛一点,想分半条鱼给她,又被她严肃拒绝了,宋游便只好都放到自己碗里,对着蓝天草原和旷野上的风吸溜一口,感觉自由到了极点。 把粥喝完,小鱼也差不多烤好。 宋游将之拿起,又看向三花猫:“这两条总该我们一人一条了吧?” “三花娘娘不是人。” “一人一猫各一条。” “三花娘娘不要。” “为什么?” “三花娘娘有耗子!耗子也有营养,蛋白治丰富!” “嗯?不是兔子吗?” “……” 小女童顿时被噎了一下,愣愣盯着他,随即才说:“是兔拨鼠……” “也好,那便承蒙三花娘娘照顾了。” “谢谢三花娘娘。” “谢谢三花娘娘。” “不客气。” 一碗野菜小鱼粥,加上两条烤鱼,倒也真是有营养了。 宋游吃完也不急着离去,反正洗的衣服还没有干,便随便往后一躺。 一时鼻尖满是青草芬芳,眼前亦全是蓝天白云,心中开阔之下,禾州的妖魔、瘟疫和雪原的妖王就好像没有存在过一样。自己显然刚走过那片疮痍的土地,可内心却并不因此而暗沉。 就如三花娘娘。 而细细一想,这片草原虽然辽阔无边,地广人稀,可是又哪里去不得呢? 如此一来,心里也静了。 只听远处不时传来水声,是吃完土拨鼠的三花娘娘又在给他捉鱼了,不用去看,也能想象到她沿着水边行走、悄悄观察游鱼的模样。 听说人生有三种快乐。 一种是获得了直接的好处,是物质上、生理上的快乐。一种是因为做了正确的事情而感到快乐,是道德上的快乐。 还有一种则很特别,它既没有给你好处,也不涉及道德,比如此时躺在无边无际的大草原上,却并不觉得茫然不知所往,有心安之处,被这草原上的风吹着,被这春日的太阳晒着,感到舒服,便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心灵上的快乐。 前两者易得,而后者难得。 宋游不觉露出了笑意。 干脆闭着眼睛睡一觉。 第二百六十章 草原会与赛马 一觉睡醒,身边已整整齐齐摆了七八条小鱼,三花猫浑身湿漉漉的,就躺在旁边草地上、阳光里,睡得很沉。 天地依然辽阔,枣红马则跑了回来,正站在树荫旁吃草。 “……” 宋游长出一口气,不急不忙的起身,去把鱼全部剖洗了。听见动静,三花猫抬起头来看了他几眼,便又翻一个身,继续躺着睡觉了。 晚餐便是烤鱼和烤鼠。 就着星河入眠。 衣裳晒了一日,又吹了一晚的风,第二天早上便已干了。 一人一猫一马这才继续启程。 行走于草原之中。 言州地广人稀,独自行走在这样的天地间,确实会有种孤独感。然而一旦接受了它,它便丝毫不足为惧,反倒使内心变得更辽阔与宁静。 独行是一种最常见的修行。 无论对谁都是一样。 偶尔走上山坡时,会在远处看见一个白色的帐篷包,偶尔点着篝火过夜,会有群狼试探的过来查探,有雨时便找一棵树坐一晚上,没有雨的时候便躺在这片大地上看满天星河流转。 如蒲将军所说,有时会被牧民请去做客,有时会被官家牧场的人拦下,因为枣红马既没有缰绳也没有放过坐鞍的痕迹,而受到怀疑。 遇见人是好事,可以问问路。 遇不见也是好事,正好享受独行。 宋游走得很慢,一日就走几十里路,多数时候都在休息、出神与感悟天地灵韵,如此也慢慢接近了蒲将军和小校说的举行赛马会的地方。 路上已然遇见了同行之人。 宋游和一位负责官家牧场的大人聊过,这赛马会其实并不叫赛马会,它有自己的名字,是祭拜天地的活动,然而就如中原的庙会一样,这么多人好不容易才聚到了一起来,尤其是这大草原上,难得看到这么多人,自然不能光是祭拜天地。 歌舞表演要有。 贸易往来要有。 各种娱乐活动以及促成男女婚配的活动也要有。 大家皆是世间凡人,活生生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人,七情六欲与人间烟火气,自是一样都不能少。 其中最热闹的活动,便是草原上的贸易往来,换些生活物资,还有套马、赛马等活动。军中的人对赛马最关注,便管它叫赛马会了。 