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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雾小说> 妻子和闺蜜在孟买旅游的遭遇 > 第76章

第76章

。”宋游对她说道,“因此三花娘娘诚实依旧,而我亦然。” “!” 小女童顿时又睁大了眼睛。 好厉害的道士!这么复杂的道理,竟然一下子就说清了! 三花娘娘握着鸡骨,心中震撼。 “我吃饱了……” 宋游放下碗站了起来,擦了擦嘴,低头看向才吃了一半的大锅,想了想说:“三花娘娘吃完就把锅放在这吧,中午还可以再吃一顿,吃完洗干净了再拿到山下去物归原主,我昨夜没睡,有点困了,先睡一觉。” “好的!” 山顶寂静无人,风轻云淡。 宋游从被袋中拿出毛毡,往地上一铺,也无需毯被,就往上边一躺,以双臂为枕,眼中便是满满当当的天空。 天空向来是很好看的。 白云如烟,隐隐透蓝,那透出的蓝天像是没有底部,不可直视。若一直盯着不动,便会觉得它像是一个无底深渊,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而你的目光无论前行多久,也永远到不了尽头,于是在觉得辽阔之余,又感怀于自己的渺小,因而难免感到恐惧与心悸。 好在这是有益无害的。 宋游便很喜欢看天。 “倏……” 燕子在天上轻巧的划过。 身边小女童似乎也已经吃完了,能听得见她收拾碗筷的声音。 宋游又盯着天空看了一会儿,等到身边声音平息下来,偏过头看去时,只见三花娘娘独自一人蹲在一丛枯黄的针茅草面前,小小的身板缩成一团后比那丛针茅草也高不了多少,而她一声不吭,真将针茅的草丝当做了头发,正认认真真将其编成麻花辫。 知道宋游在睡觉休息,她便自娱自乐。 宋游也不管她,把头收回来,也不看天空了,随便伸手抓了两片草叶子,往眼睛上一遮,便睡了过去。 也许这也是一种神仙日子。 …… 等他再一睁开眼睛,便已经是半下午了。 此时一两丈见方的山顶上,除了被压在毛毡下被当做枕垫的针茅以外,入眼能见到的所有针茅,都已经被编成了麻花辫,却不见女童的身影。 “……” 宋游坐起身又爬起,走到山顶土包的边缘,果然见到坡面上的针茅也被编成了麻花辫,于是绕着土包边缘行走,才走半圈,便在麻花辫与原始针茅的分界线处见到了侧腿斜坐、缩成一团的小女童——她正在给新的一株针茅编头发,认认真真,好像不知疲倦。 “三花娘娘。”宋游喊道。 “唔!道士你醒啦?”小女童顿时抬起头来,面无表情的看向他。 “三花娘娘在做什么?” “三花娘娘在给它们编头发!”小女童脸上依然不见表情,白白净净,却回答得快而诚实。 “三花娘娘怎么没有睡觉?” “因为我们煮的鸡肉都还剩一半没有吃完,山上的贼娃子太多了,我怕它们趁我们睡着来偷我们的肉吃。”小女童说完低头看了一眼,似乎半天时间已经使她编麻花辫的技能熟练度增长了不少,手上的动作根本没有停过,她也只看了这一眼,便又抬起头继续把道士盯着,“而且三花娘娘看你平常好像很喜欢给三花娘娘编头发,所以三花娘娘自己也玩一玩。” “好玩吗?” “不知道……” “那三花娘娘不困吗?” “等下三花娘娘可以在马儿背上睡。” “辛苦了……” 宋游摇头叹了口气。 猫儿太懂事了也不好。 随即重新升起了火,顺便给锅中再添了一点水,冲淡久煮的咸味,等到他将剩余半锅柴火鸡也给热好,整个山顶的小山包上,所有枯黄或半黄的针茅也都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发型。 多谢这只大红鸡公了,使得一人一猫又美滋滋吃了一顿。 随即宋游略施话术,劝得三花娘娘打消了洗锅刷碗的心思,使她变回猫儿,回到马背上的褡裢中睡觉,自己则带着锅碗下山找山泉,将碗筷洗净收入被袋中,又将铁锅洗得干净,将饮水补足了,顺便还取出洗脸帕和牙香筹,借着清凉的山泉,收拾一下个人卫生。 “道士~” 三花猫从褡裢中探出头来,迷迷糊糊把他盯着:“我们又要去哪里呢?” “再往前走,就是阳州了。” “阳州?” “是的。” “狐狸那个阳州吗?” “……” 宋游含了一口山泉,咕噜咕噜吐掉,又拿起帕子去接水打湿,同时答道:“现在阳州可没有狐狸在等我们了。倒是听昨晚的安乐神说,原先国师在阳州及阳州周边地区封了五位神仙,替他寻天材地宝。听当时安乐神的说法,也不知道是这五位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是说他觉得国师会把所有与此有关的人都给灭口,总之我决定都去拜访一下。” “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找?” “……” 宋游拧了拧洗脸帕,又将之抖开,转身朝向马儿,洗脸帕材质不好,用得也太久了,上面竟然破了个洞,可借着这个洞,他正好与马背上探出头来的三花娘娘对视,说道:“朝廷敕封地神,官府都有记录的,当地宫观寺庙也有记载,去走一趟就知晓了。” “你好聪明。” “不比三花娘娘。” “你的帕子烂了一个洞。” “才一个而已,还能再用一段时间。”宋游亦是一个念旧之人,看着这张帕子,无端总有一种它上边不仅满是自己的味道、而且连帕子上的纹路甚至于破洞都与自己的脸皮相贴合的感觉,便更舍不得了,“到阳州再买新的吧。” “到阳州买新的!” “哗啦……” 宋游又一次拧干帕子上的水,转身看向迷糊的三花猫,等她反应过来,刚想把脑袋缩回去,他就抢先一步,将帕子按在了她的脸上。 “三花娘娘睡前要洗脸的。” 说着话时,一阵胡乱揉搓摩擦。 “好了,睡吧。” 宋游满意的收回了手,又搓了搓帕子,这才将之收好,端起锅动身上路。 此山之下有人家。 宋游昨日正是在山下找了几户人家询问的安乐神之事,又挑了一位好说话的老者,借了这一口大锅。 那老者许是见他长得面善,说话又温和有礼,是个道人又问起了邪神之事,便很果断的将锅借给了他,压的一小吊钱是宋游安他的心,免得老人家以为自己是为祛除邪神而折了一口锅,心疼得睡不着觉。 如今鸡也吃完了,锅也没有用处了,宋游自然将之拿下山去,还给那位老人家,取回了自己的一小吊钱,还硬给了几文,以作租金。 此间事便已了了。 随即带着马儿,沿着大山间的官道,悠悠闲闲,叮叮当当,往远处走去。 再往前走几十里地,便是阳州。 阳州乃是天下第一州。 论起繁华富庶,还要超过长京所在的昂州,论起文化底蕴,即使本朝逸州文化盛极一时,也得屈居阳州之后。 刚到第一郡,便已显出了几分。 第四百四十三章 阳州青云宫 阳州乐郡青女县,乃是乐郡郡城。 阳州水系水运都很发达,青女县也是依水而建,穿城而过的便是青女江。这亦是一座很美的江南郡城,所有房屋皆白墙黛瓦,每个清晨黄昏都笼罩在薄薄的雾气中,白墙浸在白雾中,墙与雾的界限都变得模糊。 这座郡城比宋游走过的很多州城还要繁华,街边商铺林立,路上人来人往,车如流水马如龙,与浪州相比,好似两个世界。 除了繁华富庶,行走在街上,还时常能从旁边的青女江上听到来自船夫口中的一两声歌唱,或是来自船头文人诗人口中的一两句诗词,又或是听到从路旁酒楼青楼中传来的管弦之声,悠然动听。