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是遇见尸体,一般都要割头,割了头就好了,拿回去还能当军功。” “夜游公。”宋游重复了一句,“倒是贴切。” “都是军中读过书的人取的名字。” “在下一路走来,也遇见过这种鬼,只知它不知疼痛,却是不知还有什么特别之处?”宋游好奇问道。 “没多少特别之处。”冯姓游骑说道,“先生说的不知疼痛是一样,还有一样就是不要被它抓到咬到,不然很快就会发高烧死去,此外和一个活着的武人没有多少区别,哦,力气稍微大点,不通武艺,寻常几个草原汉子,只要胆子够大,不害怕,也能把它制住。” “原来如此。” 宋游心里已经记下。 准备挑个时候,便写下来。 “此外这草原中还有粉面夫人,常常扮作女子的模样,在有人的地方害人。咱们这边见得不多,往南边或者东边走一点,就见得到了。把它杀了之后脸上五官会消失,变得粉嘟嘟的,长满毛,跟刚出生的猪崽子差不多。”冯姓游骑似是看出他对这些感兴趣,便随口说来,“此外咱们这边见得多的反倒是一种还不如半人高的偷马童,最喜欢偷马,无论再好的军马,被它一摸,都立马就软倒了,它就趴在马的脖子上,悄悄把马的血全部喝干,整个过程中一点动静没有,然后又跑掉,令人防不胜防。” 三花猫听着很紧张,不由得伸长了脖子,瞄向旁边趴伏着的枣红马。 冯姓游骑却没注意猫儿的动静,笑了笑又说:“不过这东西怕鹅,只需放一只鹅在旁边,它往往就不敢来了。” “这倒神奇。” 宋游如此说了句,随即才又问道:“在下此前路过草原,也曾听说塞北人此次南下,是因为有妖魔助阵,不过据在下所知,妖魔已经多年没有参与过国与国之间的争夺了,即使前朝末年,天下大乱,妖魔四起,也只是作乱而已,并没有帮哪一方,不知这次又是为何呢?” “这个小的就不知晓了。”冯姓游骑说道,“也许得军中的大人们才知晓。” “我倒是听说……”冯姓游骑身边另一个也拿着长枪、留着络腮胡子的大汉开口说道,放低了声音,“这些妖魔似是从原本的照夜城跑出来的。” “照夜城?” “在下也只是听说。”络腮胡子的大汉说道,“拿不准的。” “这样啊。” “先生可要去一趟照夜城补给?”冯姓游骑问,“若去了照夜城,问问我家将军,也许知晓。” “本来在下是准备慕名去一趟照夜城的,既然听几位说,陈将军如此急切的请我去远治城,那便先去远治城吧。我等本来就走得慢,若再去一趟照夜城,恐怕耽误了事情。”宋游笑着对他们说,“若之后有空,再折回来,看看这大名鼎鼎的照夜城。” “便依先生。” “不知诸位有没有听过辽新关?”宋游正好向他们问起辽新关。 “自然听过。” “辽新关的守将可是姓班?” “班将军啊……”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起来。 “怎么了?” 宋游对着火光问向他们。 “没什么,班将军也是一位难得的猛将了,不然以辽新关的位置,也不会交给他守,只是前段时间辽新关已经失守,听说班将军也阵亡了。” “说来班将军也与我们长枪门有些关系……” “先生认识班将军?”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 “路上遇见一位友人,友人的长子原在辽新关驻守,归于班将军麾下。”宋游语气平静,“遇见诸位,似乎消息灵通,便顺口问一问。” “那多半没了……” “辽新关听说也是重要位置,塞北人这次进犯,打了很久都没打下来。据说班将军手底下还有一支精骑,十分勇猛,正是有他们在,塞北人即使小股南下袭扰粮道,也多次失败,更不敢绕路。此前班将军还曾配合游骑将军李浩然,歼灭了左狼王的精锐。可惜三个月前,好像是塞北人有妖魔混进了城中,带了疫病去,听说城中守军十有七八都染了疫病,不战告破,还好李将军反应及时,才没有酿成更大的后果。” “不过等陈将军再次收复辽新城的时候,已经是一座空城了。” “还听说塞北人把尸首全部插在了城外,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吃了大半,就是军中那些杀人杀习惯了的,见到也不敢多看。” “先生那友人的长子多半也没了……” “我倒是听说,那疫病是塞北人不知用什么法子,从禾州弄来的,禾州现在不就在闹瘟疫嘛!” “没听说城内守军有活口。” 众人依旧你一言我一语的回答。 道人虽说早已料到,但被证实之后,也难免觉得遗憾。 随即继续点着火堆,将牛肉干和奶干拿出来与他们分食,又和他们聊了一会儿北方的战况、互相间的对峙与争夺往来,这才顶着星空睡去。 第二百七十五章 山神灭熊妖 夏日草原上的清晨仍有几分寒意。 这一伙游骑天没亮就醒了,以随身带的糜饼果腹,饮酒来暖身。 不知是艺高人胆大,还是从军的北方武人从来豪迈,又或是笃定此处没有塞北人的游骑,喝了几口酒后,竟有人放声高歌。 声音在清晨的草原上回荡。 不远处便是夜游公的尸首,身上的煞气血气尚未散完,据说这东西就连草原上的狼都不吃。 没一会儿,游骑们便已收拾完毕,也重新将战死的弟兄的尸首搬上马背绑好,便纷纷来与宋游抱拳道别:“先生不去照夜城的话,那咱们弟兄几个就在这里与先生道别了,近日这边的塞北人有些异动,咱们还得回去复命。” “由此往东六百里,便是远治城,先生昨夜问的辽新关与远治城不远,呈掎角之势,若先生要去,过了远治城再往东也就几十里。” “先生此去的话,只要不继续往北走,便都是咱们的地盘,应当不会撞见塞北人的大部队,最多遇见小股游骑。先生能得陈将军看重,想来也是有本事的玄门高人,我等就不操心了,只愿先生多保重,一路顺风。” “我等告辞!” 宋游也对他们说道: “诸位慢走。” 众人纷纷上马,与他道别而去。 最后的便是那具同袍尸首,看起来也是个青年郎,被他们横着绑在马背上,随着马儿小跑而摇晃着。 宋游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火堆。 “呼……” 吹一口气,火堆便燃起了火。 “!” 身边的三花猫本也看着那方,听见动静,却是瞬间扭头,把他盯着。 “……” 宋游无奈,只好再一挥手。 无声无息的,火便熄了。 三花猫眼光闪烁几下,才将目光收回,也对着火堆吹了口气。 “篷……” 火焰重新燃了起来。 一人一猫对着火烧水吃饭,吃完之后,也收拾东西,继续启程。 地形地貌在脚下缓缓变化。 海拔也有些升降。 原本草甸一望无际,山坡曲线都很柔缓,树木很少,就算有也多是灌木,慢慢的草原上的山变得更大,偶尔有高耸的露出土层的石山,像是从大地中冒出来的巨石,树木也变得更多,在从纯粹的草甸向森林草原过渡。 