脚下的路慢慢看得清楚了,有着明显的被人马踩踏、车轮倾轧过的痕迹。 宋游不疾不徐,沿着路走。 三花娘娘化作女童,跟在身边,拿着竹棍打路边的草。 不时有少年自身边打马而过,也有举家出动骑着马自他身边慢慢超过去的,还有赶着牛车马车拉着货物的,走在路上叮叮哐哐的响。所有人看见宋游身边既无缰绳也无马鞍的枣红马,都忍不住向他多投来目光。 不知是本性热情,还是草原太空旷、太久没和人说话憋的,很多人都会与他打招呼,有说当地话的,也有说大晏官话的。 听不懂的,宋游便微笑颔首。 听得懂的,便对谈几句。 言州虽有一部分是草原,也与塞北接壤,毕竟从虞朝起便归属中原,迄今已有千年。北边早就铸了长城,除中原王朝衰弱时可能沦陷,其余多数时候都掌握在中原王朝手里,在这草原当中,哪怕是当地人,也只是与塞北人有相似之处,其实早已不一样了。 尤其是各朝各代对言州这片草原的管理方法不同,前朝便是由北王自治,不过北王对前朝过于忠心,大晏打天下时,顺便把他也打了,现在的言州北人在文化上便越发向中原人靠拢了,甚至要读书科举,不乏入朝为官的,也是大晏强盛包容的体现。 而过了这片草原,言州别处便和其它州差不多了,就好比当初遇见的那位算命的道人,就来自言州。 走着走着,忽然从身后传来了喊声: “那个道长!” 声音清亮而有少年感。 宋游不由回头。 是一名骑在一匹黄马上的少年,脸被晒得黝黑,对他一笑,牙齿却很白。 看起来似乎是跟随家人一同来参加草原会的,身边还跟着兄弟姐妹与一男一女两名中年人,也都对宋游露出笑意。 “有礼。” 宋游仰头说道。 “你们也是去参加草原会的吗?”马背上的少年逐渐追了上来。 少年骑的同样是一匹北元马,只是要比宋游的枣红马高大一些。 “是,去看看热闹。” “就在前边,没有多远了。” “多谢。” “你们有马怎么不骑?” “走路就好。” “嘿嘿,是不是你的马太小了,驮这么重的东西,怕把它压死了?” 少年说着哈哈一笑。 身边几个与他大小不一的兄弟姐妹也跟着笑。 宋游倒能察觉得出,里头并无恶意,于是也回道:“确实是怕把它累着了。” 枣红马也依旧默默的往前走。 只有三花娘娘忍不住停下脚步,站在路边上,高高抬起头盯着说话的人。 骑马比走路快,少年一行人慢慢从宋游身边超过,走到了前头去。 只是少年仍旧转过头来,好心的提醒他们:“虽然没有多远,但是不骑马的话,可能也要走到晚上去了,晚上草原容易迷路,还有狼,先生最好在晚上之前走到草原会的营地去,不然小心小女娃被狼叼走。” “多谢。” 宋游微笑送走他。 小女童则依旧站在原地,高高仰头盯着他,眼中露出思索之色,直到他走远,自家道士也走远了,才快步追上去。 走路确实不如骑马快,不知多少人从道人身边经过,双方互相转头,对视了不知多少面。不过道人脚步坚定,即使本来想要多休息,三花娘娘却似乎想要快些到草原会的营地去,宋游自然要听三花娘娘的,便几乎没停。 傍晚时候,便看见了营地。 是一大片白色的帐篷,有大有小,除了中间几座大帐排列较为规矩以外,其余的都很杂乱。大的能比一间房,小的也就只能躺一个人。中间有人堆了木柴正在点篝火,外围还有一大片场地,已被马践踏得看不见青草了,正有人骑着马在上边奔踏,并不断发出嘹亮的喊声。 两人一马慢慢走过去。 耳边突然就变得热闹了起来,许多人说话的声音汇集在一起,使得在草原中穿行数日的他们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一大一小两人不禁对视了一眼。 “诶?先生。” 身后忽然又传来了喊声。 宋游转头看过去,还是那名少年。 少年开心的笑道: “又见面了!” “很有缘。” “你们在哪住?” “还不知道。”宋游便停下来与他说话,“大概随便找个地方吧。” “草原会上有很多小偷,你们没有帐篷,东西放在地上,可能被偷走,马也可能被偷走。”