这阳州无论县城也好,郡城也罢,似乎都有着逛不完的青楼酒肆。 这便是它其它的迷人之处了。 难怪长平公主年轻时那么爱下阳州。 同样的,在这里也能买到大晏买得到的任何东西。 宋游找了一间临江的客栈,直接订了半个月,这是店家能给出折扣的最短时长,也是宋游想借此好好冲一冲尧州与浪州的蛮荒之气。 不过除了前面两天出去逛了逛,将三花娘娘在路上采的多余的蜂蜜换成了钱,也将一路以来消耗的油盐酱醋香料补充完整,还有宋游为自己做了一双新鞋子以外,便很少再出去逛了。 平日多数时候他都倚靠在窗边,探出半个身子,默默看着下方碧绿的江水以及来往不断的船只,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看得乏了,他就写一写游记。 开头几天觉得每天都很长,在这待上半个月不动,定是很长的一段时间,觉得自己一定可以休息个够,可等一个回头,便已是十天过去。 这十天里,江南小城带来的新奇感和久违的繁华便利带来的感触渐渐褪去,反倒觉得每日住在客栈,无论是叫客栈的伙计送饭上来、还是出门去附近街道找个馆子,亦或是从酒楼订餐送上门来,吃的饭食都清淡无比。尤其在这个时代,简直清淡得能吃出肉腥味和鱼腥味。三花娘娘已经又开始深更半夜偷偷卤耗子了,宋游则还不知何去何从。 于是便只剩下这条江水可看。 江水除了晴雨,几乎不变,可来往于江面上的画船蓬船里的客人,却是从不相同。 既有忙于生计的苦命人,也有翩翩公子俏佳人,有些贵人也请上几位乐师歌姬,一边游船玩耍,一边使乐师弹奏歌姬唱曲,每到这时,宋游便与沿江两岸的行人商户一同,沾些他们的光,也搭着赏一段雅趣。 哪怕是晚上,都还有灯船夜游。 看民生百态,亦是修行之一。 “唉……” 宋游从窗外的江上收回了目光,转身看向屋中的童儿。 小女童身着三色衣裳,趴在方桌上,桌上铺开一张方纸,以夜叉赠予的宝石镇着,她正小心提着毛笔,在纸下写下一个个蝇头小字。 写着写着还要顿一下,露出思索之色。 “三花娘娘。” “唔?” 小女童立马抬起,警惕的盯着他。 宋游站在窗边,知晓自己一旦走近,她立马就会伸手把纸捂住,自己再走近,她就会把纸收起来,于是并不走近,只背靠窗台问道:“三花娘娘该不会是在写海外见闻吧?” “游记!” “为何我写游记三花娘娘就要坐在对面看,而三花娘娘写游记,就不准我坐在对面看呢?” “唔!” “而且还专挑我看风景的时候写。” “不是!” “嗯?” “半夜你睡觉的时候也写了!” “原来如此。”宋游无奈的看向小女童,“三花娘娘可真双标啊。” “双标!” “就是三花娘娘这样……” “听不懂~” “唉……” 宋游依然倚靠在窗边,心中丝毫也没有偷窥她写什么的意思,只是叹了口气,无奈说道:“天天在这里呆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不过这座县城好像也没有多少好玩的地方……” “三花娘娘看见很多人去那种挂着很多灯笼、看起来很漂亮的木房子里去!”小女童给他建议,“好像很好玩!我们也可以去那里玩!” “那里啊……也没那么好玩……” “那些人好像玩得很开心!”小女童严肃说道,这并不是假话。 “那些烟柳风尘之地,不适合修道之人进去玩,最多进去吃点东西喝点酒,听听音乐看看跳舞,就可以了。” “那猫呢?” “修道之猫也不行。” “为什么?” “……” 宋游沉默了一下:“那里面很贵。” “!” 小女童神情一凝。 “听说城里有个青云宫,十分灵验,也是整个乐郡最大的宫观,我们可以去看看,上一炷香。”宋游说着话时,却朝旁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点着燕子的脑门顶,顿了一下,“顺便也去问问国师当初封的神灵。” “什么时候去?” “三花娘娘写完就去。” “三花娘娘写完啦!” 小女童说完立马收起笔,深吸一口气,对着面前桌上的纸张缓缓一吹,满篇墨迹顿干。 “对了,凝香墨好像也是阳州产的,也许在阳州本地会便宜一些,我们可以问问它的产地,路过就买几条。”宋游也是看见她的动作,看见纸张上那微微泛蓝的墨迹,这才想起的。 凝香好啊,用过一条,念念不忘。 当初还用它给观中老道写过信来着。 一晃就是八年啊…… 一时竟有种恍惚感。 “凝香墨!” 小女童的复读打断了他的思绪。 宋游摇了摇头,将恍惚驱散,只微笑的看向她:“三花娘娘如今学识长进极快,于书法一道也有了不错的造诣,而且还在著下大作。既然如此,自然要世间最好的墨,才能配得上三花娘娘的笔体,也才能配得上三花娘娘正在创作的大作。” “三花娘娘的鼻涕~” “三花娘娘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 “明明知道!” 小女童一边说着,一边认真的将纸张收起放好,便直挺挺的站在原地,仰头盯着道人,意思是自己已经做好出门的准备了。 “走吧。” 宋游迈步往门外走去。 “走吧……” 小女童也同时迈步。 “扑扑扑……” 燕子则不走门,而是从窗外飞出去,在外边空中肆意的转了几圈,又从房顶上绕过去,飞到街道上方,始终跟随着他们。 …… 不久,青云宫外来了三道身影。 一名穿着新鞋子旧道袍、拄着竹杖的年轻道人,一名穿着三色衣裳、编着麻花辫的漂亮小女童,一名身着黑白色衣裳、俊美高瘦的少年。 宋游照例抬头看门联。 青云宫的门口写的是: 福因慈善得; 祸向巧奸来。 很简单的门联。 宋游收回目光,踏入山门。 宫观中果然香火很盛,香客不断,几间神殿供奉着诸多神灵,天宫主要神灵少有缺席的,只是或许因为阳州太平富庶已久,又或者人们的主要追求集中在财富和功名上,因此供奉的多是天宫文官。香火最盛的除了赤金大帝,便是财神爷与文曲星,然后才是本地信奉的神灵。 至于武官,无论金灵官还是周雷公,这里都没有他们的神像。 倒是有老燕仙的神像—— 阳州已经开始种植安清燕子衔回的海外良种了,作为乐郡最大的宫观寺庙,自然该有老燕仙的神像,这是朝廷的死命令。 老燕仙的香火还不少。 便见那名俊美得不似凡人的少年第一时间买了三炷香,来到了供有老燕仙神像的神殿前,却在门口等了好久,直到里边上香的人少了,他才抓住时机走上前去,跪在蒲团上,给自己老祖宗上香。 动作和寻常香客几乎一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是来上香的。 只是来给老燕仙上香的人里,多是来求丰收的,很少有他这般年少之人,更没有如他这般生得貌美的。 而他也不是祈祷,而是小声报家常。 老燕仙对他颇为严厉,可他心中自然知晓,这是出于对自己的看重以及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切心情,其实老祖宗对他很好。 而他也没有别的亲人了。 既然如此,跟随先生数年,近些时日以来的感悟、长进,还有那些只与自己有关的趣事,自然抽空便要讲给老祖宗听。 