人烟也变得多了起来。 宋游不仅遇见了冯姓游骑口中的粉面妇人、偷马童,还遇见了押运军需物资的队伍,甚至居然还看见有往北而去的商队。 既被游骑所拦,也被关口问询。 几天之后。 当道人与三花猫、枣红马踏上一座小山包时,便已然看见了远治城。 镇北五镇,远治城为第一重镇。 镇北军的主力正是驻扎于此,与塞北人周旋对峙。 此时下方正在交战,喊杀声震天。 宋游举目远眺—— 大地上有着一座巨大的城池,同样由黄土夯成,看起来和远安城差不多,却要比远安城大不少,城墙高耸如悬崖峭壁,墙上满是将士,箭矢如雨一样的向着下方倾泻。而在城池北面,远的是连绵不尽的大帐,近的是漫山遍野的人,凭借着攻城器械,正对城墙发起猛攻。 喊杀声即使这边山头也听得见。 宋游聚目定睛一看。 在攻城的军队前边,竟然有一头熊妖。 熊妖现出原形,人立而起,高达一丈多,模样既不像黑熊也不像棕熊,土黄色的皮毛,头像一匹马,似乎是这草原上特有的熊种。熊妖一会儿对着远治城的城门猛撞,一会儿又冲着城墙跳跃,凭着利爪在黄土城墙上攀爬,似乎试图攀上去。 城墙上的军队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攻守得当,不知多少强弓劲弩对着它猛射,只是多数却都用处不大,唯有脚弩能造成些许伤害。 真正要伤到它,得等到它进入敌台上那巨大的床弩的攻击范围。 任这东西得了道成了精,只要还是肉做的,再皮糙肉厚,面对着连城墙也能钉进去的床弩,却也得被射的嗷嗷直叫唤。 往往爬到一半,便被射下来。 或是快要爬上去了,上边正有武艺超群的猛将等着它,配合盾兵枪兵,一通防守,也将之打落回去。 厮杀声怒吼声在天地间回荡。 远远看去,仿佛凡人与妖魔的战争。 宋游平静看着,眯着眼睛。 “果然……” 妖魔神鬼已经很多年没有参与过人的战争了。 这种场景,想来在上古年间会比较常见。 那时秩序混乱,人道修士多,妖魔也多,常常参与进人间的权力斗争与国家战争中,搞得天下一片大乱,人间好比地狱。 历史是一个秩序发展的过程。 如今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事情了。 原因有很多面—— 一方面是妖魔越来越少。 乱世催生妖魔,如今大晏太平,南边的人甚至很多年轻一些的,都没有见过妖怪,偶尔夜路闯鬼,都觉得惊人,哪里有妖怪作乱,更是可能成为十里八乡传很多年的传说,很多听来骇人的妖鬼故事,应当还是前朝末年本朝初年的时候传下来的。 妖魔少了,自然不会出现这种事。 一方面是妖魔与人立场天然不同,比国与国的立场差别更大,一般来说,很少有大规模帮助人间国度打仗的情况。 若是规模不大,除了少许大妖,大多数妖怪面对成建制的精兵其实也没有多少反抗之力,混迹人间城池却又惧怕官吏捕役的妖怪多的是。 一方面现在是人道天下,秩序已然不同了。 “……” 奈何现在宋游却是亲眼见到了。 人间纷争难止,可人间之事是人间事,又怎么能容妖魔神鬼参与进来呢? “唉……” 宋游长叹口气,抬起手来。 手中便有一道流光。 只见他随手一挥,流光便往前飞去,如同一道流星,刹那间跨过长空,落到城下。 “轰隆隆……” 大地顿时震颤起来。 地上有不少石头。 有的是草原上本就有的,露出地面或是嵌入地下,有的是双方投下来的,散落得到处都是,此时却都仿佛有了生命般纷纷滚动起来,若是嵌在地下的也都破土而出,带着青草和泥土,聚集在一处。 眨眼间,地上便有了有了一尊高达两三丈的石巨人。 饶是那城墙如悬崖峭壁,这石巨人也有将近半个城墙那么高。 “那是什么?” 城墙上的守军尽皆大惊。 可很快他们就发现,下边攻城的塞北人也有些惊慌失措,愣愣的盯着这具高大无比、好比山神一样极具压迫力的石巨人。 似乎他们也没有见过。 不仅塞北人惊慌失措,就是正在城墙上攀爬,慌张之下又抓了几个守军下去的熊妖,也扭头愣愣的盯着石巨人。 “轰隆隆……” 只见得石巨人毫不犹豫,迈开脚步,甩着大臂,朝着城墙奔踏而来。 因为体型庞大,巨人看着跑得不快,可其实每一步迈出距离都很远,随着逐渐加速,步子迈得越来越快,每一步踩在地上都轰隆作响,大地也要为之震颤一下,草原上更是留下一个个深坑。这般动静声响连起来,真是山摇地晃,携带着山崩之势,直直奔向城墙。 塞北人见状顿时兴奋不已,发出一阵阵吼声。 城墙上的守军则十分紧张。 “放箭!” 众多强弓劲弩齐射,打在石巨人身上,却只发出一片响声,便全部被弹开了。 只有偶尔射中石头间的缝隙,箭矢才能暂时卡在上面,却也对石巨人造不成任何伤害,随着石巨人的奔踏走动,很多也掉落下来。或是射中带着泥土青草的地方,才能在石巨人身上打落一些东西。 即便是床弩,也不过是钉进去一截罢了。 石巨人本无生命,自然不受影响。 城墙上的兵将见状,更是大惊。 这玩意儿腰围怕是都和身高差不多,如此庞大,哪怕城墙高达四丈有余,厚也有两丈多,可见它势头如此之大,众人都难免有种感觉—— 即使是这样的城墙,怕也得被它撞出一个豁口来! 一时间任由将校怎么呼喊,想稳住军心,眼见得那石巨人朝自己奔踏而来,城墙上的将士们也都跑开了一片。 这却是怪不得他们了—— 不止是他们,哪怕那凶猛异常、身上还插着床弩箭矢、仿佛不知疼痛无所畏惧一般的熊妖,见得石巨人奔踏而来,也连忙往旁边让了让。 却不料它变换方向,石巨人也跟着变换方向,等到熊妖反应过来,睁大眼睛时,已经躲避不及。 “轰!” 石巨人一下将之撞翻在地。 随即停住脚步,止住奔踏,可狂奔之势却难以立马停下,一时间在城下铲起数丈高的泥土。 “哗!” 石巨人凭借着几乎两倍的身高优势,一拳摁着熊妖,使它动弹不了,接着又是一拳,狠狠捶下。 只听得轰隆的一声! 大地都颤了几分! 当场鲜血迸溅,巨石崩碎,滚烫的血混杂着崩碎的石头以及熊妖身上的骨头,四处飞溅,打在城墙上便是一个豁口,崩向四周,也引得城墙下的攻城部队纷纷抱头躲避。 等到石巨人站起身来,熊妖已经倒在地上不动弹了,巨大的头颅已经看不见,只有地上的一个深坑,坑中一堆碎肉碎骨。 “哗啦……” 巨人也瞬间解体,散成一堆碎石。 见到这一幕,即使打得正激烈的战场,似乎也为之安静了下。 等到反应过来,城墙上的守军顿时高声呐喊,更加猛烈的往下攻击,而下边的攻城部队则纷纷睁大眼睛,肝胆俱裂,攻城之势自弱几分。 有些爬到一半的,也都掉落下去。 一时不知多少生命化为焦土。 第二百七十六章 镇北军中奇人营 远方山坡之上,立着一座烽火台。 烽火台旁,道人盘膝而坐。 一匹枣红马驮着行囊,安静吃草,仿佛对山下的战争毫不关心,三花猫则端端正正的坐在道人身边,似乎也学着道人的样子,盯着下边。 