少年直率的提醒道,说着还忍不住笑,“而且经常有人出去之后找不到自己住哪,有人东西被偷完了,还以为自己走错了。” “那我们得小心些。” “要是下雨就更惨了。” “是啊。”宋游回道,抬头看天,“还好这几天都不会下雨。”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你会法术嗷?” “略懂。” “真的会呀?” “一点点。” “听说晚上也有会法术的人,很厉害,会表演法术,我还没见过。” “这样……” 少年的话太多太热情,宋游一时不知怎么回他。 双方聊了几句,这才分开。 前方不知多少营帐,中间人来人往,还有牛羊马,宋游带着枣红马从中穿过,小女童亦小心的避开来往的大人和地上的马粪,紧跟着他。 到处都有人在饮酒对谈,高声说话。 熙熙攘攘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来。 可惜即使现在大晏强盛,哪怕远在西域的人,也以会说大晏官话为荣,但这终究不属于穷苦百姓。在此交谈的人大多用的当地语言,耳边充斥着的大部分声音宋游都听不懂,只能静观他们神态,由此感受他们的情绪。 听得出人们有忧心,应当是受战乱与妖魔所困扰。 不过更多的还是喜悦和兴奋。 也听得出有人是早就认识的,也有人本是陌生的,来自这片几百里的大草原上不同的地方,似乎本不需要提前认识,一坐下来就是朋友。 偶尔也有听得懂的,多数来自此地的商人和官吏。 宋游转了一圈,旁听过从言州别地来的商人的交谈,也与自来熟的官吏聊过天,差不多搞清楚了这草原会的流程。 正式祭拜天地的盛典在五天之后,而这五天中,也是草原盛会。 每天早晨都有赛马,规矩非常简单,一人一马,以速度取胜。 和宋游想象不一样的是,正式的赛马会多为小孩参加,因为这里的小孩从小便在马背上长大,马术并不弱于大人,而骑着同样的马,在不需要太多技术的赛事里,大人是跑不过小孩的。 若是大人也想比的话,便在正式的赛马会比完后,自己叫上一群好友或差不多的成年人,自己设置奖励,自己比着玩。 前几天胜者奖羊一只,最后一天奖马一匹。 下午有套马赛,这才是成年人的游戏。 晚上则是放松的时候,基本会围着篝火唱歌跳舞,也有人会去摔跤。 中间的间隙则多是贸易时间。 宋游一路走过,便看见了很多装满商品的帐篷,有民众自发带着东西来售卖或互换,也有专门从别地赶来的客商,还有专门的妓女帐篷。 每当听见帐篷里传来喘息声,道人都会带着小女童快步离开,而小女童则恰恰相反,会被好奇心所吸引,停下来站在原地,盯着帐篷看,道人的催促也只能使她站着不动,这已经是起了作用了——若是没有道人的催促,她定是要跑过去掀开帘子往里看的。 之后道人便只好牵着她的手了。 拉着手时,三花娘娘便很老实了,会顺从的被他拉着走,最多将脑袋转向不同的方向,四处洒下好奇的目光。 第二百六十一章 三花娘娘的赛马会 夜慢慢深了。 道人并没有像其他没带帐篷的人一样,在下方营地中随便找个地方歇息,而是在黑夜中走了很远,到了旁边的一座山上去。 人多的地方有人多的麻烦,人少的地方有人少的危险,道人其实无所谓麻烦与危险,只是想着离得远些,清净一点,空气好一些,而且在这山上可以很好的俯瞰整个营地的火光,倒也惬意。 三花猫便走到了山坡边缘,远望下方。 只给道人留了个很小的背影,在草丛中几乎看不清楚。 山下点着很大一堆篝火,营帐中又稀稀疏疏的点着许多火把,许多人围成一圈,在篝火旁边跳舞,歌声与呼声离得这么远都听得清楚,那炙热毫不掩饰的情感仿佛连猫儿也感受得到。 道人则盘坐在后边羊毛毡上,端着一个青花玲珑瓷的小碗,碗中有大半碗水。 “三花娘娘该喝水了。” “……” 前边那道小小的背影这才转过身来,先看一眼手中的碗,又抬头看一眼他,这才轻轻细细的说:“三花娘娘喝过水了。” “三花娘娘刚刚只舔了两口。” “够了的。” “不够的。” “够了的。” “三花娘娘一天没喝水了,水是生命之源,三花娘娘要当一个爱喝水的小孩子。”