低声呢喃间,神庙里起了清风,柔和舒爽,掀不动人的衣裳,最多使发梢晃动,变得痒酥酥的,又吹起神台上的香火,使之搭着璇儿,一时间那尊冰冷的神像好似也多了些神采,眉眼便柔和了不少。 这不是燕子才能看到的。 是哪怕寻常人也能感觉出来的。 青云宫里的道长正从里院往外走,路过这间神殿时,似有所感,不由停步,疑惑转头望去,入眼这一幕,不禁也愣了下。 少年跪坐低语,香烟袅绕,神仙显灵。 道长一时看得出了神。 等他回过神来,面前则多了一名年轻道人,新鞋旧道袍,如玉的竹杖,对他微笑行礼:“在下姓宋名游,从逸州而来,道友,有礼了。” 第四百四十四章 来客不凡 身着黑白衣裳的少年也从神殿中走了出来,走到年轻道人旁边站着,悄悄看向中年道长,那模样气度,一看就知不是凡人。 中年道长见状又是一愣,再面对宋游时,顿时便不敢有轻慢之心了,只恭敬回礼:“贫道清怀子,道友慈悲。” “此次前来,是想向道友打听一件事情。” “打听一件事情?” “正是。” “好说好说!” 清怀子原是要往外走,不知去做什么,此时也不出去了,只对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道友远来是客,还请到后院来,容我们煎一壶茶,让道友尝尝乐郡青云观的果子手艺,茶间慢慢说来。” “也好……” 宋游低头看了眼身边的小女童,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燕子,这才跟随清怀子而去。 “不知道友是从哪座仙山洞府来?” “称不上仙山,乃是逸州灵泉县一座小山,名唤阴阳山,也不是什么洞府,只是山上一间小道观,平日里也没什么香火,名曰伏龙观。” “阴阳山伏龙观……” “没甚名气。” “山有高低,有仙则名,宫观大小,有神则灵。”清怀子一边打开后院的红漆木门,一边又偏头问,“这两位是……” “我乃三花娘娘!” “姓燕名安,有礼了。” “那我也有礼了!” 两名小妖怪一前一后的回答着,跟在宋游身后,也一前一后的跨进青云宫的后院。 清怀子听着,做着请的手势,依然领着他们往前走,表面镇定,其实内心已然起了些许波澜—— 那名女童看着年纪不大,像是这位道友的道童,却也和那名少年一样,仅从面容气度、神情举止中也能看出不是凡人。三花娘娘这个名字听在道人耳中显然不是个寻常称呼,配上她那身三色衣裳,不是妖怪便是神灵。 这名少年身着黑白衣裳,姓燕名安,又能引得安清真君显灵…… 难道是燕仙后人? 清怀子不懂什么法术修行,也不常见到神仙显灵,只会照着流程规制设坛作法,然而身处道观之中,耳濡目染多了,又侍奉神灵已久,对于这些事情自然也有自己的认识和猜想。 当即便知,来客不凡。 没过多久,几人便在一间木房间中对案而坐,旁边火炉煎茶,桌上摆了几盘果子。 所谓果子,并不只指水果,而是大晏部分地区对于下茶的零食点心的叫法,一般以果脯、糕点和肉干为主,此风尤以江南地区为重。 “哗……” 清怀子为他们斟上几杯茶。 “多谢……” 宋游与燕子皆捧茶道谢。 三花娘娘也道了声谢,却只是瞄了那杯茶一眼,便任其放在桌上,只坐在道人身边,左右扭着头,满眼好奇,到处乱看。 “道长想问什么呢?” “是这样的……” 宋游闻言便暂时放下了手中茶杯,详细讲来: “我等此次乃是从浪州过来,可在走到浪州阳州交界之处时,却发现当地山民供奉邪神,名为安乐神。这位安乐神乃是朝廷封的地神,在国师生前他们好歹受着约束,国师死后,便逐渐露出了本性,这位安乐神竟开始胁迫山民,以小儿献祭,天理律法皆不容。” “国师死了?”清怀子听了却是一愣,瞪大了眼睛。 “死了一年有半了。” “我等……我等怎么没有听说呢?”清怀子更为震惊了。 “国师离京已有数年,道人回归山野,便是闲云野鹤,世人就算找不到他,也只以为他闭关修行、苦练仙丹或是去山水间寻自在去了,恐怕如今朝中多数人也不知晓他已经死了。” “那……那敢问道长!国师可是寿终正寝?或是成仙成神?” “不提也罢。” “……” 清怀子依然愣愣的。 “言归正传。后来又听闻,像是安乐神这样的神灵,当时朝廷在阳州及其周边一共封了五位,各有秘事要做,在一两年前,应该有从朝廷礼部或是国师那里下令,废除这五位神灵。”宋游说着端茶饮了一口,对他微微一笑,“阳州太大了,挨着挨着找起来颇为麻烦。这种地神的废立应当都会知会并通过当地最大的宫观寺庙,于是来拜访青云宫,想要打听一下。” “安乐神……” 清怀子皱眉呢喃。 “道友听过?” “道长稍等。” 清怀子道了一声,便立马起身往外走。 小女童高仰着头,目光追随着他。 道人则不急,坐在原地,举杯品茶,不时捻起一块糕点,只掰出指甲盖那般大的一小块,送入嘴中。 阳州人的生活果然讲究,哪怕是一间宫观,平日吃的点心也如此精致。绿豆糕红豆糕轻轻一碰就要成粉,干吃自然糊嘴,可若是在吃的时候配上一口香茶,便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带着糕点清香与茶香的水,唇齿留香。 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在宋游吃了小半块糕点的时候,脚步声又回来了。 “吱呀……” 清怀子推门回到了房间,此时他手中已拿了两本册子。 “道长说的安乐神,贫道有些印象,只是记不太清楚了。可若说是十几年前朝廷无故封的几位地神,一年多以前又无故将之废除的,贫道的印象可就十分深刻了,十几年前就疑惑过,一年多以前又疑惑了一次。”清怀子坐下来翻开册子,对宋游说道,“好在如道长所说,朝廷敕封当地神灵都会知会当地宫观寺庙,也会通过我们传达给地方宫观庙宇以及百姓乡亲,我们都是有记录的。” “哦?” 宋游偏身转头过去,看着他翻找。 “这五位地神名字都差不多,除了先生说的安乐神,还有极乐神、享乐神、安逸神和平安神。原本分封在阳州各地和周边不同地区,可由于各地贩夫走卒的来往交流,慢慢也混杂了,又因为其常常显身显灵,各有神通,有人共称其为五显神,信奉的人还不少。” 清怀子一边说着一边将册子给他看。 宋游低头认真看去。 上边其实并没有如清怀子所说的这般详细介绍五位地神,而是朝廷敕封五位地神的原文抄录—— 大抵是说某地有神灵,原名叫做什么什么,大抵吹嘘一下他的功德与神通,然后被封为神灵,九壤山的安乐神便是其中之一。 清怀子挨着挨着给他翻看。 连着五篇,都是一样的。 随即又拿起另一本册子,也翻给他看。 同样的原文抄录,却是指责那五位神灵在其位不谋其政,不仅不造福百姓,反倒常常无端显身、惊吓百姓,于是将其废除。 “乐郡蛩山,享乐神。” 宋游用手指点在册子上,指着其中一个名字:“不知清怀子道友对这位享乐神可有了解?” “自然知晓。当初官府封他为神,在蛩山脚下建了神庙,还是我们青云宫派的一位师兄去给他当了一年的庙祝,好让当地人都来供奉,等到香火越发昌盛之后师兄才回来。可惜他近些天出去做法事去了,要七七四十九天,这才十来天。” 清怀子瞄了宋游一眼,才继续说: “不过贫道那位师兄也没怎么见过享乐神的真容,只听他说,在他当庙祝那一年,常常梦见一只山魈对他道谢,说一些‘让他独自留在这山野小庙中,辛苦他了’之类的话。