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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一时不免惊呼。 云顶山上正是雾重重,铁索随风晃动,传来清脆的声响,山顶没有雾,也没有人,兴许昨夜有人到了这里,清早已下山去,也许昨日并没有不惧山高路险的登山者到达这里,自然也无缘得见仙鹤的风采。 仙鹤乘风而来,直达云顶山巅。 山巅清明,没有雾瘴,也不长草,唯有无数被风侵蚀的摩崖石刻,记录着曾经在此居住的古老仙人。 尤记得当时宋游初到这里,天时地利与人和,处处精妙至极,玄妙之间他与天地相通,与山水感应,与古老的灵韵对谈,一夜便是一年。 这里对他而言无疑是离天最近的地方。 如今要与天长谈,自该选到这里。 …… 山下不断有人登山。 一个遇仙的传说,一个有才华的文人,一篇《云顶遇仙记》,让本就名声在外的云顶仙山又添一层仙气盛名,不知多少人慕名前来。 不断有人沿着小路往上,怀揣着寻仙问道的虔诚与心情,十几年间,将小路也踩得宽了不少。崔南溪的《云顶遇仙记》中的梨树仍在,当地官民甚至在这里修了一间亭舍,给登山人休息,过往之人无不在此驻足,朝它投去目光,甚至有人伸手去摸,将枝干摸得光滑透亮。 正是梨儿熟的时节,树上硕果累累。 石足县的新任知县也是慕名而来。 当年那位崔南溪来此登山、在此遇仙时也正是石足县的知县,这让他颇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一路往上,四季轮转。 山势越来越陡,越来越难爬,时而碰见从上方折返回来的人,摆手告诉他,山上的路被夏末的雨冲断了,时而又有人惊慌失措的往回跑,告知他在山上遇见了豺狼虎豹,走到后边,甚至有人遇见了山魈鬼怪,虽未伤人,也把人吓得不轻。 知县心中一再打鼓,犹豫了又犹豫,几次心中都起了放弃的念头,终于是坚持了下来。 之所以坚持下来,一是因为读过崔南溪的那篇文章,知晓崔南溪也曾遇到过诸多困难,心中也曾好几次想过放弃,最后都坚持了下来,这才得以在云顶山上遇到真仙。同时崔南溪文中所说,自己历经磨难,坚持到底,到了云顶彼岸过后,那般畅快自在、仿佛自己胜了自己的豪迈感觉也深深令他为之动容。二是因为自己与他同为石足县的知县,若崔南溪能去,自己不能去,便显得自己弱于了他,实在丢不起脸。 于是一路往上。 中间真的遇到了山魈鬼怪,不过这些山魈鬼怪都不伤人,只是虚惊一场。 知县知晓,这是被那位真仙点化的妖怪。 因此才不伤人。 这条路终究是没有以前凶险了。 原先崔南溪的文章中写,山中可是正儿八经有妖怪,也是正儿八经要吃人伤人的,那时路上也远远没有这般热闹,甚至几乎是独行,更容易受到山间妖怪以及豺狼虎豹的袭击,更考验人的意志。如今路上人多了,无论是山间妖怪还是豺狼虎豹,都不敢轻易出来伤人。 如此多半是寻不到仙人了。 等到知县抵达铁索悬崖旁时,却见又有人往回走,面容兴奋,一见他就对他说道: “足下还不走快一些!云顶山上又有仙人来了!” “啊?当真?” “难道足下昨日登山之前,没有看见天上有仙鹤飞过吗?” “没有注意!” “总之又有仙人来了,此时就在云顶山巅盘坐,隔着一层雾,有时能看得见!”那人说着顿了一下,“只是今日神仙来了之后,山上起的这层雾好似颇有些玄异,铁索怎么也爬不过去了,只能远远的看。” “竟有此事!” 知县心中大喜,也不顾腿脚酸软,连忙往前跑去。 走到铁索悬崖边时,果真见到前方悬崖之中浓雾重重,浓雾随风而走,浓淡也有变化,等到雾淡之时,隐约可见对面山顶的景象—— 山顶寸草不生,却有一张石台,正有一人盘坐于石台之前,一动不动,像是与天对饮,又像与谁长谈。 那是一个道人的模样。 第六百四十一章 再见当年山妖 云顶山上果然有真仙。 此刻云顶仙山与山上仙人都在对面云雾之上,双方只隔着一道悬崖。 悬崖之中蓄积着浓浓雾气,比崔南溪文章中描述的要浓重许久,雾气升腾,不仅遮住了唯一一条通往悬崖另一边的铁索,也使得云顶山头的风景与山上那道身影都若隐若现,好似一切皆是幻景。 山风激荡,雾气流转。 铁索隐隐晃荡,发出清脆声音。 山雾这头站着十几个登山人,大抵也是寻仙问道人,都很兴奋,却没有人试着通过铁索,只眼巴巴的望着铁索的前方,山雾的深处,好似在盼望着什么结果,不时往山顶雾上看一眼。 若雾散开,便齐声提醒身边人。 若雾合拢,便一阵遗憾声。 倒像是爬山人在等日出。 那名坐在云顶山头的身影,好似就是他们不辞辛劳、千山万水也要来观看的奇景。 “叮叮……” 铁索晃荡之声再度响起。 雾中隐隐有人影,在往回爬。 知县看见神仙,心痒得很,见那人越爬越近,也像其他人一样,连忙过去迎,接他下来,随即与其他人一同问道: “怎么样?” 那人只是摇头说道: “还是过不去。” 四周人便是一阵叹息声,叹息之间又不断瞄向对面山头。 唯有知县不解,连忙询问身边之人:“敢问诸公,这铁索怎的了,是怎么个过不去法呢?” “足下刚来?” “刚到刚到。” “这铁索啊,从昨天早晨,仙人到了,山雾升起开始,就过不去了。在下昨天就到了,也去爬了一趟,这两天陆陆续续又有人去爬,可都和在下昨天早晨遇见的情况一样。”那人对知县说道,“这铁索本身没有多长,山雾淡了时,足下都看得见,悬崖对岸也没有那么远,可爬起来这铁索却像是永远也爬不到头一样。尤其是在雾中间时,往前看不到对岸,往后看不到来处,任你怎么爬,也依旧如此,依旧在雾中。” “竟是如此!” 知县不由得大惊。 “更神奇的是,甭管你往前爬了多远,听说今日爬得最远的,乃是一个江湖武人,手脚灵敏有力,往前足足爬了半个时辰,也没到头。但是只要你折身往回走,却是没有两步,就出了山雾,看得到来处了。” “这……” 知县愣了一下,摇头说道,看向上方:“看来神仙不愿让我们过去啊!” “可不是嘛!不过也有人觉得,许是神仙给我们的考验,唯有坚持到底的人才能到达对岸,因此不断有人尝试,却也没人坚持到底。至少没人敢爬到自己连回来的力气都没有。” “唉……” 知县遥望山顶,叹息不已。 仙山就在面前,神仙就在对岸,却只可远观,不可近前拜访,实乃一件憾事。 “足下也是喜欢寻仙问道之人?” “正是!” 知县礼貌答道。 “既然如此,足下可有去过平州与栩州相交的那几百里无人大山?”那人像是遇到了知己般,对知县拱手问道。 “倒是没有去过。” “那真是遗憾。” “足下想去看看?” “在下本是禾州人,多年前禾州大乱,妖魔鬼怪层出不穷,更是有大妖建立人间妖国,传播妖疫,豢养凡人,有位神仙行走于禾州,一地一地将禾州的妖魔鬼怪除了个干净,又从平州借来大山,镇压了那只大妖王。那座大山至今仍在禾州矗立,整片禾原,唯有那一座山。”这人讲起来也忍不住眉飞色舞,震撼之色溢于言表,“据说那座山就是从平州与栩州相交的那片几百里的大山中借来的,在下一直想去看看。” “在下也曾听说,那片大山颇多妖鬼,颇为奇异,以前是平州与栩州的必经之路,如今已被废弃,只偶尔才有人走。” “确实如此。” 