只是她终究忍不住活泼好动的性子,转过头对道人问道: “他们在做什么?” 道人目不斜视,只盯着下边,同时小声的对她回答道: “打仗。” “这样就是打仗吗?” “是啊。” “为什么这么多人?” “因为人很多。” “为什么要这样?” 猫儿似乎是理解不了战争的,眼睛里装的是纯粹的好奇。 “猫不也要打架吗?” “是哦……” “是吧。” “你怎么老是请山神?” “好用啊。” “山神不累吗?” “是点石成兵之法。” “点石成兵之法!” “五行法术中,土行之法的一种。当年在逸都时我给三花娘娘说过的,随着修为深浅,可掀土成墙,点石成兵,指山开道,坐山为神。” “忘记了……” “没关系。” “好像很厉害。” “想学吗?” “我学了也有这么厉害吗?” “看你道行了。” “三花娘娘神通广大,法力高强!” “……” 宋游不说话了,默默看着下边。 过了一会儿,他才转头,对身边的三花猫说:“我会很多法术。五年前在逸都,给三花娘娘说过一次,不过一来当初三花娘娘刚化形,对修行和法术一道了解并不多,二来嘴上说说,终究不够直观。如今三花娘娘火行之法也算修行有成,在此基础上也可以考虑再学一样别的了,这次便向三花娘娘展示一些,若三花娘娘有想要学的,也可再挑一样。” “唔!你为什么会那么多?” “我很厉害。” “此道贵精不贵多!” “……”道人收回目光,继续看向下边,过了会儿,才从嘴边吐出一句,“人与人并不相同。” “喵呜……” “与猫就更不同了。” “唔……” 猫儿似懂非懂,但也不问了,跟随他继续看向下边,只剩一根尾巴在身后摇晃着,仿佛在扫地。 下方的攻防战又持续了一段时间。 好几次都有人登上了城头。 不过城中指挥得当,不知有没有惊,反正看起来并不险。 似乎不知晓那石巨人是怎么回事,因此有些警惕,塞北人再没有派新的妖魔出来,又似乎士气早已没了,眼见得夕阳西下,快黄昏了,随着下方传来与大晏差不多的锣声,塞北人也陆续收了兵。 城下留下了不少尸首。 最显眼的,无疑是那具无头熊尸。 宋游再度举目远眺,看见西边城墙上多了一道身影,远远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到挺拔的身姿,也在往远方眺望,似是在寻找着什么。 很快他便看见了这边山上的身影。 双方目光隔空交错。 “走吧。” 宋游站了起来,迈步往下。 三花猫立马也站起来,伸个懒腰,便跟了上去,枣红马亦是迈开步子,随他下山。 远治城主门朝南,四方各有瓮城。 宋游从西边来,走的西门。 西门显然也在近期被攻打过,城墙城门都有破损,有刀兵斧凿石砸痕迹,还有不知什么东西的巨大抓痕,甚至有的箭簇还镶嵌在城墙中。 道人与一猫一马缓步走来,神态平静,打量着这座满是伤痕的军镇。 是战争,亦是历史的痕迹。 “轰……” 朝西的大门缓缓开启。 门内是瓮城,不知埋葬了多少将士,大地与墙壁都被鲜血所染红,里头站着一队兵将,领头的人一身重甲,大红披风,身材高大,与他对视。 身后将校兵卒皆全盔全甲,甚至有的连面容都看不见,只露出一双眼睛。 黄昏的光正从那道人与枣红马的身后照过来,透过缓缓开启的城门,照在这满城兵士身上,迎着夕阳的光,甲胄上每一道刀痕剑痕、坑坑洼洼都带出斑驳的光影,显得真实而厚重。 “嘭!” 陈将军率先抱拳,声音平静:“先生,好久不见了。” 身后的将校尽皆抱拳。 一片整齐的声响。 道人停在瓮城门口,拄杖与他对视。 “好久不见。” “此次多谢先生相助!” “举手之劳。” “先生,请!” 陈将军转身做出了请的手势。 “好。” 道人也迈开步子,跟随着他进去。 身边将校士卒全都转身,让开道路,也都悄悄瞄着他。 道人步履坦然。 …… 演武厅中,一边站着刚从城头上下来的武将,一边站着几名谋臣,主将与一名道人在中间。 道人脚边还蹲着一只三花猫,高高仰着头,盯着这些凶神恶煞的人。 “总算等到先生了。”陈将军再度行礼,“请先生相助我等。” “将军莫慌,慢慢说。” 陈将军保持着从容,缓缓说来: “先生去年开春离的长京,我记得清楚。本来还以为我要在长京多留一段时间,奈何去年春夏交接之际,便从北方传来了加急文书,塞北人再次大举南犯,此次来势汹汹,几个关隘相继沦陷,北方告急,朝野大惊,陈某这才奉命回守北方。 “回到北方之后,这才知晓,距离塞北人上次大败才过十几年,为何这么快就敢再度来犯…… “原是有妖魔助阵! “若说三两个妖魔,倒也不足为惧!我等常年在军阵上厮杀的武将,哪个手底下没有斩过几个妖鬼?平时行军团练,多在荒野,又有几个老卒没见过这些东西?奈何这塞北军中妖魔数量不少,又都有些本事,有的还会一些奇奇怪怪的本领……” 陈将军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眼睛一眯,面上虽无惧意,却也有几分无奈: “要说两军对垒,我大晏精兵强将,自是不惧塞北,奈何降妖除魔毕竟不是我等所长,妖魔手段诡异,也曾让我等防不胜防。若都是今日那熊妖那般的妖魔,最多也不过相当于几员猛将,可在塞北军中,却不止如此。 “我军中虽也有几名会降妖除魔的高人,却也奈何不了它们。 “陈某知晓先生只是下山游历人间,本不愿打扰,奈何实在无奈,也不得不求助于先生,若有搅扰,先行告罪。” “将军勿忧。”宋游说道,“塞北人军中妖魔从何而来呢?” “先生可知照夜城?” “知晓。” “可知照夜城曾被妖魔占据?” “在下来时路上,遇到一队从照夜城出来的游骑,听他们说过,但也说得不甚清楚。” “妖魔之事,陈某也算不得清楚,原先行军打仗,虽遇见过妖魔,却也对其算不得了解。只是对于那照夜城,陈某也曾派人去打听过,后来听张军师猜想过那妖魔的底细。”陈将军说道,“那妖魔被军中人称为黄沙大王,应当原本就是塞北人靠近我们这边的一部信奉的神灵,那边的人管他叫黄沙天。只是后来塞北人南下,侵占我言州大片疆域,死伤无数,照夜城外更是尸骨成堆,那黄沙天不知怎的,便化作了邪魔一口吞食了照夜城,随后便据城为王,无论我们还是塞北人,都不敢进入方圆百里。直至言州被收复,照夜城依旧是我大晏境内一方妖国,北方草原上不知多少妖魔被其吸引,进入照夜城,成了那妖王座下兵将。” “神灵入魔啊……” 宋游喃喃念着,陷入思索。 “后来听说天上的神仙常常下界,与照夜城的妖魔对抗,在明德四年的五月,那时我与先生皆在长京,照夜城妖王被镇压,离得最近的军镇守将被雷公所托梦,告知消息,来查探后,果然如此,我等才重新进驻照夜城。”陈将军说道,“然而照夜城的妖王死了,手底下的妖兵妖将却被他送出来了不少,都捡回了性命。” 