有时一觉醒来,会发现床边摆着稀奇水果。看似都是山中寻常野果,却长得极大,闻起来香气诱人,大抵便是传说中的灵果之类的。他吃了不少。所以直到现在,师兄已过不惑之年,看起来都还和三十岁差不多,身体也很好。” “这位享乐神倒是讲究。” “我们也不知真假……” “可这上面又说,享乐神常在山中无端显身,惊吓百姓,又威胁百姓上供,这又是真是假呢?” “唉,不瞒道长,也算真的。” “哦?” “人心易变,神鬼又何尝不是如此?”清怀子说着,不禁长叹了口气,“其实前几年的时候,有蛩山下的百姓来宫中烧香,说起此事,贫道的那位师兄还不敢相信,于是特地坐船,又去了蛩山,在蛩山神庙中住了好几日,不过他再也无法如曾经那样梦见那头老山魈了,每日清晨醒来,也只有庙外的寒霜与雾气,不见山中灵果。师兄回来以后,很久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原来如此……” 宋游一时不免也有些感怀。 从繁华的乐郡治所,人来人往的知名宫观,去一个山村小庙做庙祝,吃喝拉撒都得在庙中解决,平日里还得为一位新封的地神奔走,向四周百姓宣传它的名讳与神通,为他吸敛香火,巩固神位,是何等的清苦艰难? 想来当时那位享乐神也是真心感谢,于是托梦道谢,送来灵果慰劳。 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多半互相之间也有些情谊。 当时那位道长心情又该何等复杂? “道长问这些是……” 清怀子的声音打断了宋游的思绪。 “哦,在下游历天下,最爱听些稀奇故事,最爱四处拜访宫观神庙。”宋游笑着行礼,“所以想问问道友蛩山怎么走,想去拜访一下。” 第四百四十五章 船游蛩山 “蛩山好走啊!” 清怀子对宋游说道:“咱们阳州水路四通八达,人们出行也多走水路。道长明日到渡口上去,随便找一艘向阳都方向的船就可以去了。只是那蛩山并没有渡口,道长最好找个小船,清早出发的话,大概半下午,或者将近傍晚的时候,就能到蛩山脚下了。若是大船,道长就只有坐到下一个有渡口的地方,人家才会让你下来了,还得走二十里的回头路。” 清怀子说着顿了顿,怕他不知晓,又详细的为他讲解: “道长若是怕找的渡船不知晓蛩山在哪,就说去银华县,从这往东,便很少有大山了,多是小山,小家子气,快到银华渡口的时候,道长能从右手边看到一片巍峨的大山,向江的一面,是陡峭的石壁,像刀子砍的一样,峭壁不长草,那便是蛩山了。” “听起来风景也不错。” “阳州难得的好山了。”清怀子说着笑了笑,“贫道二十几岁时,也曾去别郡游历过,那蛩山和银华,做法事也去跑过好几趟了。” “那便当做去登高赏秋了。” “道长雅兴!” “去蛩山船钱多少呢?” 女童闻言也转回了不安分的脑袋,将目光聚集在清怀子脸上。 “那要看道长坐什么船了。”清怀子哈哈一笑,“阳州富庶,此去蛩山往东,去阳都也往东,都走青女江,大船小船都有。道长若是乘一艘商贾士人喜欢的、有歌姬舞女演奏、酒水也管够的大船,那价钱可就贵了。若乘小船,看大小和人多与少,一般一个人也就二十文钱。不过若是返程逆流,便得翻个一番了。” “阳州商贾士子还真会享受。” “道长坐哪种呢?” “我们坐个小船就可以了。” “小船好啊,轻舟流水,半日百里。” “便多谢道友了。” “不过闲聊,何谈道谢?” 清怀子说完之后,又皱了皱眉,忍不住心中好奇,与他问道:“国师真的已经仙去?为何贫道未曾听说,道长又是如何知晓的呢?” “不敢说谎。”宋游说道,“我们是从尧州进的浪州,又是从丰州进的尧州,路过丰州之时,刚好见到了国师身死。” “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 “这……” 清怀子依旧惊异,愣了一下,又不禁长叹一口气。 宋游对此并不意外。 长元子在全天下道人心中的地位应该都是很高的,形象也是极好的,尤其是正统道观。 一来国师本就出自鹿鸣山,乃是天下四大道教名山之一,出身挑不出毛病,在天下道教中天然有不错的地位。二来国师一度掌控朝政,连带着天下所有道教宫观与修道之人在大晏的地位都水涨船高,平民百姓敬奉,官吏氏族也多有尊重,天下修道之人都是直接受益者。而且国师在朝中在民间的风评都很好,修道之人视他为榜样也很正常。 宋游没有说什么,饮完了茶,便向清怀子道别离去了。 女童与少年都紧随在他身后。 等他们走后许久,才有一名小道童进来收拾桌案上的茶具,同时好奇的盯着在旁边沉思的清怀子,问道:“师父,那两位客人是谁啊?” “我也未曾见过。” “那师父你怎么对他们那么客气?” “定是世间仙人。” “仙人?” “九壤山,安乐神……”清怀子喃喃自语,实在忍不住心中好奇,忽然起身,“我得去打听一下九壤山都发生了什么……” …… 次日清早,青女渡口。 年轻道人只挎着一个褡裢,褡裢两层兜,一层装着一只三花猫,露出一颗圆滚滚的猫儿头,好奇的打量着这个世界,一层装着干粮,道人拄着竹杖扫视着渡口与来往的船只旅客。 这里实在繁华热闹,河道两边停满了各种各样的船只,瓜皮船,蓬船,大黄船小黄船,货船画船,全都整整齐齐沿河排列。 有苦工搬着货物上船,亦有旅客带着行李从此去远乡,或是与亲人道别。 拄杖站在这里,身边人来人往,嘈杂不断,虽自己一步也不曾挪动,却有一种从整个世界经过的感觉。 也或许是从这个时代经过。 说不准此时哪个挎着包裹从道人身旁走过、坐小舟远去的人,便是某个流传千古的大诗人,后人万万人都将因背诵他的诗词而苦恼,亦或是某个足以影响整个天下的政客,世界都将因他而改变。 若是宋游有天算师祖的本领,放眼一望,来来往往千百人,气运应当尽收眼底,而他没有,便又是另一种乐趣了。 “……” 宋游微微一笑,终于迈步,往前走去。 还没走近,就有人询问: “先生要去哪?” “去蛩山。” 远处人群中立马就有人高喊: “可是银华那个蛩山?” 宋游闻声看去,是个中年船夫。 “正是。” “只差一人了,马上就走!” “多少船钱呢?” “就按到银华县收,到蛩山小人找个好下船的地儿,烦请先生跳一下,也就下去了。”船家笑呵呵的看着宋游,“就收个二十五文吧。” “喵呜……” “二十文。” 宋游低头摸了摸猫儿脑袋。 “今日不顺风啊。”船家苦着脸,“小人也只挣个苦力钱。” “喵!” “二十文,都给小平。” 宋游不免露出微笑,忽然想到了当年去安清的念平渡口,往事多引人感怀啊。 就连猫儿也抬起头来,仰头盯着宋游。 似是也觉得这般对话有些耳熟。 “先生请上船吧!” 船家撑来了一条瓜皮船。 瓜皮船很小,一排只能坐一个人,几个人坐成一列,远远看去,分不清是蹲是坐。 不过瓜皮船胜在轻快,船家所说的不顺风又是假话,其实顺流又顺风,一路东去,不少大船都被他们轻松超过。 出了青女县,两岸多是良田好山,船上无人说话,只有船家看宋游是道人与他说了几句,其余多数时候宋游都只默默坐着看两岸风景,撸一撸猫和三花娘娘小声说几句话,不觉便已行出百里。 远处江畔果然出现了大山。 江道开始从峡谷中穿过,两旁则是巍峨的高山,峭壁几乎垂直,岩石上寸草不生,婉约的阳州风景在此多了些许壮观与雄壮。 “到蛩山咯!” 船家回头对宋游喊道,指着天上:“这就是蛩山,天门岩。” “这山好像很大。” “大得很咯!”船家咧嘴一笑,“这么看离得远,还不大,若是走近了,那才叫大,要往山上走啊,太阳都看不到!” “风景不错……” “等下那边有个地方可以下,小人把船靠过去,放慢一点,先生一个使劲,就跳上去了,免得找地方靠岸。” “多谢。” 宋游数出二十文钱,递给船家。 小船很快靠近了一处岸边。 猫儿早已站在船边等着了,一直扭头盯着船家,满脸严肃,只等船家一声跳,她便猛然发力,轻巧一跃,稳稳落到岸上。 船上顿时一片赞扬之声。 宋游也跨步一跳,跳上了岸。 船家仍旧站在船上,笑呵呵的,一边撑船,一边夸宋游的猫有灵性。 小舟载着余下的客人,渐渐远去。 三花猫面无表情,好似丝毫不因船家和客人的惊叹夸赞而得意,只仰头盯着宋游,这才开口说话:“要是我们的船没有卖,三花娘娘就也可以出来跑船挣钱了。” “憋了一路了吧?” “跑船好挣钱!” “三花娘娘还是专心写自己的海外游记吧。”宋游说道,抬起头来,看向天上,“不知那位享乐神是否还在。” 如船家所说,到了山脚,方知山大。 此时仰起头,树林茂盛,透出的天空只剩可怜的一丁点儿,而无论是旁边的岩石峭壁,还是正前方的山顶,都有种看不到头的感觉。 燕子早已飞入深山,找庙去了。 宋游也迈开步,往山中而去。 此处灵气浓郁,端的是个好山好水,时有鸟鸣,使山更幽,深秋凉爽,可山中草木凋敝得也不多,依旧青葱,面前有小路,不知通何方。 在燕子的指引下,宋游很快找到了享乐神的神庙。 不过这间神庙已经破败。本就是山下一间小庙,如今神像破碎,神台崩塌,庙前散落着一些破碗碎瓦,险些被杂草淹没。 也早已经没了香火的气息。 “庙子好像烂了……” 三花猫回过头对道人说道。 “看见了。” 宋游点了点头,却继续看向山上。 山中灵气比山下更浓郁。 宋游又迈开了脚步,没有进庙一探究竟的意思,而是继续往山上走。 此山好,正适合登高。 隐隐听到樵夫在山中自在高歌,声音回荡不绝,韵味十足,又见山中鸟雀贪嘴,吃了落地发酵的浆果,竟也醉倒在了路边。 “想松风、吹断茶烟,著我白云堆里,安知不是神仙…… “月下风前,逍遥自在…… “兴则高歌困则眠……” 歌声似唱似念,回味悠长。 宋游循着声音,碰见了一位樵夫。 第四百四十六章 三花娘娘山间得宝 “有礼了。” “哎哟!是位道长!”樵夫立马停下了口中歌声,好奇的看向宋游,问道,“道长这是去哪?莫非是来游玩这蛩山的?怎的还带只猫?” “也差不多。”宋游对他行礼,“在下姓宋名游,从逸州来,本是游历天下,听说此地有座蛩山,有一幅阳州难得的好风景,又听说蛩山脚下有位享乐神颇为特别,所以来游访一下。只是享乐神的庙宇似乎已经破败很久了。” “早破了!去年就破了!”樵夫闻言放下了肩上挑的一大捆柴,上下打量着宋游,“听道长的自称,不太像是道长啊?” “习惯使然。”宋游微微一笑,“足下唱的词亦不像樵夫。” “小人就是个打柴的。”樵夫摆手擦汗,“只是年轻时候,山下庙子里住了位从郡城来的道长,那道长孤身住在这里,也没个人说话,小人每日从这庙前经过便与他说几句话,时间长了,便也学得几句。” “那位道长还喜爱诗词啊?” “那位道长可有文采着呢!”樵夫闻言顿时瞪眼,随即又有些感叹,“只是也许多年不曾见到过了,也不知他过得可好……” “在下昨日才去了青云宫,听青云宫的清怀子道长、也就是足下口中那位道长的师弟说,那位道长如今道法精深,隐隐要接手青云宫,想来也是过得很不错了吧。”宋游笑着说道。 “那就好!” 樵夫顿时笑了,摆着手说:“当初山上砍柴,没少受他的恩。” “哦?什么恩呢?” “还能有什么恩?我们这些苦哈哈,下苦力的,天天在山中受累,能有个地方讨口水喝,便已经很不容易了。还有时候被蛇虫咬伤,或是不小心摔下山坎扭到了筋骨,那位道长也懂些草药医术,若非是他,小人现在怕早都上不了山了。” “真是个善人啊。” “谁说不是呢?要真能当个观主,也算他应得的了!” “呵呵……” 宋游笑了两声以作回应,从樵夫脸上收回了目光,这才问道:“足下每日上山砍柴,不知是否知晓,那山下神庙中的神像是何时破碎的呢?” “神庙神像?” “正是。” “这说来可就长了……” 樵夫趁此歇息,也和他闲聊:“以前官府突然在这里修了个庙子,说给我们这里封了个神仙,以后保佑我们。不过没有保佑到谁,反倒是有时候进山的人被神仙吓着,小人都有几年不太敢上山砍柴。尤其是后头几年,但凡山下百姓上香上供不够勤快了,神仙就要托梦来催促,甚至有时候还要恐吓于人。于是去年还是前年,官府又派了人来,说是把神仙给贬了,叫我们以后不要拜了。” 樵夫说着再次上上下下打量宋游:“道长不会也是来找那个神仙的吧?” “听来还有别人来找过?” “咦!你这嫩芽儿道长,还挺聪明!” “……”宋游也没有说什么,只继续温和问道,“可否讲来听听?” 脚下的三花猫也抬起头,扭头盯着自家道士看了一会儿,又将头扭向另外一边,直直盯着樵夫的脸。 “也就是官府贬了神仙之后没有多久,小人上山砍柴,也有一个老道长过来,向小人问上山的路,又问那个神仙最常在哪里显身。”樵夫说着这话的时候声音明显变小,神情却又透出几分兴奋,“当天晚上,有人看见这边山上金光大作,等小人第二天再来山上砍柴时,便发现山下庙里的神像已经碎成了块,山上许多树木也都被折断了。” “原来如此。” “依我看啊!那老道长定是神仙,下界来除山上的邪神的!” “多半是……” “道长你又为何找那邪神呢?” “只是心中好奇,顺便登高望远。” “闲着没事干了是……” “哈哈,多谢足下。” 宋游笑着拱手,与之告辞。 随即继续往山上走去。 身前密林深深,身后亦然,一会儿后又传出了樵夫的高歌,歌声震林樾。 “休言万事转头空…… “未转头时皆梦……” 道人神情宁静,脚步不停。 有山泉化作溪水,潺潺流下。 道人走得累了,觉得渴了,便伸手掬一捧,放进嘴里,便是满口清冽与甘甜。 “嫩芽儿道长!” “……” 宋游随着声音看去,只见猫儿亦是俯身趴到溪边,却扭头看他。 溪水中倒映出了她精致的面容,还有那疑惑中掺杂着新奇的神情,眼神纯净有如琥珀。 “为什么他叫你嫩芽儿道长?” “可能是看我面容年轻,当地方言吧。”宋游小声答道,“无需计较这些。” “咦!你这嫩芽儿道长,还挺聪明!” “三花娘娘也无需学这些……” “三花娘娘要学这些!” “……” “今天这个山上的神仙都被那个老道长给打死了,我们还要去山上吗?”三花猫严肃问道。 “自然要去。” “闲着没事干了是~” “三花娘娘……” “唔?” 猫儿偏过头,反倒疑惑把他盯着。 “唉……” 宋游无奈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对她说道:“三花娘娘快些喝完水吧,我们好出发了。” “好的!” 三花猫这才老实下来,将身子又俯低了一点,低下头,在溪水中舔着水。 好像有些疑惑,却又想不起来。 于是很快便忘记了。 “三花娘娘快些喝完水了!”猫儿抬起了身,从溪水边走了回来,同时抬头看向道人,“走吧嫩芽儿道长!” “……” 一人一猫继续往上,燕子在空中掠过。 