那人继续对知县说道:“昨天我也遇到有志趣相投之人,同样喜欢寻仙问道,此公胆大,就从那片山中走来。听他说在山间夜宿之时,曾遇到有提着灯笼的妖鬼路过,看起来像是去赶集。那些妖鬼看着凶恶,其实与这座云顶山上的妖鬼一样,并不害人,反倒本性淳朴善良。此公壮着胆子与他们对谈,问及神仙之事,这些妖鬼居然也真的回答了他,言谈举止颇为有礼。” “哦?”知县顿时来了兴趣,对他问道,“那些妖鬼怎么说?” “说是山中确实有山神,十多年前,山中也确实少了一座陡峭险峻的山。还说近些年来天下不太平,本来他们深山之中是很太平的,然而天上的神仙似乎对山神不太满意,今年夏天山中常常打雷,他们也有些担忧,怕山神今后不能再庇护他们。”这人说道,“听来不像假的。” “如此详实,确实不像假的。” “因此在下想去拜访一次。”那人说着看向知县,“足下既也是喜好寻仙问道之人,可要通往,结一善缘?” “……” 知县还真有些心动。 这些喜好寻仙问道之人,往往性情潇洒不羁,有任何想法,立马就能付诸实地,只要投缘之人,很快就能结交成好友,饮酒高歌同行,此般性情真当令知县心生向往。 加上他也是喜好寻仙问道的人。 只可惜…… “只可惜朱某有公务在身,此般例休已是难得,却不可擅离职守。” “原来是位官人,失敬失敬。”这人朝他笑着拱手,倒是没有别的想法,只是遗憾着道,“那注定无法同行了,在下只能再去寻别人。” “唉……” 知县同样有些遗憾。 禾州之事他也是听说过的,对于山中的山神、向山神借山去到万里之外镇压妖魔的神仙,他也向往仰慕不已,很想亲眼去见识一回,以这般仙神不凡之事来告慰自己庸碌失意的人生,可是终究是不行。 这人讲的是也让他向往。 山中与妖鬼邂逅长谈,妖鬼非但不伤人命,反倒如人一般有礼。 真是故事中的场景啊…… 只是知县却也不禁疑惑—— 传闻云顶山上常有山魈鬼怪,却都从不伤人,是因为当年神仙在此修行,这些山魈鬼怪受了神仙的点化,也受了神仙的训诫,这才安分,难不成那几百里大山中的山神也会约束妖鬼不成?若是如此,倒也是一方好神。 忽听下方云雾中一阵晃动,雾气流转薄淡之时,隐隐可见树枝抖动,有身形巨大的妖怪在穿行。 知县惊惧也疑惑。 却听身边人告知他,是那些山中的山魈鬼怪,原先就受过神仙点化,如今神仙再来,多半就是十几年前那一位,它们也是去拜见神仙的。 …… 山顶确实多了一面石台。 道人盘坐石台面前,一动不动。 与天对谈,自是无需言语,需要的是天人感应,与天相通,于冥冥中知会天道,天道也于冥冥中给他启示,如是交会。 这个过程就已经是绝大多数人间修士、诸天神佛与妖精鬼怪完不成的了。 不是谁都能与天相通的。 宋游出身伏龙观,伏龙观受天道眷顾,此后下山修行,修为深厚,与天道的了解也越来越深,数次与天相通,还曾在此地与天相通,如今重新来到这个地方,仍旧花了不少时间,才做到这一点。 这次没有一夜一年。 时间照常流转。 起码道人与天相通没有再影响外界,这座山头的时间照常流转。 三花猫坐在他旁边,并不打扰他,却常常缩进他的怀里过夜避寒,白天也常常出去捕食,给他带些水果回来,等他醒来吃。 与业山鬼城相似的是,道人始终盘坐不动,没有睁开眼睛,如此不吃不喝,只饮山风而沐朝露。与业山鬼城不同的是,三花娘娘总会在果子烂掉食物臭掉之前把它们扔掉或者吃掉,再换上新的。 燕子也常常来去,绕山飞舞。 两只小妖怪常常离远一些去讲话,打坐修行、练习法术也都没有落下,甚至互相比拼之下,进展还要更快些。 山下有来客,皆是山中妖。 若是十几年前,三花娘娘定会惊惧,如临大敌,如今却根本不在意它们,只时不时瞄它们一眼,确保它们没有靠近就是。 日复一日,山景也在变化。 山中树叶黄了又红,红了又落,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又落上了白雪。 如此一坐,便是一秋又一冬。 对岸山头人来人往,来了一拨又换了一拨,都来此观神仙,却都无人能跨过铁索,去往山的另一边近距离观看神仙真容。 一日正午,道人终于睁眼。 此时眼神平静,神清气明。 猫儿就在他旁边仰躺,无聊的玩着已有十几年的布球,四只脚将之蹬起来又接住,又或是无聊的使之旋转着。 燕子停在远一些的地方梳理羽毛。 山头倒是清净,草都不长,只落了一些雪,山头之下,陡峭的崖壁上,却是无数山妖精怪,挤在一起,或是趴着不动,或是抬头盯着他。 最前面的是一只人形妖怪,人身豹首,如山下的修行人一样,盘坐在崖壁上探出来的一棵古松枝上,一只面部斑斓的山魈,体型巨大,比阳州遇见的那位五显神之一也不觉得小,还有一名佝偻着的、有山羊胡须的老者,以及一只巨大的黑羽老鹰。 下方还有许多小妖小怪。 宋游低头看着它们,总觉得眼熟。 稍作一想,便想起来了。 这山中妖怪还真多,除了这座云顶仙山灵气浓郁灵韵玄妙,以及近些年来天地变化之外,恐怕也有自己当年在此一坐的功劳。 此时道人站起身来,除了引起旁边正在玩球的猫儿的注意以外,也引起了下方山妖精怪的注意。 “刷……” 许多山妖精怪齐齐向他投来了目光。 花豹与山羊拱手作揖,山魈直起身来行礼,老鹰低下了头,下方山精鬼怪亦是趴伏的趴伏,低头的低头,全都与之行礼。 这次不比上次。 上次也是与天地相交,与山水所感,却更侧重于修行,玄妙灵韵外泄,这些山中飞禽野兽已经得了灵智的妖怪感应到了,纷纷前来,围在他身边蹭一点修行造化。如今却是纯粹的对谈,一切玄妙灵韵都不外泄,这些山妖精怪之所以前来,守候在此,只是知晓了仙人再来,为了答谢当年点化的恩情,表达自己的尊重,如是而已。 只是山间精怪,却也懂礼知节。 “诸位……” 道人看向它们,尤其看向最前方的四只妖怪,这四只妖怪如今道行还不低:“这些年来,可有害人?” 众多妖怪连忙摇头,以示没有。 “这样就好……” 道人也露出了笑意,留下一句:“今后在山中好好修行吧,莫要轻易下山去,尤其是乱世时。下山的诱惑越是大,越是考验定力之时。” 众多山精鬼怪全都认真听着。 第六百四十二章 鹿鸣山奉天观 猫儿早已翻身站起,叼着布球,仰头盯着宋游,待他打发了那些山妖精怪,这才一张嘴,将布球放下,对他说道:“冬天都要过完了!” “是吗?” “是最冷的时候了。” “……”宋游想了想,“三花娘娘怎么没说冷天了?” “……” 猫儿也愣了愣,却是搞不懂这个人的关注点怎的如此奇怪,像是猫一样,随即才答道:“书上都写是冬天!人也这么说!” “原来如此。” “你这次怎么又坐这么久?” “自是有正事。” “好久啊……” “可对它来说也只是弹指一挥间啊。” “它是谁?” “上天,大道,世界,你我。” “听不懂。” “那就算了。” “给你带了柿子饼。” “多谢……” 宋游早已看见了面前的柿饼,自己身上也披上了比秋日时更厚的衣裳,肩上还落上了雪,云顶山也早已变成冬日的样子,满目枯黄,萧瑟之间覆盖着积雪,颇有另外一种韵味。 