说着陈将军不禁嗤笑一声,又说:“这妖王也算义气。” “他们又为何会相助于塞北人呢?”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 “这样啊……” 宋游继续露出思索之色。 陈将军见他如此,也不出声打扰,而他不说话,帐下无论军将还是谋臣,全都闭口不言,只沉默的看向宋游。 直到宋游从思索中出来,将目光投向陈将军,他才再次行礼: “先生。” “将军无忧,在下正擅降妖除魔。”宋游缓缓说道,却没任何含糊,“人间战事,本不该妖魔插手,正好在下行走北方已一年有余,便借将军营帐暂歇一段时日。不过军阵攻防对垒便不是在下所长了。” “先生放心!”陈将军立马拱手,“只要先生能替我军抵挡妖魔,至于塞北的兵马,自然是我等武人职责!” “需要时尽管叫我便是。” “多谢先生!” 其余人也都纷纷行礼。 其实没有几个人知晓宋游是谁,也没有人听说过逸州灵泉县哪里有高人传承,最多对道教了解多些的,知道逸都城外有座青成山,上边无论是得道高人还是修习剑法武艺的江湖门派都挺有名,不远便是西山,西山派就在那里。 在场之人,大多也对禾州的传闻以及禾原妖王平定一事不太了解,只是见到军中主帅对其十分看重,威信之下,自然也没多少怀疑。 即使怀疑,也不影响敬意。 人家特地前来助阵,岂有怠慢之理? 唯有几名军师,听过从禾州而来的传说,一时见道人,宛如见神灵。 “对了……” 道人的声音再次传出。 只见道人又看向了陈将军,开口问道:“将军帐下可有一位姓邢,名唤邢五的江湖奇人?” “先生认识邢先生?” “初出长京之时,与他相遇,听说他要来军中投奔陈将军。” “邢先生现在就在我军中,归属于奇人营,多亏了他,军中情报才好传达。” “奇人营?” “国师在长京有聚仙府,我军在北方也有奇人营,营中多是些江湖奇人异士,都各有本事,又皆为忠义之辈。”陈将军顿了一下,“陈某正想将奇人营的高人们介绍与先生认识呢,若先生有需求,也好找他们,既然先生与邢先生是旧识,这便请诸位高人们过来吧。” 说着一挥手,便有人出去。 宋游也看向外边,默默等着,想看看军中都有哪些民间奇人。 第二百七十七章 天下奇人无数 “哈哈!宋先生!” 一行人从外边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一名汉子,年若三十,普通面貌,依然穿着一身灰布麻衣,只是面容比一年多以前晒黑了许多。 笑容也像是以前一样大方。 “宋先生!果然是你!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见,我还以为今生已经见不到了呢!” 声音洪亮,笑容豪迈。 走近之后,却是拱手行礼。 “见过先生。” 随即又将行礼的手一垂,头也垂下,将方向转为了地上的三花娘娘:“也见过三花娘娘。” “喵……” “我们也以为见不到足下了。”宋游也对他回礼,微微笑着,“此前还在担心,北方混乱,足下难以走到边境,既是如此,便放心了。” “多亏先生赠予的两张符箓,若非如此,在下也不见得过得了路上的风险。”邢五一路上不知遭遇了什么,此时想来,仍旧心有余悸,也忍不住将头转向一边,叹了口气,“当时初出江湖,又在南边安稳惯了,只觉得有家传的本事,便了不得了,天下再大,也可去得,后来到了北边之后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却也是幸得相遇先生,才有这后来的事。” “怎么是赠予?明明是相换。” “哈哈!好!相换就相换!” 邢五比之当初,似乎少了几分天真,然而性格里的大方仍在。 说着他转头看了看,似是在找谁,随即又看向宋游:“咦,当初那位,那位和先生一路的大侠呢?” “舒大侠。” “对对对!舒大侠!” 邢五这时才想起剑客的姓。 宋游不禁露出了一抹笑意。 当初自己初出长京,与他相遇,虽说都要去往北方,最后也都到了这里,可想来一行人分别之后,怕是没有几天,邢五便到了这里,可他几天就已经走完的一段路,自己与剑客却走了一年多。 当时还是早春,现在却已经是第二年的夏日了。 这时才有些恍然,原来已经是一年多过去了。 “我们在禾州分别之后,他便去光州寻亲了,我与三花娘娘来的言州。” “原来是这样。” 邢五仿佛这时才想起,连忙一拍脑袋,告了罪,往旁边踏出一步,便让到了一旁,只低头与三花猫对视,不多说话了。 “给宋先生介绍。” 陈将军身边的一个谋士站了出来,指着一位奇人说道:“这位是尹闻星尹先生,有比之传闻中的顺风耳也不差的本领。” 宋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这是一名黝黑矮瘦的汉子,言州地区海拔高,皮肤黑里透红,唯有一双耳朵,生得粉粉嫩嫩,半透着光,比之三花娘娘的肉垫也不差,像是小孩子刚长出来的一样。和他粗糙老成的面容相比,却是十分有违和感。 “见过宋先生。”尹闻星拱手一笑,“张军师抬举了,小的比之天上的顺风耳神官,可差得太远了。” “宋游,有礼了。” “喵呜……” “尹先生本领特殊,便特殊在他的这双耳朵。”张军师介绍道,“尹先生的耳朵每一个月,就会长出一对新的来,旧的就掉落下来,只要掉下来的耳朵在方圆百里之内,尹先生便都能借助这双耳朵,听见声音。” “只有一年有用。”尹闻星补充道。 “那尹先生岂不是有十多对能听得见声音的耳朵?”宋游问道。 “十三对。” “岂不是很吵闹?” “自小如此,习惯便好。” “厉害。” “这位是蒋广蒋先生,有千里取物的本领。”张军师又指向另一人。 这是一位长得挺胖的中年人。 头顶中央秃,没有几根毛,一笑起来,像是大肚佛一般。 “见过宋先生。小的听说先生在城外聚石成人,有大半个城墙那么高,一坨子就砸死了那熊妖,真是了不得的本事。”蒋广说道,“张军师口中的蒋先生我却是当不起的,一般营中的人都叫我蒋大肚,先生也可以这般叫我。” “足下精通招来迹去之法?”宋游好奇的对他问道。 “先生知晓招来迹去之法?”蒋大肚问道。 “知晓。”宋游答道。 “宋先生是神仙高人,世间法术,想来没有多少宋先生不知晓的。”张军师补了一句,见宋游感兴趣,便催促蒋大肚,“不要废话了,快给宋先生详细讲一讲,说不准便有能用到你们的地方。” “得嘞!” 蒋大肚似乎是个极其开朗的人,不拘小节,咧嘴一笑:“小的也听说过招来迹去之法,正儿八经的玄门正宗,不过要借招来迹去之法练到可以从千里外取物的本事,却是极为不易,怕是要天上的神仙才行了。小的不过是旁门小道,又借助家传的宝物,才可施展。” “哦?” 