俯瞰山下江河,远眺银华县城,一路往上登高,秋高气爽,便已看饱了风景。 逐渐到了深山,灵力最浓之处。 此地前有飞瀑,后有果林,可静听水声,可坐观江河,云雾缭绕,灵气浓郁,鸟语不断,芬芳不绝,真是一个神仙所在。 “嘶嘶……” 猫儿又开始在草丛中四处乱嗅了。 宋游也随意散步,四下打量。 有些碎石之中,有啃过的果核,既没有被土掩埋,也没有腐烂,更没有生根发芽,只是变黑腐朽了,估计至少也是去年留下的了。这似乎说明那位享乐神曾经在此生活与修行过。 一年半的时间也不足以抹去斗法的所有痕迹。 至少旁边断裂的大树还没有长回来,最多只是从断口长出了新芽,反而正好从新芽的长度判断出断裂的时间。 宋游伸手摸着断口,也摸着新枝新芽。 大概也就是去年春夏的事情。 断口既有折断的、撞断的,也有切断的,有些树干上还有被洞穿的伤口,多数已经长成了疤结。 “金针符……” 宋游摸着树上结的疤,心中猜测。 随即又扭过头,看向远处。 峭壁下方隐隐有抓痕,还未消退,有些石头上也粘着血迹猴毛,还未被雨冲刷掉。 “喵~” 猫儿找到了两样宝贝。 一样是山间的灵株,结着灵果,在这时节正好成熟,散发出诱人的芬芳,甚至在有修行的人与妖眼中,还隐隐放着灵光。 一样是享乐神的尸骸。 那是一头巨大的靠树而坐的山魈。 山魈本身就有道行修为,又是被封于此地的神灵,整座蛩山便是它的辖区,在此山之中自然尸身不腐。 可不腐不代表永存。 宋游走到它面前一丈远,与它对视,只见得这头山魈靠树而坐,姿态像极了人,而它身上除遍体鳞伤以外,颜色也开始慢慢褪去了。乍一看还以为是它风吹日晒积累了一身泥沙,可仔细看才发现,它是正在化为一尊石像的途中。 可能要不到几年时间,若没有人把它搬出这座山的话,它很快就会化作一块石头。 届时也许后人来此,见到这块石头,也会惊觉它像人又像猴,然后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当做这座山的奇景之一。 看来这位享乐神并没有安乐神那般的本事,将国师派来诛灭它的高人反杀于此,国师终究还是精于算计,这一次派来的人没再失手。 宋游凝视着它,却是十分感慨。 当初国师将它封在此地为神,青云宫派来道人为它做庙祝,帮它敛聚香火,巩固神位,它又是托梦道谢,又是送来灵果,可谓知恩图报,也算是一只讲礼节的淳朴妖怪了。听说后来几年,它也一直安分守己,未曾作乱。 作乱是好几年之后的事了。 山魈为神,几年就会堕落。 天宫神灵也会如此堕落吗? 宋游思考着这个问题,沉默了许久。 “道士你看这个!” 轻轻细细的声音将他拉了出来。 宋游从山魈身上转开目光,看向不远处的猫儿与灵株,开口解释道:“只是山间野果,因为灵气充沛、福运深厚,吸了灵气,成了灵株,便是山下世人常说的灵果了,是天材地宝,倒也难得。三花娘娘喜欢的话,可以摘几颗来尝尝,也许对修为也有帮助。” “对修为有帮助!” “那便摘几颗来尝尝吧。” “结了好多!” “摘几颗果腹就好,灵果珍贵,便任它留在这里,等待有缘人吧。” “珍贵!!” “这般宝物不宜换钱,换钱反倒浪费了它。”宋游耐心的说道,“相比起来,更好的是把它留在这里,留待有缘人来,这样很妙。” “有缘人!” “三花娘娘也是有缘人,不过三花娘娘一个人可吃不完。” “有缘猫!” “是……” “那摘几颗?” “三花娘娘吃三颗就够了,多吃就只有解渴果腹的功效了。” “三颗!” “是……” “一、二、三,三花娘娘三颗,马儿三颗,燕子三颗,嫩芽儿道长三颗……” 猫儿化作小女童,却仍旧忍不住贪心,扯着自己的衣裳做兜,踮着脚伸长手,在比她高不了多少的小树上摘果子,全部兜进衣兜里。 这颗树上大概结了二十多颗果子。 全都红彤彤,拳头那般大,已然熟透了,摘的时候还荡开云雾氤氲,一眼便不凡。 这么一来,一棵树便去了一半。 第四百四十七章 赠果 “咵嗤……” 道人小口品尝灵果,边吃边走。 “咵嗤……” 身后女童和他动作几乎一样。 这果子不知原先是什么果,闻着香气浓郁,灵气扑鼻,但尝起来其实甜度并不高,水分充足,口感清脆,这为它带来了很泡的口感,轻轻一口就能咬下一块果肉来,在嘴里都无需用太多力气,就化作了汁水,十分清爽。 宋游只吃了一颗,就没吃了。 真当是尝鲜、解渴充饥了。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并未下山,而是继续往山顶走,直到登上蛩山之巅,那面唤作天门岩的悬崖峭壁之上,这才盘坐下来。 半下午到的山脚,此时已近黄昏,只是夕阳还没有落下西山,天上的层积云怕是铺开了好几百里,云层中间又有缝隙,夕阳停在云上,层云中间缝隙便洒下一道道金光,从天宫来,直落人间。 下方就是青女江,碧绿如玉带。 对岸大山险峻依旧,底下又有良田村落,亦是风光无限。 宋游盘坐于地,静静欣赏。 反正下山也回不了城了,在山下露宿,还不如在山顶睡一晚。 只是今日马儿留在郡城客栈中,没有携带毛毡毛毯,兴许有些寒冷罢了。 三花娘娘则早已经习惯了他对于山顶、风景和夕阳的固执追求,不仅一点异议也没有,甚至都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只走到悬崖边上,很自然的往下看了眼这片峭壁有多高,便又走了回来,挨着道人,也学着道人的样子,盘坐下来,一手撑脸,一手啃果,无聊的盯着夕阳。 燕子也落了下来,化作少年,亦盘坐于道人身后。 三花娘娘将三颗灵果分给了他。 山间空幽,唯有风声。 就连山下江上的舟船也没了影子,只余一个老渔夫,站在竹筏上撒网捕鱼,隔得太远,身影看起来便也很小了。 “此处灵气浓郁,灵韵玄妙,灵果中的灵性药性固然难得,可更难得的是,它本就诞生于此方山水,与天地灵韵天生契合。三花娘娘与燕安今日吃完灵果就好好在此修行一夜吧,好好消化灵果中的灵性药性,亦感悟此方山水灵韵,若能借助灵果与山水相合,便再好不过了。” “你突然讲话,吓三花娘娘一跳。” “多谢先生提醒,燕安谨记。” “不是在下突然讲话,而是三花娘娘天赋异禀,心性纯善,吃着灵果,恍惚之间,已与天地相合,才会如此轻易就被我的话所惊吓到。” “真的?” “……” 宋游不回答,只转头看她。 “对哦!那三花娘娘给马儿留的三个果子,回去给马儿吃,马儿不是会亏大了?” “既是缘,便说缘。” “听不懂。” “三花娘娘,修行吧。” “好的……” 小女童一脸严肃,连忙闭上了眼睛。 离她远些的燕子也闭上了眼睛。 山中灵气灵韵皆在此方流转。 宋游则依旧坐着不动,并不闭眼,静看远方夕阳西沉,天云洒下万两碎金,直到日落之后,夕光逆上,烧红了半边晚霞。 好山好水好灵韵,绝美晚霞自在心情,便是他的修行。 一枚山间灵果,灵力于他而言,自然只得尝个新鲜、解渴果腹,可其扎根于这片山水,生长于此方天地,其中灵韵于他而言也是有用的,也能助他更清晰的感悟此方山水灵韵,不过却是一枚就够了。 夜幕降临,满天繁星。 山风越发聒噪寒冷了。 宋游与两只小妖在这山头一坐就是一夜,修行之中,不知寒冷,亦不知时间,只等背后晨光将人唤醒。 两只小妖都吐出一口白气。 