于是拿起柿饼,慢慢吃着。 火晶流心柿饼,有几分在禾州时吃过的味道。 远处隐隐飘来一些动静,透过流转的云雾,可见悬崖对岸聚了不少人,都穿着厚厚的冬衣,呵气成白,似乎极为兴奋。 “果然热闹了许多啊……” 道人微笑着,不禁如此感叹一句。 “那边有很多人,每天都有很多人沿着铁链子往这边爬,想要过来,但是怎么都爬不拢,就回去了。”猫儿迈着小碎步,走到他旁边来。 “在下知晓。” “燕子说是你不让他们爬过来的。” “只是使铁索变长了而已。” “变长?多长?” “将近极限那么长。” “多长?” “有人百丈,有人一里,有人五里,人人不同。” “为什么?” “为什么……” 宋游停下来想了想,才对她说:“这座山本不属于我们,占了这座山,耽搁一秋一冬,如此久的时间,本是不该。不过却也没有办法,在下需要在这里耽搁这么久的时间,这很重要。然而来此寻仙问道者众多,若是有人毅力出众,想要越过铁索、来到这里的自胜之心无比强烈,在下自然无论如何也不能以法术阻隔他们。” “那他们来了呢?” “三花娘娘与燕子会替我招待他们吧?” “唔……” 猫儿没有回答,只是扭过头,看向下方悬崖,悬崖中的云雾与铁索。 几月以来,终究是没人能越过它。 就在这时,道人吃完了柿饼,天边也出现了一个小黑点,燕子乘风而来。 “那我们要走了吗?” 三花猫仰起头对他问道。 “要走了。” “又去哪里呢?” “鹿鸣山好似就在平州边缘,可惜上次行走平州,也没有去拜会,这次便请三花娘娘带我去看看吧。” “好的!” 猫儿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三花娘娘带他去…… 三花娘娘喜欢这个说法。 …… 悬崖对岸,游人众多。 世人非但没有因寒冬腊月山上的朔风寒气而止步山下,反而因为云顶山上真的出现了神仙,出现了奇异,闻之而来寻仙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多到再也无需担忧山中野兽,今年夏天被暴雨山洪冲断的道路、垮塌的山体也不再是问题,甚至于冬日的寒意也造不成困扰了。 游人成群而走,虎狼也得避开。 世间本没有路,皆是人走出来的,道路断了,就再走出一条来,山体垮了,就寻一个新的方向。 游人一多,山下渔民村民、旁边长生县石足县的小贩都嗅到了商机,来此租赁纸裘布衾,沿途贩卖烤燕薯煮燕米等水食。 而今来此寻仙问道的人再也无需体验当年的困苦磨难,只需身体健康,毅力普通,不娇气的人,带上银钱,往山上走,就能登上山,以至于许多以前就来过云顶山的人都忍不住感慨:如此还能寻到仙、得神仙眷顾吗? 直到今日—— 云雾薄淡之时,人们隐隐看见,远方那座山上的神仙终于动了。 似是站了起来。 人们自然欢呼雀跃。 几月以来,山上神仙枯坐,一动不动,一坐就是一秋一冬,若非铁索有神异,人们再也过不去,俨然神仙手笔,人们甚至要怀疑那是哪个成功通过铁索的人摆的愚弄世人的雕塑了。 如今神仙一动,隔着悬崖铁索,风雅之人朝他行礼,虔诚之人跪地膜拜,都想引来神仙注意,祈求神仙眷顾。 最好带上自己一同登天而去,从此逍遥自在,享受天人极乐。 云雾缥缈不定,仙踪时隐时现。 没过多久,人们却见一只堪比一间宫殿楼阁大小的仙鹤不知从何处飞来,载上那位神仙,云雾氤氲,缥缈难寻,仙鹤轻轻一踏云顶山巅,悠然振翅却扇起云雾汹涌,轻飘飘的飞离了云顶山巅。 去往了远方白云深处。 悬崖间的云雾也降下去了,不再遮掩对岸山头,铁索虽然仍旧被雾朦胧,却也依稀能够看得清对岸了。 …… 鹿鸣山是道教四大名山之一,位于平州与尧州的交界,幽静之下,有些偏远。 当年宋游行走平州,因为鹿鸣山的位置过于偏僻,像是丰州业山一样,几乎“孤悬在外”,要想去鹿鸣山,沿途没有名胜,没有美景,也与宋游走的那条路方向相悖,加上云顶山悟道,一夜一年,耽搁了许多时间,当时长京还有一个故人之约等着道人,因此没有前去拜访。 倒也不算遗憾。 与鹿鸣山齐名的真山,道人也是路过第二次才去看了看。 天地无穷,人生有穷,理应有所取舍。 只是当年走过平州之时,还不知道国师出自鹿鸣山,也不知道未来会与国师有所牵扯,甚至还有一个叫穆寿的见过一次面的邪道,不说与他们算不算得上有交情,算不算是故人,有了些牵扯,便更想来看看。 比真山更想。 何况道人即将对登天路与天宫无德之神动手,此乃堂堂正正之事,不可偷摸鬼祟为之,自然要知会天宫众神。 既要知会有德之神,告知他们,伏龙观这一代的传人打算做这件事,讲清缘由,说明后果。也要知会无德之神,伏龙观要对你们下手了,若有相斗之心请先做好准备,若无相斗之心,自认是遭殃的那个,也请认命。 大道之事,向来光明正大。 鹿鸣山乃道教名山,山中正统道观大大小小上百间,供奉着整个道教体系最全的神灵。 几个月来,燕子没有闲着,除了被三花娘娘强行拉着讲话,打坐修行与练习法术,也常常像是三花娘娘外出捕猎玩耍一样,遨游天地,将云顶山四面八方的路线大致看了个遍。 这其实是他细心的体现—— 当道人要去鹿鸣山时,三花娘娘便再也无需时时停下问路,只需燕子飞在前面,白鹤跟在后头,便能一路直去鹿鸣山。 早上辞别云顶山。 下午便到奉天观。 道人自然没有驾鹤直达,那样既太招摇,也不礼貌,而是如同寻常三花娘娘问路一般,在鹿鸣山背后的深山中停下来,然后再步行前去。 鹿鸣山是大山,既有前山后山,山头也是一座又一座,山中许多道观,有大有小,也有许多茅庐隐士。奉天观是鹿鸣山中名声最显的,本身就以盛出幕僚谋士而闻名,自从出了个长元子,出任国师以后,在天下道人间的名气便彻底压过了青成山、真山上的道观们。 当今国师妙华子,虽未在鹿鸣山奉天观修行,却师从上一任国师,便也算是奉天观的传承。 因此鹿鸣山修了又修,越显豪华,哪怕远在深山,前来上香、卜算、求学问道的人仍然络绎不绝,其热闹不输于城中道观。 宋游一身发白的旧道袍,挎着褡裢,带着一只猫儿一只燕子,踏入道观山门。 照例有人来迎接于他。 迎他的是个年轻道士,许是鹿鸣山上道观太多,常有道人前来奉天观拜访,许是奉天观太过有名,别处也常有道人前来,看见宋游陌生,他的态度称不上恭敬,礼节之中也有些敷衍:“道长怎么称呼?从何处来?前来找谁?” “在下姓宋名游,来自逸州灵泉县,阴阳山伏龙观,慕名前来贵观拜访,还请道友通报一声。” “阴阳山伏龙观?” 年轻道士顿时愣住了。 不愧是以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精于推演卜算、治国谋事闻名的奉天观,只是一个年轻道士,居然也认得伏龙观。 “尊驾稍候!” 年轻道士深深行礼,快步往里走。 没有多时—— “咚!” 奉天观中响起了震耳的迎客钟声。 山上香客游人、哪怕是深山之中别的道观,听见来自奉天观的迎客钟。也都为之惊讶。 观中道人齐出,同迎宋游。 “不知伏龙观道长来访,有失远迎。”