宋游很有兴趣:“可方便讲述?” “小的有一样家传的宝物,也不知是哪位祖先传下来的,更不知传了多少代了,反正丢不了,名唤子母箱。”蒋大肚说道,“这子母箱乃是一个大箱套着一个小箱,以我家传本领,可将小箱最多放到数千里之外的任意地方,只要是自己去过的地方,都可以,那边的人便可将小箱中的东西取走或将东西放入小箱,三日之后,小箱自动回到大箱。” “神奇……” 宋游露出思索之色,看向他问道:“听说这是足下家传的?” “是,有何问题?” “足下姓蒋?” “嗨,几朝几代,几经动乱,混迹江湖之人,又常惹上事情,改名换姓都不知几度了,谁还知晓原先姓什么?”蒋大肚摆手道,“若非这两个箱子就算丢了也会自动回来,我们怕也早把它弄丢了。” “原来如此。” 蒋大肚说不是招来迹去之法,但宋游听来,多半也是招来迹去之法。 不过不是人学会的招来迹去之法,而该是某个将这门法术修到极致的修士留下来的宝物,宝物便也具备了这位高人的本领。 然而这等法术,虽然说着修至高深,可于数千里之外取物,但事实上要想达到这一境界,实在太难。别的什么也不学,就专攻这一门,恐怕也得用漫长的时间来堆砌才行。而如今天道转变,人道修士难以长生,自然很难有人修到这一境界了。宋游所见过的于此一道最精深的,便是当初在逸都庙会上遇见的那位盗贼,却也是祖祖辈辈相传、又自小苦练出来的。 “可若是足下没有去过的地方呢?”宋游又问道。 “哈哈那便得靠小的家传的另一样本领了。”蒋大肚笑着说道,“家中还有一样本领,为神游之法,可使得灵魂出窍,神游太虚,一夜之间至少可以行走几千里路,若是哪里没有去过,便找个晚上,现去跑一趟便是,不过却得在天亮之前赶回来,不然会被晒伤。” “足下好本领。” “好本领自然是好本领,不过却也不是我的本领。”蒋大肚笑道,“我们只懂使用,却不知这法术从何而来,又该如何修行,只知每一代都有这么一两个人,生下来长大后自然而然就会了,本事和上一代的一样,一代一代的使用下来,每一代都比上一代强些。” “这可真是了不得了。”宋游越发觉得厉害,“想来足下的先祖也该是一位上古年间的修行高人。” “哈哈,他们也都这么说,听说古时候有很多了不得的修行传承,也有很多修行高人,要么成仙而去,要么得道长生,说不定我蒋大肚的先祖此刻也在天上当着什么神仙呢,有他保佑,这才没有断了香火,也说不定他老人家现在正在哪个大山里长生着呢,哈哈……” “也许。” 宋游也笑着答了句。 “先生问得这么清楚,可是有什么作用?”站在一旁的陈将军开口了,“若先生有什么使用,尽管开口,无论是公是私,都必将效劳。” 其余人不敢说话。 这话也只得陈将军敢说了。 “不敢多扰。” 这种法术,谁会没有可用之处呢? 只是这般妙法,军中也自有大用,听蒋大肚说,小箱三日后回到大箱中,那这法术施展一次,最少也要三天,宋游又怎敢随意耽搁? “这位是姜老先生……” 张军师指着身后一人说道。 这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见过宋先生。老朽与国师同出自鹿鸣山,会些占卜推算之道。”姜老先生吸取前边的经验,自己便自我介绍了出来,“自然了,老朽的本事比之国师定是大大不如,不过却也可看星相面门,卜个吉凶,推算些小事,只给将军与大人们做个参考。” “……” 一个一个的奇人相继出来。 如此多的江湖奇人、民间高人,各有本事又都很高超,便于表演的,顺便也表演一下,也算让宋游长了见识。 恍惚之间居然有了一种上古年间两国交战、众多玄门高人在军中助阵的感觉。 就在这时,尹闻星耳朵动了动。 忽然便见他皱起了眉头,用双手捂着自己耳朵,人也往旁边走了几步,似是要远离此处的声音,而去专心倾听另一边的声音。 “尹先生可是听见了什么?” “多半是……” “咱们不要说话……” “嘘……” 众人交谈几句,都放低了声音。 目光全在那皱着眉头的尹先生身上。 就是坐在地上的三花猫,见到这番动静,也忍不住伸长脖子,朝那矮瘦的中年人投去目光,眼光闪烁,好奇不已。 猫儿性格独立,初到陌生地界,这么多陌生人,难免有些不安,于是几乎是贴着道人的脚坐着,焦躁了就抬头看一眼道人,便也心安了。 第二百七十八章 来去如意与破敌之法 “宋先生有所不知……” 张军师俯身凑近宋游耳边,小声与他说:“前边与我们对阵的,乃是塞北右狼王统领下的草原东八部,右狼王账下有一位军师,最喜欢割下敌人的手足头骨或身上别的什么器官,收藏起来,常常把玩,此前我们便精心设了一计,将尹先生的一双耳朵送到了他的帐中。” “那岂不是塞北右狼王军中的动向,全都在诸位的掌控之中?” “倒也没有那么好用了。”张军师说道,“一来这耳朵在那军师的帐中,只有在他帐中说的话,我们才能听得见,而多数时候,塞北人谈论重要的事都在王帐之中,这军师也只是右狼王帐下诸多军师的一位。二来这耳朵平常都被装在匣子里,听不听得清楚全看天意。” “原来如此。” “只是能听到一点便是一点,总归也算是一些情报。” “这倒也是。” 宋游安静下来,看向尹先生。 只见他一个人走到了演武厅的角落,双手捂着耳朵,弯着腰听着,过了会儿,才传来他的声音:“他们在讨论宋先生……” “谁和谁?讨论宋先生什么?” 站在旁边的张军师立马小声问道。 “右狼王帐下的另一个谋士,过来找他,说起今下午的石巨人,猜到有法力高强的修行之人来军中助阵……” “还有呢?” “听不清楚,装在盒子里,瓮声瓮气的,他们一边说还一边走动。” “你专心听就是。” 在场众人便又都不敢说话了。 一时演武厅中落针可闻。 这种场景让宋游觉得十分奇妙。 三花娘娘亦是睁大眼睛,眼珠子左右转动,小孩子也觉得神奇极了。 又过了一会儿,再次传出尹闻星的声音:“他们好像打算请那神出鬼没的妖鬼进城来试试宋先生。” “夜袭宋先生?” “好像是……啊不对!” “是什么?” “说是请那妖魔进来制造些乱子,暗中看看宋先生长什么模样,有什么本事。” “继续听。” “他们走出大帐了……” 尹闻星松开了耳朵,似是听不见了。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好似连呼吸也是此时才恢复。 只听得陈将军说道:“要是那妖魔来找宋先生,倒还简单了。” “不知是什么妖魔?”宋游问道。 “乃是塞北军中一名叫做‘伯来’的妖魔,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来历。”陈将军说道,“若说这伯来有多厉害,倒不见得,只不过力气大些且有一双能开肠剖肚的爪子罢了,军中善于冲阵的将校,可能赤手空拳打不过他,但若全盔全甲,拿着趁手的兵器,倒也不见得怕了他,只是这伯来却有一番神出鬼没的本领,动作也敏捷,既不知他会从何处显身,又不知他将从何处消失,令人防不胜防。” “这伯来真让我们头疼不已。”