宋游平静的看着她,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稍作停顿又补充一句,“小猫子也一样。” “好吧好吧……” 三花娘娘善于纳谏,于是小声嘀咕着,收回看下方的目光,不情愿的走了回来,俯身在小碗边上,吧唧吧唧的舔水喝。 舔着舔着,她又抬起头来,看向道人: “明天早晨他们要赛马!” “嗯。” “跑得最快的,可以得一根羊子!” “嗯。” “我们的马儿是好马!跑得很快!” “那是当然。” “三花娘娘也会骑马!” “多喝点水。” “在喝了在喝了……” 三花猫于是又把头低下去,吧唧吧唧的舔几口水,也没喝到多少点,然后又把头抬起来,眼睛在黑夜中也亮晶晶:“道士你说,三花娘娘可不可以去和他们一起赛马?赢一根羊子回来?就像你赢灯笼一样!” 说着又转过头,看向身边。 那个小马儿灯笼她一直带着。 “应该可以。” “那三花娘娘可以去吗?” “三花娘娘是在问我吗?” “三花娘娘是在问你……” “三花娘娘是个成熟聪明的猫。如果三花娘娘知道喝水对身体好,所以能知道自己应该多喝水,想来三花娘娘自然也知道别的事情,也能在别的事情上做出正确的决定。”宋游坐着羊毛毡上,平静的对她说,“这样的三花娘娘显然是可以自己做决定的。” “自然知道的!” 三花猫对他说完,似乎为了表示自己真的知道,立马又把头低了下去,连舔了几口水。 也不知她是否听懂了宋游的意思,总之抬起头后,还是看着宋游,问道: “那三花娘娘可以去吗?” “既然三花娘娘已经可以自己做决定了,三花娘娘想去的话,我又怎么能阻拦三花娘娘呢?”宋游想了想,“不过赛马这种事,并非是三花娘娘一个人可以完成的,所以还该和马儿商量一下才行。” “马儿是我们的马儿,马儿会听三花娘娘的话。” “那便好。”宋游点点头,“不过我们是外来人,对于赛马会的流程是比较陌生的,我明天早晨得去找个官员问问才知道。” “找个官员问问。” “在下擅长和官员打交道。” “三花娘娘擅长和兔拨鼠打交道。” “很对。” 宋游微微笑着,不多说了。 三花猫则连忙低头喝水。 平常怎么也不愿意多喝的水,今天竟然将一碗都喝得干干净净,喝完走动的时候,肚子里的水都晃动得咕咕响。 这给她与兔拨鼠打交道增添了不少麻烦。 宋游则闭上了眼睛,感悟天地灵韵。 此时三月上旬,已是晚春。 若在南方,天气好些,阳光一晒,恐怕已经能找到几分夏天的感觉了。天气不好,又可能在过冬。然而在这言州草原上,早晚温差大,即使这几日都是阳光普照,晚上也能感到几分寒意,要穿得厚些,披上毛毯,才能御寒。 此处辽阔,没有大山,没有激流,最高的山也不过百来丈,然而此方天地的灵韵却也有其特别之处。 辽阔,平静。 古往今来,言州向来是北方草原部落与中原王朝的战场,不知多少英雄豪杰曾在这片土地上厮杀,亦不知多少名将挥兵驰骋而过,这片辽阔的土地像是头顶的星空一样,见证着双方的争斗,文明的起伏。 呼啸的风中好像都是历史的低语。 宋游感悟着此方天地,亦将自己的心交给天地,让它知晓,在这明德六年的晚春,曾有这么一名道人从此经过。 也许多年之后,还会有别的修行者来到此处,在此盘膝一坐就是一夜,与此方天地灵韵交流,也与千百年前的他隔空对谈。 三花猫则依旧在草原上跑来跑去,时而捕捉野兔,时而又跑去与马儿对话,到半夜的时候,才跑到宋游身边来,老老实实的呆着,既吸取环
相关推荐:
九品道士
罪大恶极_御书屋
流氓修仙之御女手记
永乐町69号(H)
攻略对象全是疯批
爱情公寓之学霸女友诸葛大力
全能攻略游戏[快穿]
高武:我的技能自动修炼
掌中之物
蛇行天下(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