一名老道行礼着说,“贫道朱成子,是奉天观如今的观主。” “在下姓宋名游,字梦来,暂无道号。”宋游也客客气气的回礼,“观主客气了,只是刚好路过平州,刚好要找一间道观上一炷香,记得平州有一鹿鸣山,鹿鸣山上有一奉天观,乃是曾经国师修行所在,于是慕名前来拜访。” “尊驾既到,蓬荜生辉。” “国师与观主是……” “贫道的师尊与长元子师弟的师尊是同门师兄弟,贫道与他也算是同门,只是贫道资质愚钝,不比长元子师弟造诣精进。” “有礼了……” 朱成子观主面容平静,心中却忐忑。 奉天观以推演卜算闻名,他虽没有国师那般本事,能轻松看透世间多数事物,可遇见一些人与事,刻意寻求,冥冥中也能有所感应,然而此刻站在这位道人面前,却是不仅什么也察觉不到,稍一刻意窥探,便觉得脑子生疼。 果真不愧是伏龙观。 如人间真仙一般的人物。 更让朱成子忐忑的是,多年之前,他曾去过长京,拜访长元子,与他在观星楼上畅谈。 长元子曾对他说过两件事: 一是若他几年后身死,大抵便是死在伏龙观传人的手中。 随后没有多久,世间与朝中便都没了当朝国师的消息。初时人人皆说他隐居修道去了,唯有奉天观的少许道人知晓,这位观中天骄已然死去。 二是这一代伏龙观传人下山,必定重整天宫,大抵就在下山的二十年内。 算算时间,二十年已经快要过完了。 朱成子实在不知他此来所为何事。 第六百四十三章 震喝人神 朱成子心中疑惑,可疑惑归疑惑,却也是万万不敢不礼遇的。 伏龙观在民间名声不显,哪怕民间常有关于某个神仙道人降妖除魔、匡扶乱世亦或是启示朝廷的传说,例如当年扶持大晏的扶阳道人、近百年前启示大晏中兴的那位道人,数十年前也有一位女道降妖除魔的传说,只是当时世道相对不乱,传说要少一些。同时民间有他们的传说,却很少有人知道他们来自哪间道观,盖因道人们下山行走,都有默契,常说来自逸州灵泉县,少有对百姓直说伏龙观的。 然而伏龙观身为人道之巅,奉天观却是知晓的,近百年前那位天算道人更是奉天观毕生追求仰慕、宛如神灵般的存在。 对于他们来说,伏龙观的传人无疑是响当当的大人物,绝不可怠慢。 于是宋游一到,朱成子便下令准备晚宴,以最高的规格。 奉天观有自己的菜田耕地、鸡舍羊圈,观中常备珍稀食材,哪怕是知州亲至,也足以款待,然而今日却是不够。 还得有现打的山珍,野鸡鹿肉,还得有新鲜的水味,江鱼河虾,六畜之中除了牛,别的都要置办齐全,观中缺的香料也得快些补上。 有的要去山中狩猎,有的要去山下采买,有的要去别的道观借取,并不容易。 仓促之下,香客游人们只见观中大大小小的道长们全都推掉了手中之事,哪怕是正陪同富人贵人闲聊解惑的,也全都行礼赔罪而去,也不知奉天观中发生了什么大事,不知他们在后院商议了什么,不到片刻,便见观中道长纷纷出了山门,有的下山而去,有的匆忙往山后走。 道长们神情紧张,脚步匆忙,对于以擅长推演卜算、谋略文治的奉天观道长们而言,这是十分稀奇的。 有人拉住相熟的道长询问。 只答曰:有贵客来。 无人知晓是何贵客。 只知奉天观向来从容,道人清高,依照大晏习气,怕是皇帝亲至,也不至于如此紧张慌乱。 是了—— 若是皇帝亲至,以观中道长的本事,定然能提前料到。 朱成子带着他的一位师弟,也是观中极有声望的一位老道,始终陪同着宋游。 “尊驾今日从何处来呢?” “从云顶山来。”宋游答完才说,“此次前来,既是拜访,也是借道观神殿与神上香,无论是拜访还是上香,都是上门相求,朱成子道长不觉得我们来得突然就好,更不敢称尊驾,叫一声道友即可。” “恭敬不如从命!” 朱成子嘴上如此说道,心中却念着云顶山三个字,默然不语。 鹿鸣山一半在平州,一半在尧州,奉天观在平州这边,与云顶山算是同属一州——以奉天观的本事与擅长,天下大事都得了如指掌,几月前云顶山上有神仙来,在平州传得沸沸扬扬,原来是这位。 却没听说神仙已然走了。 这位怕不是慢慢走过来的。 恐怕今日才从云顶山来的。 云顶山离此将近千里,也许再过一些天,自己才能听见云顶山上那位神仙离去的消息。 “今日天气不错,难得的冬日暖阳天,去年妙华子师侄派人赠了观中两片琉璃水晶瓦,安在了天翁殿的房顶上,每到下午,太阳光透过琉璃水晶瓦照下来凝成一线,照着香烟尘灰,香客们都喜欢那般场景。”妙华子斟酌着言辞,“趁着没到饭时,宋道友既是来观中上香的,不如此时贫道就带宋道友前去吧。” “不急。”宋游说道,“在下有要事,宜在夜深时候。” “夜深时候……” 朱成子细细品味着,不敢违逆,也不敢继续试探,只是说道: “便依道友。” 到了半下午,就有香客陆续下山了。 借着鹿鸣山与奉天观的名头,山下开有旅店,或是官道旁的车马店,或是村舍中开的鸡毛店,好的客栈也有一家。奉天观中客房有限,这些香客若是一天回不了家,也难以在观中留宿,只得下山去住。 今日还要特殊些。 朱成子观主深思熟虑,还是下令,以观中有大事为由,将那些出了大价钱、身份非富即贵的香客也给请下山了。 大晏尊崇道人,倒也无人耍横。 只是下山路上,又见许多道长采买借取完毕,带着各种食材香料,匆匆往山上赶,脚步快极了,又都不免惊叹与疑惑,问及这些道长,却也只知观主说有贵客来访,如此吩咐,不知是何贵客。 黄昏一降,天光如梦似幻,映出群山剪影,奉天观清净极了。 各大院落宫观中又都点着灯。 片刻之后,起了道乐声。 平州仙神妖鬼氛围浓厚,修行学道文化灿烂,奉天观又是四大道教名山之一,自有自己流传已久的道韵体系。 以编钟为主的乐器,加之道乐团的道长们时而低声时而高亢的诵唱,众多声音汇在一起,听来古老悠长,细品韵味十足。据说先帝时期的大晏宰相曾到奉天观拜访留宿,听了观中道韵,恍惚间见到有古神下界、老仙亲至,与他席间对谈,道韵一停便消失成烟了。此事传得很广。 道韵声持续许久,这才停歇。 山中还有别的道观,名声规模有大有小,传承有高有低,离奉天观有远有近,有些听到奉天观的道韵,只从道韵声音与时长便能判断,奉天观今日怕是有很尊贵的贵客到访。 加之今日奉天观有弟子匆忙前来借取食材,与擅长推演卜算、先知先觉的奉天观行事作风不符,心中难免好奇。 有道人清闲,特地来查看。 却只见奉天观山门紧闭,里头却灯火通明,难得的点满了灯笼蜡烛,传出阵阵饭菜香气。但自道韵一歇,便几乎听不见任何杂音了。 一顿盛宴,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天边霞光也暗淡了下去。 “多谢道友盛情款待,只是有些过于铺张浪费了,在下难以心安。”宋游走出席间大殿,走入道观走廊,对朱成子说。 “此是蔽观之幸。” “道友太过于客气了。” 宋游一边走着一边摇头说道。 身后一只猫儿迈着小碎步跟随着。 “……”宋游抿了抿嘴,闲聊问道,“道友可知山上有个真言观?” “自然知晓。”朱成子答道,“真言观离此不远,观中弟子原先擅长咒禁之法,后来又得了更高深的咒术,在山上也算有名的了。” “那道友可知真言观有个叫穆寿的道人?” “穆寿?” 朱成子稍稍想了想,便知道了,也明白他为何问起了,于是继续如实答道:“确有这么一个道人,只是平日里我们都称他的道号。