张军师也无奈说道,“此前不少将校夜梦中死于他手,死状极惨。后来他又带进来疫病或别的妖法,现在还有不少将校被他带来的疫病所折磨。如今城中将校睡觉都不敢睡死,还得轮着守夜,即使如此,也偶有兵卒死在他的手上。但凡杀了人,他就会用将士自己的兵器,将人钉在地上,有时还撕食一些,手段十分残忍,引得城中人心惶惶。” 这就是妖魔在战场上的威力了。 即使战力不算出众的妖鬼,也有与凡人截然不同的本领,而且往往能做出极其可怖之事,给将士造成的威慑力甚至不逊于大军压境。 宋游听完想了想,才问道:“莫非是穿墙术或土遁术?” “起先我们也怀疑过是否是穿墙术或遁地之法,不过我军中也有一些懂玄门法术的人,我们也想过些办法来应对或验证,一次还好,多几次便知晓并不是穿墙术或遁地术了。”张军师皱着眉头,“应当是凭空而来,又凭空而去。” “凭空而来,又凭空而去?” “我们也是长久交手试探出来的。”张军师说道,“加上尹先生偶尔听到些只言片语,虽不能证明,但勉强也能佐证。” “可有人见过他来?” “有位将军碰巧见过,说是凭空出现。” “凭空出现。”宋游停顿一下,接着又问,“可有人见过他去?” “这倒没有。” “……” 宋游便微微皱着眉。 张军师一看他这模样,心中稍一品,也挺惊讶,出言问道:“宋先生莫非知晓这门法术是什么来路?” “倒是知晓一样,有些相符,不过这种法术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也不确定是不是。” “哦?” 众人一听,顿时惊讶。 世间万般法术,玄奥奇妙,难以捉摸,有时候法术最难应对之处,便是对它不了解,有时若是知晓了它的来路,应对起来反倒简单。 就好比那纸夜叉。 若在战场上,没人知晓弱点,怕也得相当于一员猛将了。若江湖偶遇,仓促之下,多半也拿它没有办法。可若是早就知晓,早做准备,那也只是一把火就能轻轻松松烧个干净了。 又好比那遁地之法。 一语道破,使心动摇,也就破法了。 知晓来路,兴许便有应对之法。 众人连忙急切的问道: “请先生说来!” “诸位可听过‘来去如意’?” “来去如意?” “正是。” 宋游缓缓向他们道来:“这是一种很高深的玄门法术,上古时候还有人修习,现在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正如它的名字,来去如意,它可凭空而来又可凭空而去,毫无踪迹可循,初学者可过一墙一门,造诣越深,距离越远,听说古时有了不起的大能一念之间可到天涯海角,这大抵是夸张的说法,但百来里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这门法术伏龙观也有收藏。 只是正如宋游所说,上古之后,已经很少有人修习它了。 主要原因和招来迹去之法差不多,在于它十分难修,耗时极长,而它比招来迹去之法还夸张很多倍,修习动辄数十上百年。 修习这门法术得闭关独处,据说仅是初学入门,就得独自一人在漆黑的山洞中修习九九八十一天,修习之后,又得歇息至少整整百日,如此重复七七四十九次,方可入门。这其中九九八十一或是七七四十九,应当都是为了说起来好听这才这么记的,真实费时大抵与之相近,根据不同人的天赋悟性也许有少许浮动,这么算起来,每修习一次就得半年左右,入门就得二十多年。 主要是在修习它之前,修行之人还得有较为高深的道行基础。 不然很难做到一闭关就两三个月。 且在修习它的过程中,不可做别的事。 这仅仅只是入门。 所以倒不是说当今的人学不会它了,只是上古年间,长生易得,人们有大把的时间来修习这等法术,如今长生难求,学它的自然就少了。 学到入门,穿个一墙一门,还不如不学,空费二十多年光阴。 要学到高深呢,一生又太短。 目前也只有妖魔才有可能。 然而也只是天道转变不久,才刚开始,人道修士最为繁盛,自然首当其冲,妖精鬼怪还在排队,没落到他们头上罢了。 这时又听宋游说道:“只是这本是我大晏古时的玄门正统法术,听将军说过,这些妖鬼皆是从照夜城跑出来的,而那原先占据照夜城的,又是塞北草原十八部南边一部原先信奉的神灵,为何这位会在照夜城呢?” “也可能是妖鬼本无家国,这伯来原先是我大晏境内北边的妖鬼,被照夜城妖王感召,便过去了。”张军师回答着说。 “倒也有可能。” “先生可有破解之法?” 张军师似乎当下只关心这个。 “自然有的。” 众人只见宋游自然自若,仿佛胸有成竹。 “诸公有所不知,这来去如意,看似了得,来去都在一念之间,其实有很大限制所在。若别人不知,这番限制便用处不大,若别人知晓,便很容易被其针对,从而被破了秘法。” “愿闻其详!” 张军师闻言,顿时带头拱手。 “军师可曾在古书或故事里看过神仙凭空消失的故事?”宋游问道。 “那也是这来去如意?” “神仙会不会来去如意在下不知,但故事里神仙的这本事,却也是借鉴的来去如意。”宋游说道,“大抵是上古时候定下来的调子,后人见古时的故事都是这般写,便也都跟着写。” “自然看过。” “那诸公有没有发现,那故事里的神仙,往往与凡人接触过后,消失不见时,大多都是凡人一时不察,或是目光转向别处,或是分了心,或是神仙自一棵能挡住身形的树后走过,或是起一阵烟雾,随后才消失不见?” “……” 众人尽皆睁大眼睛,想到了什么,也都思索起来。 “好像大多确实如此!” “诸公可想过为何如此?”宋游说道,“难道以为只是世人渲染神秘?” “还有别的讲究?” “来去如意,要想如意,便得自在。此法从修习起便得在山洞中独处,与世隔绝,独处即为自在,绝不可被人所窥。”宋游缓缓说来,“被人所窥,来去便不再自如。” “……” 众人顿时又睁大了眼睛。 如此高深的法术,竟有这般弱点? 随即面面相觑,不太敢相信,可宋游说得坦然,又容不得他们不信。 一时只觉玄之又玄。 “在我观中的藏书里记,此法须得修到极致,才能够在众目睽睽下消失。但书中又说,怕是修到一念之间天涯海角,也当不得这个极致。于是在上古年间,修习此法的人,都得小心翼翼,通常在夜里出没,又通常会辅修一些帮助藏身、掩人耳目的法术,免得自己被人破了法。”宋游对他们说道,“至于藏身与掩人耳目之法能否奏效,便看双方造诣如何、出招拆招了,却是不知当今如何,这位又如何。” “可我远治城中,最高的也就是城墙,但城中复杂,即便是在城墙之上往下看,也多有暗角。