清晨的蛩山连一丝微风也无,宋游依然坐在山头崖边,此时看的却是晨雾萦绕于大山腰间、飘荡于青女江上的场景了——此时无论青女江上还是远方村落都比黄昏多了许多生机,来来往往的船只,飘飘袅袅的炊烟,少许歌声干吼,几声鸡鸣犬吠,都在大山之间回荡。 昨夜壮丽震撼,今早清丽安宁。 宋游见他们醒了,回头看了一眼,微微一笑,便起身了。 …… 清早大山之中,鸟鸣清脆。 猫儿时常高仰起头,用一双琥珀似的眼睛,循着声音寻找鸟雀的位置,有时看得入神,顾不了脚下,还得打个出溜滑。 山间又传来了隐约的歌声。 歌声似乎是昨天听过的。 宋游再往下走,又遇上了带着扁担柴刀上山来的樵夫。 这次他依然停下了脚步。 “足下起得早啊……” “先生下山了啊!” “是啊。” “我们是苦哈哈,自然起得早……”樵夫颇有些嘲笑的看向宋游,“先生莫不是在山上露宿,冷得睡不着?” “差得不多。” 宋游依然微笑以对。 昨日三花娘娘给他摘了三颗灵果,他只吃了一颗,如今拿出一颗,递给樵夫。 “昨日与足下相谈,耽搁了足下不少砍柴功夫,也多亏足下告知我们去年之事,有些收获。行走山间,摘了几颗野果,野果长于深山,似乎也吸收了山中灵气精华,吃来颇为清爽舒泰,特地给足下留了一颗,便算作报答吧。” “哎哟……” 樵夫低头一看,顿时不好意思了:“昨天也就是停下歇干,随便说两句,道长这么挂念,这弄得……” “还请收下。” “这……” 樵夫还未伸手接过,便已闻到了一阵清香。 那股清香难以形容,不似任何山间杂果或野花,也不像野果那般闻着就觉得好吃,不像野花那般闻着就觉得鲜艳,而是轻轻一吸气,身上便有种十分舒爽的感觉,而这股香气给人的感觉也是如此玄妙——只要吃了,就会很舒服。 樵夫不敢耽搁,立马接过。 只觉果子红得像滴血,晶莹剔透,好似萦绕着淡淡雾气,随之流转,仔细一看,又什么都没有。 “这怕是仙果?” “山中野果。” “这怎么是好?” “皆是有缘。” “便多谢道长!” “不必客气。”宋游顿了一下,对他说道,“非要道谢的话,就请告知我去年那位老道长如何称呼、除完妖下山之后又往哪里去了吧。” “咦?道长又怎么知道我会知道?” “猜的。” “猜的啊……” 樵夫手拿果子,抬头看道人,低头看猫儿,抬头低头皆是四目相对,这才说道:“那位老道长自称文平子,说是以后要去阳都修行,不过阳都离这里好像也不近哦,阳都那么大,也不知道他去了哪……” “阳都啊?” “好像记得是。”樵夫说道,“我与他也聊过几句。” “多谢,便告辞了。” “你家这猫崽子怎的一直看着我?” “许是她觉得你说话有趣。” “她莫非听得懂人话?” “有时听得懂。” “奇了……” 道人已经带着猫与樵夫错过,往山下走去了,樵夫则还站在原地,杵着扁担歇息,扭头盯着他们,似乎仍觉奇怪。 “走快点,猫崽儿。” 宋游一边走一边对身边猫儿说道。 “?” 猫儿小碎步不断,却扭头愣愣盯着他。 “怎么了?” “……没怎么。”猫儿摇了摇头,依旧看着他,“道士你怎么把果子给他吃了?” “叫回道士了?” “听不懂……” 一人一猫下到山底,等了许久,才等来一艘回郡城且能靠岸载他们的船。 依然是一艘瓜皮小船,只是来时顺风顺水,轻快无比,回程则是逆流,船家划得艰难,用了两日时间,才将他们送回郡城。 三花娘娘第一时间就是去马厩看望她的马儿,见它被客栈伙计照顾得不错,这才放下了心,于是将灵果喂给它吃,又在它耳边悄悄叮嘱,说让它吃完后好好修行,什么感悟灵韵之类的,这才放下心来。 宋游则径直回了房间,燕子随他一同。 此时客栈还剩明天一天。 “明天我们就出发吧,五显神还剩三位,咱们一一去拜访一下,看看都有几位从国师手下逃脱了。顺便逛逛阳州。”宋游一边说着,一边拿出最后一颗灵果,搁在桌子上,扭头看向一旁的燕子,“前几日去青云宫,清怀子道长对我们以礼相待,于情于理,都该还他一礼。这颗灵果便麻烦你去一趟青云宫,找到清怀子道长,将之赠予他吧。” “没问题!” “等等……” 宋游从被袋里取出线,像是寻常人用麻绳捆酒一样,将这颗鸡蛋大小的灵果捆起来,又打了一个结,方便燕子的爪子抓握。 “好了。” “燕安去了!” 燕子道了一声,扇着翅膀飞起,爪子抓住细线,轻轻松松便将灵果提了起来,就像当年在安清时,他提着装燕儿丹的玉瓶来找宋游一样。 “扑扑扑……” 燕子从窗户飞了出去,迅速远去。 宋游收回目光,摇了摇头,随即坐在窗前,借着窗外的光,翻开舆地纪胜,翻到阳州,看其余三位地神所封之地大致是在什么方向,也看阳州都有些什么风景名胜与当地特产,那大名鼎鼎的凝香墨又产自何地。 猫儿回来也没有发现。 第四百四十八章 繁华阳都 青云宫中。 清怀子手拿道经,盘坐于地,旁边桌案上的铜香炉中飘出袅袅青烟,带着令人心静的味道,门外大殿隐隐飘来弟子们晚课诵经的声音,宫观中的道乐也带着几分阳州的温柔婉约,与之相合,更使人心静。 清怀子却没有看道经,而是思索着昨天打听到的事情。 阳州商贸发达,四处皆有商客往来,宫观寺庙又是鱼龙混杂之地,从浪州来的客商也不少,清怀子稍一打听就知晓了。 大约一个月前,浪州与阳州交界,九壤山上,安乐神大祭,有一道人携一女童参与大祭,当日过后,安乐神神像破碎,神庙半毁,只在神庙前留下一块山石切碑,告知乡民,邪神已除。 六畜中有五畜物归原主,诛除邪神的高人只取了一只鸡走,未留姓名。 清怀子不免又回想起了前几日那名道人。 那名道人自身虽不曾展露任何不凡之处,可他言辞温和有礼,谈吐亦是不凡,加之身旁女童与少年,细想起来,其实处处皆是不凡之处。 “……” 不知他究竟是天宫神仙下界,还是山中隐世高人,只听他诛除邪神,不留名不牟利,只取了一只鸡走,此番品德便足够令人敬佩了。 就在这时,窗外忽有风声。 “扑扑扑……” 清怀子转头疑惑望去。 只见窗外有一只燕子飞来,燕子是常见的燕子,可在它脚下却抓着一样东西。 仔细一看,乃是一颗绑着细线的红果子,鸡蛋大小,换作寻常燕子,抓着这么重的东西定然是飞不起来的,可它却飞得轻松。 燕子扑扇着翅膀在窗外停留片刻,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往屋里看,在他脸上扫了又扫,似是在确认房中的人,片刻之后终于飞了进来。 “……” 清怀子即使心中早有猜测,毕竟少有见到这般奇异之事,还是忍不住微微往后仰身,下意识避了避。 反应过来,又连忙恢复原样。 燕子落在了桌上。 红果子便也落在了桌上,滚了两三圈,把细线绷直后才停下来。 “敢问……” 清怀子忐忑的看向它。 燕子也睁着眼睛,与他对视,竟同样开口,口吐人言:“可是清怀子道长?” “正是!” “前几日我们见过一面,只是,只是在下愚钝,脑海中模糊了道长真容,还请恕罪。” 同样是送东西,燕子说话已比当年安清从容自然了许多。 “不敢不敢……” 清怀子拿着道经,与鸟对视而交谈,总觉得奇妙,只是他毕竟是道人,倒也保持着镇定,问道:“小燕仙来此有何事呢?” “是这样的。多亏道长指路,我家先生前几日去蛩山走了一遭,那里山清水秀,灵气充沛,收获良多。那日我们又承蒙道长热情招待,我家先生也一直念着道长的招待之情。”