听说多年前他去了长京闯荡,还曾投奔长元子师弟,只是后来心术不正,走了歪路,被高人责罚。回到山中真言观时,已然中了自己的邪术,并且不可再说话不可再施咒,身上还被仇家留下了几处伤。” 朱成子顿了一下,似是回想,又似是知晓了那位高人是谁,于是在想怎么说: “回到道观后,观中当年的师兄弟都不喜欢他,年轻弟子也因他的品行而摒弃他,加上他不能再施咒,也不可开口讲话,受了不少冷遇。不过道观念及他曾是观中道人,倒也给他在后面找了一间屋子栖身,让他独自清修,每日送些饭菜汤水去,没有饿着他。据说清修之下,他身上的瘙痒溃烂慢慢好了,人也平静了不少。 “大抵是前年吧—— “因为离京时身上带了伤,年纪也慢慢大了,据说他死在了屋中榻上,临死前有人听到了他开口说话。 “说的是: “平生孽债重重,死前反倒心静。” 朱成子说着,悄悄瞄向宋游,又很快的收回目光。 宋游没有说什么,只是心中感慨。 当年在长京时,与这叫做穆寿、道号平丘子的道人在太师府上短暂相遇,因他助纣为虐,意图加害自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同时也罚他一生不得说话不得施咒,叫他回山中修行,若有修行大成之日,责罚自然解开。 这人果真回到了鹿鸣山清修。 却没想到,修行大成之日,便是身死之时。 却不知是身死之前,这才看开明悟,还是看开明悟之际,便已了却凡念,自断了一生孽缘。 “天翁殿就在前面了。” 朱成子指着前面对宋游说。 前边是宛如宫殿园林一样的走廊,一根根红木柱子,随同走廊弯成弧形,远远看去一根接着一根,柱子之间是刚挂上去的花纸灯笼,里头的蜡烛才刚刚烧到一半,看起来有种梦幻感。 “多谢。” 宋游诚恳道谢。 一路往前。 白天人来人往、香客游人如织的天翁殿此刻十分清净,只为道人点了许多蜡烛,摆上了上好的香烛,烛影摇晃,安静极了。 道人走入其中,左看右看。 所谓天翁,就是天帝。 是对天帝的古老称呼。 此前是杨天翁。 如今是林天翁,也就是赤金大帝。 天翁殿中神台长长一排,中间供奉的自然是赤金大帝,左右一直到神台最边缘,站的也全都是当前天宫最主要的正统神灵。有一些在民间名声较低但其实在天宫地位很高的上古神灵也被奉天观搬到了这间最大神殿的神台上。 这就是正统大道观的好处了。 为宋游节省了许多奔走的力气。 “道友……” 宋游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身对正欲陪同进来的朱成子说道:“请为我关上殿门。” 朱成子顿时明了。 于是收回脚步,为他关门。 宋游这才往里走去—— 道人要知会天宫与众神,自然是要寻一道观,要借众神的庙宇神像,这是免不了的事。神灵毕竟是神,道人与神相斗,无论胜败结果,双方都没有迁怒一间道观的道理,何况道观是供奉神灵神像的地方,是为神灵服务的,赤金大帝再怎么也不至于因此为难供奉他的奉天观。 只是宋游却也不愿朱成子进来。 一来没有必要,二来做此事时,若朱成子陪同左右,那与道人借了一间道观、借观中神像告神就有些不一样了。 别人热情款待,不可暗害于人。 随即借着烛火,左右打量一圈神像,数着哪些在哪些不在,哪些还要去外面别的神殿,心中有数后,便挑选了三支线香。 一排神灵,皆是天宫重神。 不乏上古大神。 有的有德,有的无德。 道人退后两步,摇晃线香一圈,便将之点燃,随即静心凝气,沉声说道: “伏龙观传人宋游,师从多行道人,敬告诸位神灵—— “而今世道前行,天下混乱,妖魔鬼怪齐出,天地神灵繁杂。天上多有无德之神,本无神德,又有神位,身居其职,不谋其政,甚至有反过来危害人间谋取香火的,已成世间祸乱之源,亦是神灵腐败之始。 “在下将重整登天路,自此以后,若非有德行者,若非民心愿力汇聚,本该为神之人,不可再登天。 “此举上顺天道,下应民心,诸位上神还请知悉,莫行逆天之事。” 声音如烛光一样在殿中晃荡,如线香烟气一样在空中飘摇,却又随着飘向殿中诸多神像的烟气飘向了遥远的夜空之上,回荡于天宫之中。 此可谓惊天动地,震喝人神。 门外抵近暗听的朱成子睁圆了眼睛,当即登登登后退几步,与殿门拉开距离——明明算不得偷听,却无比悔恨,自己没有正直站远些,无意间听到了凡间人不该听到的内容。 “!” 大殿中一时神光闪耀不断。 当即便有神像睁眼,看向下方一脸淡漠的持香道人,确定确实是伏龙观的传人,这才怀揣着不同的心思,又闭眼离去。 不知多少神灵降临。 不知多少神灵注视。 亦不知多少神灵询问。 有的惊讶,有的震怒,有的不解,有的似乎早有预料,有的担忧,神态不一。 道人站在殿中,烛光明亮之处,身边唯有一只同样睁圆了眼睛面对众多大神古神降临注视的三花猫陪伴,而他一动不动,心也如此。 第六百四十四章 梦中与神谈 山间奢华宫观,处处是灯火,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是什么宗教节庆典礼。 正中央最高处的天翁殿,灯火透出了纸窗,本就明亮,像是里头着火了一样,可除了灯火,又还有各色神光,闪耀不停,也都透出了窗。 像是里头有五色的雷电在无声闪耀。 但凡有小道士远远走过看见,都惊讶莫名,看见门口呆立如石像的观主,惊讶便又多三分,随即不敢久留,快步离去。 殿中神光终究是平息了下来。 只留着火了似的明黄灯火。 “吱呀……” 宫殿大门被打开了。 里头一片安静。 只有道人跨步而出,身边三花猫像是兔子一样,一个蹦跶,也越过门槛。 “道友久等。” 宋游向朱成子拱手。 “没有没有……” 朱成子连忙行礼回应,神情已然如常,语气也平稳下来,掩饰住内心的惊涛骇浪:“道友上完香了?” “天翁殿中上完了,只是在下还有几位神灵想去拜访,不知贵观可有宫殿中供有他们的神像?” “……” 朱成子站在原地,一时没有答。 就是两个答案,一瞬之间来回在心中闪过千万次,却是连他也难以选得出来。 不过也只沉默了这一瞬间—— “不知是哪位神灵?” 沉默后的朱成子如此问道。 “斗部诸位要职星官,天钟古神,虚无帝君,上古四圣。”宋游一连说了四个天翁殿中没有的神名职位,随即停顿一下,又补三个,“还有安清燕仙,青木仙翁,离龙神君。” “……” 朱成子一遍就记下,一边暗自品味,一边答道:“斗部星官神君中,天翁殿里只供奉了金灵官,不过前面就是星宿殿,里头总共供了斗部大大小小二十八位星官神君。 “天钟大帝太古老了,除了光州及其周边地区是他老人家古时的道场,神像多一些以外,外地很少有宫观供奉他的神像…… “虚无帝君也是一样。 “不过本观既然敢叫奉天观,供奉诸天神灵与天道上苍,自然有着整个大晏最全的神灵神像,天翁殿后边便有一间小殿,名曰古仙殿,其中就供奉着有天钟大帝与虚无帝君。 “上古四圣神力无边,本观在东西南边特地建有一间神庙,供奉他们的神像。 “至于安清燕仙,则在山门口的神殿中,青木仙翁与离龙神君只有神牌,同样供奉于古仙殿中……” 朱成子说得十分清晰。 