更何况先生也说了,修习此法之人,通常会辅修一些帮助藏身也掩人耳目的法术,妖魔又多擅长吐气遮目之法,我等即使找人在城墙上围一圈,又四处找人守着,也很难以视破法啊。” “来去如意,一念去来,在下也不能将之拦下,不过却也有办法,助诸位一臂之力。” “先生如何破敌?” “请取笔墨纸砚与朱砂。” 宋游袖袍一挥,对他们说道。 第二百七十九章 军营夜捉妖 演武厅中便有笔墨纸砚。 军中也有民间高人,偶尔有鬼怪来袭,还得请他们相助,自然也是有朱砂的。 不消多久,笔墨纸砚与朱砂便摆在了寻常陈将军用的案台上。 道人坐于案台前。 “刷!” 将纸抚平,镇好。 有小校亲自跑来研墨。 三花猫便跳上案台,时而低头盯着小校手下的墨条与砚台,时而抬头将这小校盯着。 只见道人提笔先蘸朱砂。 笔尖落纸,落于右上角,如走龙蛇。 下笔之处有光泽隐现,符成之时又有清风乱纸。 一张符箓,一气呵成。 有精于符纸一道的民间高人在旁边翘首以望,却也只能看出,这与当前主流的符箓从格式到符文都全然不同,似乎与天宫神灵并无瓜葛。但仅从现场神异又能看出,这张符十分不凡。 偏偏符纸中间又空出一道。 只见道人停下笔,换了另一支,蘸上砚台中的墨,却是抬起头来,与陈将军对视。 “嗯?” 陈将军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由得转身往身后看,仿佛不知宋游是在看什么。 “将军莫慌。”道人低头落笔,下笔细致,四周之人皆大气不敢喘,生怕吹动了纸张,而他却还有闲心,与将军谈话,“前边的只是在下在山中学来的一些上古符文,有破假窥真、隐匿自身的作用,后来下山以后,偶然得了些机缘造化,正好用在此处。” 众人一边听着,一边往纸上看去。 只见道人仔细落笔,在那白纸中间,画的却是一双眼睛。 用的笔墨不算多,却充满细节,更重要的是,它十分灵动,极有神韵,加之此刻天越来越暗,恍惚一看,像是真的一般。 “这是……” “画得了神韵,便像是真的,在下便曾遇见过一位武人,被一幅过于真实的画像所扰,每夜都感觉被人注视,睡不安稳。”道人抬起头,带着淡淡的微笑对他们说道,尤其是看向陈将军,“若说天下武人名将,谁最勇猛,当属陈将军,陈将军的画像能驱邪避鬼,妖魔也得暂避,便借陈将军的神韵一用,投于画中。” “这便行了?” “还不够。” 只见道人伸出手在纸张的右上角一划,划出一竖一折,便从大纸的右上角切出一张长条的小纸,随即重复之前的行为。 如此一共得出几十张。 “这般还不保险,在下没有绝世画师的画技,只好用修行中人的办法,为它赋予更多神韵了。”宋游看向陈将军,“借将军一缕发丝。” 众人一时全都看向陈将军。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更何况陈将军这般人,发丝更是不能随便给人——不说被人藉此加害,就是这发丝本身,也是当首级来用的。 陈将军却十分果断。 “若能降伏伯来,让我军中一夜少死几位军校,别说一缕发丝了,就是断我一指又如何?” “嗤!” 瞬间抽出腰间宝剑,一手撩发,一手挥剑。 那剑真当有削铁如泥之坚、吹毛断发之利,就这么轻轻的一挥,便是几缕发丝被轻松切下。 “嗤!” 宝剑瞬间回鞘,轻松自如。 将军将发丝双手奉上。 只见道人笑着接过,捏在手里,对着吹一口气。 “篷……” 发丝顿时炸开为一篷青烟。 在众人目光注视下,烟气凝而不散,不仅不往上飘,反而全都往下,一溜烟钻进了这一张张“眼符”中。 “嗯?” 有感官敏锐的武将发出疑惑声。 仅就刚刚那一刹那,并不见这一张张朱砂画符墨迹为眼的纸张有什么变化,却莫名觉得它多了几分神韵,原先就已经够真了,可现在…… 不看它还好,一看它,便感觉它也在凝视着自己。 那眼神凌厉刚毅,仿佛无可阻挡,无所畏惧,还藏着几分难以言述的东西,是陈将军这位大晏第一神将从少年参军以来,久经战阵,不知闯了多少生死不知挑了多少名将,加之一身超群武艺,所磨练出来的东西。 有胆怯之人,一时不由移开目光。 “想来那位妖魔离去之时,都是挑无人之处,诸位若派人守着,则必被其发现,然后躲开。若将此符画贴在便于观看的暗处,则他不与之对视时是决然察觉不了的,诸位迅速将之擒下即可。” “先生考虑周到。” “诸公与他周旋已久,既有善于谋略之人,也有善于推算的人,将这些符画贴在哪里最好,想来诸公最清楚了。”宋游一边说着,一边将这些被切成长条的符画递出,“符画有限,请配合士卒把守,妥善使用,最好将之引入死地,擒拿最好,我有话问他。” “多谢先生!” 张军师最先接过符纸,立马叫了善于谋略推算的几个人,出去安排。 随后几员将领也跟着出去。 盔甲沉重,脚步闷响。 “来人!” 陈将军沉声说道:“将我旁边的屋子收拾出来,给先生住,再命人备一桌酒宴。” “是!” 立马有小校领命出去。 …… 夜逐渐深了。 远治城虽是军镇,不是寻常县城,不过它无论是占地面积还是常驻人口,都超过当前大多数的城池,陈将军作为一军指挥,住处也不小,宋游便在他隔壁屋中住下,条件也不算差了。 此刻屋中点着油灯。 道人在桌上铺开纸张,提笔蘸墨,耐心写下一个个细小的文字。 “夜游公,煞气血气凝固不散,尸身成邪,多为军中武人死后化成,初见于言州以北,力大不知痛,武艺全无…… “粉面妇人…… “偷马童…… “明德五年春夏,塞北南下,军中有妖魔,北军骁勇,与之对峙……” 皆是这北方一路的见闻。 三花猫蹲在桌上对面,小脸端正,把头低着,盯着纸上的字迹,看起来真是乖巧漂亮极了。 忽然她像是被什么动静所吸引,将头扭向了另一旁,似是往窗外看。 “……” 不知窗外有什么,只见她时而低头瞄一眼道人写字的纸,时而转头瞄一眼窗外,一张小脸上竟清晰可见的出现了犹豫之色,目光闪烁着,最后终于做出了决定,迈开脚步,轻巧跳下桌子。 跑出几步,又轻巧跳到窗边。 探出头,认真的盯着外边的夜。 三花娘娘是想得清楚的—— 道士写字常有,而窗外热闹不常有。道士写字写得慢,窗外的热闹却不等人。自己完全可以先到窗子边看一会儿热闹,一会儿过后,又跑回去看道士写的字就是了,两边都不错过。 在她身后,道人明显加速。 开始奋笔疾书。 …… 这等神出鬼没的妖怪,最爱趁夜放火,一旦粮草被烧,全军溃败,军中怎么不防? 刚起的火,迅速就被扑灭了。 甚至这妖怪还在放火之时,就已经被人发现,此时更是慌张逃窜。 这妖怪长得和人差不多,只是从眼睛往两边一直连到发鬓,都有一块黑色,嘴巴略微尖。被人发现之后,他只轻轻一跳,就上了房顶,随即在房顶上迅速逃跑起来,动作像是跑又像是跳,看起来怪异极了,速度很快。 城中早有防备,处处皆冒出人马。 妖怪开始还有些从容,很快就多了些慌张。 “畜生哪里跑!” “这边!!” “往这边跑了!” 