燕子一口气说着,只是语气有些像是背词,“我与我家先生明日就将离去,正好前几日游玩蛩山,在山间灵气充沛之处找到了一株灵果,摘了几颗,于是先生特地请我送来一颗,给道长尝尝滋味,算作道谢。” “这怎么好意思……” “灵果既已送到,不敢过多打扰,便向道长告辞了。” “……” 燕子按着自己飞来路上心中暗自演练过好几次的程序,将话说完,总算说话没有磕绊、给先生丢人,随即也不给清怀子回话的机会,只一扭身,扑扇着翅膀,便又从窗口飞了出去。 还是蓝天广阔,风中自在。 清怀子则连忙起身,走到窗前,拱手行礼而目送他远去,眼睛依旧睁得很大。 “果然……” 果然是一只燕子。 谈吐如此讲究,行事如此有礼,也必不是寻常山间精怪,加之那日燕仙显灵,定是燕仙后人了。 清怀子远远看着,直到那个小黑点彻底消失在空中,怎么也找不到了,这才收回目光,又连忙坐回原位,捏起桌上红果,小心翼翼。 红果晶莹剔透,散发奇异芬芳,闻之便觉得浑身舒泰,像是睡了极好的一觉过后精力神采皆恢复到最佳的感觉,捏着不动,仔细看去,果子上好似还会散发出淡淡氤氲,若有若无,个中神异,几乎与书本上记载一样。 也与那位师兄说过的差不多。 “果真是灵果……” 清怀子睁大眼睛,喃喃自语。 “那位……” 刚想说用一壶清茶几盘果子换了一样天材地宝,自己赚大了,可细细一想,也不过互相的好意而已,实在无需纠结那些。刚想说那日的少年果然是安清燕仙的后人,那位道长多半也是神仙了,可今日见他品行,是不是神仙,好似也不要紧了。 清怀子如此思索,只觉越品越香,干脆将果子拿在袖口擦一擦,便送入了嘴中。 灵果清爽,入嘴淡如水,回味悠长。 …… 一人一猫一马,沿官道而行。 燕子在天上左右乱飞。 宋游没走水路,但差不多也是沿着青女江走,大多数时候都能看得到江水,这样也好,至少取水方便。 此去往东,直达阳都。 阳都有位极乐神,乃是五位地神中唯一一位被封于城镇的神灵。 不过宋游并未直接去阳都,而是先沿青女江走,又沿着倒流江走,绕了阳州半圈,先去拜访了南边的安逸神,又去拜访了东边的平安神。 南边的安逸神安分守己,在兢兢业业为国师搜集天材地宝之余,既未随意显身吓到当地百姓,也并未勒取香火,更没有像九壤山的安乐神那般直接吞吃活人且要求以人做牲,献祭于他。因此国师虽然也有准备,派来了一位民间高人,却只是叫民间高人来探查与监督,当发现这位安逸神确实没有逾越之举后,便只是罢黜了他的神位,并没有将之诛灭。 东边的平安神最是暴躁,其过分之举还要超过九壤山的安乐神。 宋游到地方的时候,当地乡绅豪强都还在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以供奉给平安神,又四处搜集美貌妇女,献给平安神做妻妾。 可其实宋游几经走访、四下调查发现,一年多以前,国师乃是请的一位出自真山的老道长出面,已然将这位平安神诛除,如今闹得阳州东部几县之地人心惶惶、连地方官都敢怒不敢言的所谓平安神,其实只不过是人心之恶,欲望无止境。 自然将之交给郡官惩治。 如此走到阳都时,便已入冬了。 道人已然穿上了厚衣裳,带着枣红马,慢慢悠悠走近这座天下繁华之城。 寻常城池,不管是郡治也好,州治也罢,要想领略城中繁华,大多都要先见城墙,进了城门,才是繁华街道。 哪怕逸都也是如此。 可阳都却与长京一样。仅是走近阳都,还未进城,便已能看见乡村遍布,官道两旁满是商铺、酒楼、车马店和来往货运商家的仓库。官道几乎是贴着江河修建,两旁河面上来往船只不断,官道两旁车马行人亦是络绎不绝,时常有人停下,就在路旁吃饭饮酒,住宿歇息。 蒸面点、煮汤饼的水蒸气在冬日实在显眼,一揭开锅盖就能冲起老高,连续几家便仿佛能化作天云。 酒旗迎着寒风招摆,猎猎作响,伴随着下方店中客人的谈话声、高喊声与大笑声,还未走进阳都,这份热闹便已超过了沿途大多数城池。 这城外集镇风景绵延了十几里。 就连宋游也忍不住腹中饥饿,停下来吃了碗热腾腾的橡子面,这才沿着官道继续前行。 阳都城墙终于出现在了面前。 “阳都……” 宋游驻足抬头,喃喃念着。 猫儿也抬起头,同样盯着城墙上方。 出示度牒,顺利进城。 城中更是商贾云集,千商幅凑,春风十里,繁华如梦。 “喵呜……” “是啊。” 相比起长京帝都,天子脚下,阳都没有那么多顾虑,可以更为张扬,便更像是一座消费城市——阳都离长京不近,却胜在水路发达方便,自开朝以来一直有很多达官贵人、文人墨客来到这里,放肆的玩上一段时间才离去,有的甚至整日留连青楼,直至花光所有钱财。 宋游边走边看。 青楼千家,画桥无数,可惜正是寒冬,江畔柳枝尚未抽芽,否则应是风景如画。 “喵?” 脚下响起了自家猫儿的声音。 宋游低头一看,脚步不停,自言自语般的回答道:“先找个客栈住着吧……” “喵安?” “没有办法。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住哪里更好。”道人拄着竹杖,边走边说,也不怕路上行人投来的异样眼光,“所以只能先找个客栈住几天,把阳都逛一圈,之后再找房牙子租房。自己做饭方便一些。这边的饭菜,想来三花娘娘吃着也不合胃口。” “喵啊?” “三花娘娘挣的钱还有很多。” “喵!” “蜂蜜虽然值钱,但我们也不多了,还是留着三花娘娘泡水喝吧。” “唔……” 猫儿把头低了下去,继续迈着小碎步跟着道人走,敏捷的避开来往行人的脚,同时扭动着头,用一双琥珀般的眸子将这座城市映入眼中。 第四百四十九章 阳都琐碎 阳都房价很贵,远比乐郡贵,宋游本想住一间客栈,结果只住了一间车马店。 在一楼的房间,有些老旧,房间中除了一张木头发黑的架子床,就只剩下一张方桌四根板凳,板凳还是倒过来放在桌上的。仅有的一个小窗户还在墙边比较高的位置,阳光透过窗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打出一道光斑,照出尘埃飞舞。 宋游提着行囊进来,左右环视一圈,便将被袋放下了。 随即也将板凳从桌上放下来。 被袋中什么都有,就算是在荒山中一间破庙,只要能遮风挡雨,也足以让他们过得不错,对于这间简陋的房间,宋游自是不介意的。 猫儿更不介意,甚至心中从无房间好坏的概念,此时走进房间,她也只是沿着墙边逛了一圈,将房中味道嗅了个清楚,便安下心来,很快跑到窗口投下的光柱下边,直起身来伸出爪子,勾着光柱中的灰尘玩耍。 一下子她也到了光柱中。 阳光照得她的毛发,好似在发光。 “……” 宋游坐在桌边,本是要从被袋中拿出杯碗油灯的,也不免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心中好似被这一刻的美好画面与她单纯的快乐所感染,即使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完全陌生的所在,心也立刻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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