说到最后时才想起,今日晚间看见宋游身边有只燕子,显然不是凡燕,但其一身清气,隐隐有神光,当时他便猜想,多半是安清的传承。 便是这位安清燕仙的后人了。 这其中也值得思索品味。 “不愧是奉天观,不愧是奉天观的观主。”宋游颔首道。 “过奖。” “不知……” “哦,道友请随我来。” 朱成子折身回去关好殿门,趁此时机,看了一眼天翁殿中景象。 殿中一切依旧,灯火一盏没熄,映出长长一排神台,高大的神像数十座,或是威严正气,或是慈眉善目,或是仙风道骨,或是自然随意,在千百烛光下有着比白天更深的威严,胆小者站在门口,举头望去,自然心生敬畏。 却是安安静静,一切如常。 像是刚刚什么也没发生似的。 “吱呀……” 朱成子关上了门,并不踌躇,对宋游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便先带他去古仙殿。 一路脚步匆匆,神情凝重。 天宫是道教的天宫,奉天观是道教的道观,本是天宫在人间的下辖机构,为人间之人向神灵传达心意,也为天宫神灵在人间吸聚香火,当有人需要向天宫神灵上香表意的时候,没有拒绝的道理。 这本是道观的本职之一。 同时道教也是人间的道教,是百姓的道教。 道人首先是人。 天宫也该是神灵的天宫,该是值得凡人敬仰的有德之神的天宫。 朱成子是道人,也是人。 何况奉天观主奉上苍,再供神灵,知晓天道民心,也知晓神灵的腐朽,当代伏龙观的传人重整天宫与登天路,本是对道教天宫有利,还香火神道原本的样子,亦是对天下生灵有利之事,无论作为一个人,还是作为一个道人,都没有拒绝的道理。 于是在他带领下,宋游来往于前后的宫殿,又几乎绕着奉天观走了一圈。 逐一上香告神。 神殿之中神灵陆续显灵,神光闪耀,但凡听见,莫有不显身亲自查看者。 就连奉天观给他们立了神像以来从未显灵过、别地也极少听见显灵传说的几位古老神灵,也都难得的藉此显灵,让朱成子看见时恍然,原来这几位神灵到现在依然存在,没有湮灭于时间长河与稀薄香火中。 有神灵暴躁,几乎引来雷霆。 有神灵和气,与道人在殿中长谈。 上完香后,已过上半夜。 朱成子却是一点不觉疲累困倦,反倒精神极了,心中震撼而感慨—— 这等事情,往常只在道书中看过,只在故事传说中听过,也能在史书中以修道人的独特眼光隐晦的窥见三分,却没想到,自己竟能在有生之年亲眼见证一次这种事情,并且离自己如此之近,几乎亲身参与其中。 “不觉竟这么晚了,劳朱成子道友陪同守候,真是辛苦了。” “道友客气。” 朱成子这才又对道人伸手:“夜已深了,道友请随我来吧,先去住处休息。” “多谢。” 宋游跟随他走。 还是长长的弯成圆弧的走廊,红木柱子一根接着一根,只是悬挂的灯笼大多都已燃尽熄灭了,还剩下亮着的,火光也已经十分微弱。这时的夜要比此前更静更冷许多,唯有月光如雪,星辰也不见一颗。 道人回了观中客房,简单洗漱。 夜已过半,却正是猫儿活跃之时。 三花娘娘今日随他上香告神,有些话听不懂,却也大致知晓他要做什么,要发生什么,道人还很从容,猫儿孩童反倒率先紧张起来,一脸严肃的坐在房中桌子上,说是要给他守夜。 道人任由她去,任由她在其中获得成就感,躺上床便闭目睡去。 放空心神,从容自若。 眯眼不久,便睡去了。 几乎刚一睡着,就有神仙入梦来。 最先到来的是一位老神。 一身银色长袍,金丝勾出鳞片,不知鱼鳞还是龙鳞,白发苍苍,胡须也雪白。 “吾名昌疏。” 此是离龙神君的本名。 离龙神君是古神之一,在天宫中地位不低,却也算不得手握大权的重神,道行修为很高,却也没有天钟古神、上古四圣那般道行伟力,不过却是伏龙观很多年前一位祖师的好友。 伏龙观祖师的好友们中,观中有记载的在天宫为神的,共有两位,还有一位在二百年前,天宫换届之时,便慢慢淡出神人的视野了。 现在还剩这一位,少有人知。 “见过前辈。” “你欲效仿你的扶阳祖师,不过从登天路与神灵德行着手,却不如他高明。”离龙神君并不废话,直言说道,“该等个乱世时机才对。” “正该从登天路着手。” “从登天路与神灵德行着手,虽能引得当代天翁震怒,与你为敌,也能帮你占据正理,顺应天道民心,可登天路与神灵德行过于敏感,前者容易让一些神灵怀疑你想操持登天路,掌握封神权柄,后者,呵呵,古神之中,又有多少不是靠道行神通而是靠德行上位的呢?” “在下正要清除他们。” “狂妄!” “前辈请助我!” 宋游只说助我,不提更改或放弃。 其神情镇定,心意坚决,在梦中体现尤为清晰,好似化作了能看得到的形状、能认得出的文字一般,无需像现实中一样,还要细细揣摩。 “好消息是,天上古神之中,有德行的更多一些,只要你占正理,顺应天道民心,他们不会与你为敌,逆天而行。坏消息是,仅是没有德行的古神以及据我推测可能会响应当代天翁号召的神灵们,就已远非你所能敌,哪怕你强于扶阳。” 离龙神君并不多言,也不敢久留,说话亦是十分简短。 “你需从天地间借力,需精心准备,不可轻敌,不可蛮抗。我会在天上助你,你且去到方才上香的神殿之中,取我神像一角,今后每到我要与你托梦告知之时,泥块便有感应。” 前半句几乎无用,是宋游一直在做之事,后半句正是他想要的。 宋游给他上香,便是为此。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多谢前辈。” “吾欠汝也……” 今夜不知宋游要做多少个梦,离龙神君不敢多占他的时间,摇头叹息一声,又细细看了一眼面前道人年轻面容,似是有万分的感怀,露出一个难以言喻的笑意,化作尘烟消散。 道人梦中顿时空空如也。 一片混沌之间,又有神灵入梦来。 这次是赤金大帝的使者。 这位天帝挑得一手好人选,正是此前丰州鬼城成就时来寻宋游的青木仙翁,宋游也早料到他会请他来。 第六百四十五章 这位此来所为何事? 像是墨染开一样的山,黑乎乎的,山间全是云雾,半遮半掩。远方山顶高耸,有瀑布垂下,却又无声。山头青草如丝,也全是黑色的,身后有一株老松弯下腰,探出松枝如亭盖,一切都是墨。 松下一张桌案,一壶清茶。 道人盘膝而坐,亦是水墨画的一样。 远方有一老仙翁乘鹤而来,身后还跟着两名仙童,同样乘着白鹤。仙翁身披白衣,鹤发童颜,带着神光,与童儿是这方世界唯一的彩色。 “唳~~” 世界无声,唯有鹤鸣悠长。 老仙翁驾鹤到了山顶。 道人已起身行礼了。 “见过仙翁。” “尊驾之礼,却是不敢受。”老仙翁下鹤落地,慈眉善目,仙风道骨,对他行礼道,“此番冒昧来寻,如有打扰之处,还请尊驾见谅。” “没有的事。”宋游重新坐下,并伸手示意青木仙翁也坐,“在下在此已等候仙翁多时。” “……” 青木仙翁坐了下来。 心中沉思,面上却没有什么表现。 桌案上有茶壶茶杯。 只见道人提起了茶壶。 “哗啦啦……” 原本这方世界只有鹤唳声、两人的说话声,虽有风也无声,有水也无声,如今又多一道茶水声。 青木仙翁嗅了嗅,闻到了茶香味。 香气清而不淡,香而不浓,十分飘逸。 “好茶!” 老仙翁如是道了一句,没有立马开口说正事,而是转头环看四周,又道一声: “好景!” 茶已冲倒好了。 在主人家的示意下,老仙翁郑重端起茶杯,先谢了礼,这才低头看去——只见杯子仿佛淡墨,杯中清水更淡许多,中间还有一芽茶叶,却是相对更深的墨迹勾勒而成,仿佛春日般的温度,散出缕缕白烟,里头却有着浓浓茶香。 仙鹤在身后如画的山中飞舞。 头顶有墨色松针落下来。 仙翁低头饮了一口茶。 “好茶!” 又道了一声。 随即才对面前道人试探着道:“却没想到尊驾对于梦境也有如此造诣。” “仙翁说笑了。”宋游也举杯饮茶,举手投足之间真似一个风雅之人,随即才放下茶杯说,“在下也才活区区几十年,哪能面面俱到,不过是十年前曾在梦中邀请岳王神君前来闲谈,神君修为高深,手段高明,又是风雅之人,嫌弃在下梦境简陋,露了一手,便差不多是这样。” 宋游说着顿了一下: “在下没有别的本事,于梦境一道也谈不上什么造诣,拼尽全力,也只得从记忆深处将之重拾出来,却还是不能完全一样,只请仙翁见谅。” “没有的事。” 青木仙翁客气得很。 闲谈两句,既缓和了气氛,也拉近了距离,还给了他自己思索的空间,一举多得。 稍作犹豫,老仙翁还是直言问道: “尊驾气魄极大,吞吐天地,可这般大事,为何提前特地知会老朽呢?” “仙翁是有德有行之神,又是多年的老前辈,德高望重,且是旧识,此般大事,自然要知会仙翁。” “老朽生前虽有德行,而今年岁也高,本领却低微,香火更是日渐衰弱,若非当年替天帝下界与尊驾一番对谈,得了天帝特拨的香火,如今怕是已经走在消亡的路上了。”青木仙翁摇头说道,“这两童儿跟随我八百余年,尊驾尽情直言。” “因为在下猜到,赤金大帝会请来仙翁,与在下对谈。” “老朽也只是一个使者罢了。” “那么仙翁打算如何说服在下呢?” “……” 青木仙翁沉默了。 此般受天帝所托,前来拜访,自然不止是单纯的传话,也有试探宋游意思、劝他放弃之意,若有可能,也能与他谈判。 然而此时到了这里,这位道人的神情语气都在告知他,此非一朝一日心血来潮,而是多年以来的决定,绝不可能被他说服。同时道人提前就猜到了天帝可能派他下界托梦,也让他意识到,劝说的可能性也很低。 “尊驾其实不必如此,换了谁当天帝,其实都是这样,变不了的,这也并不影响伏龙观在人间的修行行走。” “影响的。” “哦?” “影响之大,远超仙翁想象。”道人平静道,“尤其是对在下的影响。” “……” 仙翁再度沉默片刻:“即便如此,道友也有更柔和的手段,更适宜的时机。” “不可拖延。” “为何?” “心有大计。” “……” 青木仙翁与他对视,似乎明了,又似不知,只知果然没有缓和可能,而他自己也不过是试探说几句,应付天帝所托罢了。 “那么老朽回去又该如何答复天帝呢?” “在下只重整登天路,并无他意。” “果真如此?” “眼下如此。” “老朽如此回应,恐怕难以交差啊。” “仙翁只说,无论如何相问,如何与说,在下都只答这一句。” “……” 青木仙翁缓缓起身,身子骨仿佛已经老朽,对他拱手:“仅是如此,天帝恐怕难以甘心,说不得还得再唤老朽来打扰……” “都有一杯茶招待仙翁。” “既然如此,今夜尊驾怕是有些忙碌,老朽就不耽搁了,告辞……” “仙翁慢走。” “尊驾慎行、保重。” 仙翁转身走出两步,身后三只仙鹤也才在水墨山水间飞了两圈,此时排成一排飞过来,优雅落地,等待仙翁与童儿坐上去。 仙鹤刚跑出几步,振翅扇了两下,离地飞出没多远,便已消失不见。 只留道人独坐山间松下饮茶。 饮完一杯,闭眼沉思片刻,睁眼时再一挥手,一切都已消失。 混沌天地之间,神灵陆续造访。 “……不自量力……” “……居心何在?” “……过于狂妄……” “……何必如此?” “……时机不对……” “……当年之约……” 众多言语,态度不同,语气不一,仿佛梦呓般在道人耳边回响。 不觉已是次日清晨。 从远方道观的鸡舍中传出了鸡鸣声,惊醒了床上沉睡的道人,也惊醒了桌上趴着打盹的猫儿,双方同时睁眼看去,窗外已然蒙蒙亮了,道观中也传出了道士早课诵经之声。 “啊……” 宋游叹了一声,这才起床。 桌上的三花猫原本望向窗外,一边寻找鸡鸣声传来的方向,一边警惕的观察四周有没有什么异动,听见自家道士的起床声,这才扭头,又盯着正从床上爬起来的道人,开口问道: “道士你睡醒了喵?” “自然。” “睡得舒服喵?” “挺舒服的。”道人不忘反问,“昨天晚上没有什么异动吧?” “昨天晚上外面有脚步声,三花娘娘怀疑是天上的神仙,燕子说是起夜的道士。不过后来鸡笼子里的鸡又一阵蹦跶,燕子说是黄鼠狼。额外就没有什么动静了,很安全。” “多亏三花娘娘替我值夜,我才能安心睡去啊。” “!” “如今天也亮了,我们该换班了。” “换班!” “换我醒着,三花娘娘去睡。”宋游顿了一下,“反正我白天也是要醒着的,若有需要三花娘娘的地方,自会叫三花娘娘。” “你不要帮忙喵?” “不需要。” “你是不是要和天上的神仙斗法?” “只和坏神仙斗法。” “是不是很难?” “没那么难。” “?”猫儿狐疑的盯着他,“道士不会被三花娘娘传染上爱说大话的习惯了吧?” “嗯?三花娘娘竟然有这习惯吗?我为何从不知道呢?” “唔我乱说的……” 猫儿飞速摇头,摇得五官模糊。 “今天就在道观喵?” “今上午在道观,不过也不宜久留,吃过早饭后,就该向朱成子道友道别了。”宋游对她说道,“三花娘娘先睡一会儿,等下才有精力。我还需要三花娘娘带我去尧州尊者山。” “尊者山!” “是啊,可不能跑偏了。” “好的!” 猫儿闻言神情郑重,如负重任,立马就趴了下来,把头埋下,甚至不敢再耽搁,只想快点睡着。 道人微微一笑,这才洗漱出门。 冬春交界之时,山间雾重,整座道观都笼罩在浓浓晨雾中,宫殿楼阁,长廊亭台,清净之下,又从远处传来越来越响亮的诵经之声,独自行走其中的道人脚步沉稳,像是不走在人间。 天本就没有完全亮,雾又浓重,清晨寒冷,很有冬季的感觉。 宋游看见裹着厚衣裳的小道童打水匆匆走过,水在桶中晃荡出声,时有水花溅地,也看见厨房在烧火,雾中透出红光,看见道士早课,聚在大殿中诵读着道经,中间也点着火,忍不住往火堆边凑。 同样看见朱成子站在大殿门口。 “道友睡得可还安稳?” 朱成子一见到他,就行礼问道。 “杂梦颇多,不太安稳。” “定是山中被褥潮湿所致。” “在下是来向道友道谢道别的。多谢道友的招待,也多谢道友赠的香。”宋游对朱成子说道,“在下还有别的事要做,上午就要离去。” “……” 朱成子一时不知该不该挽留两句。 这般红尘真仙,人间大能,既有修为道行,也有德行气魄,哪怕明知危险,也想与之多呆两天,不挽留实在可惜。 但挽留又着实不敢。 自己性命是一人之命,可神仙斗法,动辄天崩地裂,翻江倒海,奉天观却不止他一人。 “既是上午离去,便请道友在观中吃过早饭再走吧。” “多谢。” “应该的。” 朱成子连忙又去吩咐。 渐渐天已大亮。 宋游叫来三花娘娘吃过早饭,便收好行囊,与朱成子道别离去。 奉天观大大小小所有道长一同相送,全都站在浓雾之中,看着下方山林中一条青石古道,生满青苔,在浓雾与树林间看不到尽头,而那道人便挎着褡裢带着三花猫下山而去,背影渐行渐远,并不回头,很快就消失在了浓雾之间。 身后的道人们这才交头接耳,窃语起来。 “那便是传闻中伏龙观的传人么?” “风采确实出众……” “可惜没能与他谈论天道人间、修行法术,真是憾事。” “可即便是伏龙观的传人,观主也算是前辈了吧,为何对他如此恭敬?” “北方除妖者,便是这位吧?” “听说伏龙观的传人代代不同,各有所长,性情也不一样,有的格外令人敬重,像是天算仙师,扶阳真仙,有的就轻佻一些,却不知这一代的传人又擅长什么,除开降妖除魔以外又有何功绩?” 唯有观主朱成子凝视雾中,久久不言。 直到身边有老道小声向他询问:“观主师兄,却是不知当代伏龙观传人特来造访,所为何事?莫非只是顺路前来拜访,可匆忙又不像,难道是因长元子师弟之事,或是妙华子师侄之行,前来警告试探我们?” “师弟想多了。”朱成子内心复杂,长长叹息,“此不过是小事罢了。” “哦?那他所来何事?” “……” 朱成子依旧凝视那方,许久才摇头,感慨般的吐出一句: “人间已无敌,持剑问神灵。” “……” 当即四周鸦雀无声,唯有雾染山门。 山林凋敝,万物未春,阳光艰难的穿过浓雾,浓雾之间好似听到风声,众人仰头看去,见天上隐隐透出一道巨大的仙鹤身影,乘风远去。 让人能想象到仙鹤跨过晨雾山林、跨过清晨飞上白云的画面。 …… 鹿鸣山在平州与尧州的交界。 离鹿鸣山最近的登天路便是尊者山。 尊者山在尧州与浪州的交界。 别看当年道人走过平州之后,往北边由竞州昂州去了长京,又到北方走了一趟,随即还在丰州耽搁了许久,这才走到尧州与尊者山,其实完全是为了走遍天下各州绕路而行,而平州往东边走就是尧州。 此番便是驾鹤而去,直升云端之上,由燕子带路,飞往尧州尊者山。 不多犹豫,先从这里开始。 先封一条,让天翁与众神看看这一代伏龙观传人的决心。 只是飞到一半,道人又一皱眉。 隐隐有所感应—— 是自己多年前的一道灵力,一道灵符,突然被用掉了。 方位正是浪州海外。 第六百四十六章 正为海龙王而来 白云滚滚,连绵如海,仙鹤翱于其中。 仙鹤飞起来异常平稳,不仅无需时刻扇动翅膀,就连扇动翅膀也是悠然的,不急不忙,而背后所负的重量对它而言好似也无需轻重。 道人盘坐鹤上,静心凝气。 “浪州海外……” 驱邪符辟阴符只是小玩意儿,上边多是天地灵气,并无道人完整的四时灵力,道人行走人间多年以来,所赠出的具有完整四时灵力的符箓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这个方向,唯有赠予两头白犀的一张火符。 “千年蛟龙……” 道人继续喃喃自语。 这个时机倒是巧妙。 不过宋游也不怕是天宫对自己昨夜之事做出的反应—— 一来浪州海外早已是天宫神权鞭长莫及之地,甚至算是野蛮荒芜之地,那头蛟龙正是因此才得以修出千年道行,也没有遭了天宫的难,那两头白犀也是因此才躲到那里去。二来天宫已然腐朽,就如人间腐朽的王朝,才刚一夜,若他们反应能够如此迅速,宋游反倒高看他们一眼。 巧合概率更高。 即使有天宫某位神灵参与,仓促之间宋游也不信他们能拿出什么本事来。 若是巧合便正好。 重整登天路,缺一上好灵韵。 若不是巧合也正好。 既要与天宫斗,难的都在后头,这只是一道开胃菜,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三花娘娘。” “喵?” “请往东南方海外去。” “海外?” “对的。” “不去尊者山了?” “先去海外走一趟吧。” “好的!” 三花娘娘严肃回答,更兴奋了。 “太阳在哪里,哦在这里,现在是早上,上北下南左西右东,东南方是这边……” 云端之上一阵细碎的喃喃念叨。 混杂着风声,听不清楚。 “大仙鹤!走这边!” 三花娘娘喜欢海,也喜欢海外。 便见仙鹤悠然扇动翅膀,于云端之上缓缓转向,划过一道优美的痕迹,直往东南海外而去。 …… 浪州沧郡,岚安县。 这边已是偏远蛮荒之地,城中多是土屋木寨,称得上街的路,原先只有一条,多亏县官精干,城中商业繁荣之下,又扩宽了一条街道,此外城中小巷杂七杂八,缺乏规划,行走艰难,是典型的小城光景。 一名身着官服、体态肥胖的中老年男子行走于街道之上,转头看着两旁商铺、来往行人,不时有人对他行礼,神情都很敬重。 “唉……” 男子却不由得叹息。 然而刚叹完气,身边却突兀的传来了一道声音:“知县因何叹气?” 这道声音并不寻常。 当地百姓少有会说官话的,县衙胥吏们倒是都会说,口音也很奇怪,可这句却是较为标准的大晏官话。 若非说有一点口音,也是他所熟知的乡音。 这声音也像是有些耳熟…… 鲁知县顿时转头看去。 是一年轻道人。 似曾相识,却又陌生。 直到目光往下,看向道人脚边蹲坐着舔爪子的一只三花猫,目光再往上,看见天上飞来落在檐角的一只燕子,他才睁大眼睛,瞬间想起。 随即便是震惊与感慨。 “宋……宋先生?” “多年不见,知县沧桑了些。” “先生倒是容颜依旧啊!”鲁知县答了一句,神情愈发恭敬,这才又说,“不曾想竟还有相见之日!” “是啊……” 随即二人沿街行走。 猫儿时而缓步慢爬,跟在他们后头,时而驻足停下,转头左右看着,要么露出思索之色,要么深深嗅着空气,似是见到了熟悉的街店,又像是闻到了哪里飘来的海鱼的腥味,等与道人走远了,才飞跑着追上去。 “街上看似繁华,比起几年前,百姓的日子却要过得苦多了!” 鲁知县算是回答着道人先前的问话。 “此话怎讲呢?” “前几年托先生的福,海上果真有人来访,说是来自小人国,却和常人一般大小,鲁某人将之当做归附大晏的海上流民,妥善安置,倒是给鲁某人的开荒之策添了一把力,加之鲁某多方奔走,胥吏们也精干,岚安县便也越发繁华。”鲁知县说道,“然而也是从那时候起,天下间不知怎么越来越不安生。先是民间妖魔鬼怪频出,随后各地陆续传来叛乱、造反的消息,朝廷也是朝令夕改,赋税越发沉重,州官调动频繁,就连我如此偏远的蛮荒之地一小城,也受到了波及,民生逐渐凋敝。” 鲁知县说着一顿,不禁感慨:“当年妖魔鬼怪频出之时,大晏兴盛,还无人在意,现在想来,怕是天下乱世的征兆啊!” “原来如此。” “若只是这些,鲁某人虽然焦虑一些,却也不至于当街叹气。浪州已然偏远,岚安也毗邻海边,即使天下混乱,最多船渔买卖不好做,即使朝中赋税越发严苛,凭着鲁某人这些年的经营,靠着大海与开垦的荒地,也能养活一些人。”鲁知县又顿一下,“然而自前两年开始,那海上的海龙王没有安生几年,又开始作乱了,并且比之前更加喜怒无常,暴虐无度,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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