各种喊声交杂在一起。 火把如水一样流动。 不时有箭朝他射来。 都是军中的强弓劲弩,若是常人被射到,恐怕即使隔一层甲也得负伤,射在他身上,却是打出一阵沉闷的声响,只有少许能扎在上边,但看箭矢晃动的程度,怕也只扎进去很小一截。 偶尔还能被他用手拨开一些。 忽然一道劲风袭来。 “倏!” 又一支箭在夜空中瞬息即至,正中他的胸口。 妖魔敏锐的察觉到了危险,伸手想拨打,只是手挥过去之后,箭已经扎在了身上。 “嘭!” 几乎是一声闷响。 这支箭的力道远比之前的大,扎进体内一掌有余。 “曹炎……” 伯来瞬间就知道了这箭来自于谁。 大名鼎鼎的神射将军,曹炎。 双方都已打过多次交道了。 妖怪终究与人不同,这对于人自然是致命伤,以他的道行,却只能算是小伤,但这支箭也成功的将他从房顶上带了下来。 落地之后,迅速爬起来。 四处皆是兵将。 伯来只好选个方向,慌张逃窜。 然而这军镇之中,四面八方,好像无论往哪里跑都有人。无论他走到哪条街巷,进到哪间房屋,也都有士卒守着。 如此一来,他也无法施法离去。 更不知为何,有时本已跑到无人之地,根本一道人影也没有,自己的本事却也失了灵一般,不奏效了。 本该奏效的! 伯来又急又想不通,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梦中自己明明会飞,可突然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毫无缘由的,就是怎么也飞不起来了。 憋屈而又惊慌。 还被人追赶围剿。 大晏走的精兵路线,披甲率高得可怕,镇北军中又尽是精锐,练武之人披甲执锐,有时双方对上,这妖怪虽有利爪,终究难以破甲,一时就算遇上零散的士卒也难以瞬间将之击杀,最多靠着力气和法术将之打退。再遇上盾枪弩箭配合默契的,几个雄壮大汉持盾一并撞过来,后边便是磨得锃亮的长枪和弩箭,即使是妖怪,也难免负伤。 这是一场针对他的围杀。 伯来惊慌之下,只好选一人少之处,一挥袍袖将追来的一伙士卒掀飞,随即张口一吐,便是一团如墨一样的黑烟。 比黑夜更浓。 然而黑烟还未将全身遮住,便只听前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 马蹄声十分沉重,如一头巨兽。 盔甲摇晃碰撞又叮当作响。 一员生着络腮胡子的威武大将策马而来,手上提的是一杆长柄铁锤,马儿奔踏如风,大将几乎没怎么挥锤,只从黑烟身边驰骋而过,那仿佛自然垂下来的铁锤带着重骑奔踏的巨大力道,撞在他的胸口。 “嘭!!” 轻而易举的便将他从黑暗中撞飞出来。 “哒哒哒……” 马儿迅速减速,一声长嘶,被大将拉着缰绳,扯着脖子转过身来。 只见大将立于马上,将手上的长柄铁锤往肩上一扛,冷眼盯着他:“某乃镇北军卢德辉,帐下攒有妖头十一颗,你又是个什么畜生?速速报来!” 面对妖魔毫无惧意,大晏军风尽显。 第二百八十章 知识是力量 “呼……” 伯来又一挥手,顿时飞沙走石。 这座城中有精兵强将十几万,能人无数,他又怎敢在此多留? 当即扭身就跑! 卢姓大将座下的马被风沙一迷,忍不住往旁边摆了头,大将也不由得抬起胳膊遮了遮眼,等放下胳膊,看见那妖怪又已跳上了房顶,他也只是扯了扯嘴角嗤笑一声,配上脸上刀疤,凶意竟一点也不逊于妖魔。 “彻!” 轻轻一打马,便追了上去。 妖怪才上房顶,又被射下。 此时大腿差一点被射了个对穿。 据说此前曾有皮糙肉厚的犀牛精,连床弩都只能堪堪射穿他的皮毛,也被这曹炎一箭从眼睛处射进去,从而死在城墙下,对于这位大晏军中大名鼎鼎的神射将军的准头与力道,伯来是不怀疑的。 “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镇北军中有能人,能算到自己今晚到来,并不是多么稀奇的事,可为何往夜很多漆黑之处,今夜都点了灯?往夜那些无人的房屋仓舍,今夜都有人看守注视?难道他们知晓了自己法术的奥秘? 又为何自己多次明明已找到无人之处,却还是感觉被人所视,无法离去? “唏律律……” 前方又是一员持枪的大将。 “呼……” 伯来顿时吹一口气,吐出一阵灰烟。 灰烟掠过,大将身后的亲兵顿时晕头转向,有的撞墙,有的倒地,起码一半失去了战斗力。 可也有一半武艺高强,气血旺盛,又心志坚定,捂着口鼻,直直瞪着他。 那立马持枪的大将更是出征前祭过天地神灵,跨过火坑饮过神水,阴邪难侵,根本不理会这阵灰烟,只眯起眼睛,左手扇了一下风,随即一扭头朝旁边吐出一口唾沫,便策马而来。 “哒哒哒……” 惊慌失措之下,动物的本能也就冒了出来,伯来下意识避开点了灯的街巷道路,往漆黑处跑去。 一路与士卒赛跑,与将校争锋。 终于拖着受伤的腿,带着不知多少箭矢,整个人都变成了刺猬一般,跑到了一条漆黑的巷道中。 这里已是军镇边缘。 伯来跑过来才发现,此处右面是城墙,高达四五丈,左边不知是什么建筑,墙也很高,自己正在中间的马道上。 若是腿上无伤,左面的房顶自己轻松一跳,就能上去,右面的城墙虽陡如悬崖,他却也能飞檐走壁,奈何此时腿上有伤。 伯来顿时不觉,却也只得往前。 跑到中间,停下脚步。 果然—— 前边一队将校。 领头的正是方才那持锤的彪形大汉卢德辉,一身气血旺盛得,在妖鬼眼中像是会发亮。 身边跟着一队精锐军士,丢在江湖上,怕也是小有本事的,一身铁甲,持盾的挡在前面,活像一堵墙,后面不是长枪便是长刀,甚至还有一队兵卒缓缓的推来了一架床弩,已然上好了弦。 伯来慌乱转身,又往身后一看。 身后也走来一队将校。 领头的将领年若四五十,手持劲弓,那弓也不凡,在妖怪眼中好似有神光,腰间还挎着一口厚背金刀,亦不知染了多少妖魔的鲜血。 “嘎!” 伯来一声尖啸,两手一挥。 马道上顿时起了狂风,向两边吹去。 这阵狂风力道之大,不仅飞沙走石,而且吹得人仰马翻。 饶是大将胯下的宝马良驹,也忍不住抬起了前蹄。 顿时一阵人喊马嘶,盔甲碰撞,床弩也被吹歪,嘣的一声射了出去,巨大的箭矢斜着射向城墙,在墙上铲出一道痕迹后又往另一边弹,如此连着在这两道墙隔出来的马道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下,才落到地上。 伯来则趁势深吸一大口气,胸膛都鼓了起来。 随即猛吐黑烟。 黑烟如墨,比夜还黑,只是片刻便弥漫了整个马道,将他整个身形完全遮住。 “……” 伯来眼神一凝,手掐法印,便想离去。 “嗯?” 为何还是走不掉? “不对!” 隐隐感觉有一道目光从上方投来,这目光凌厉坚毅,又十分尖锐,不仅穿透了夜,也穿透了身边如墨一样的浓重黑烟。 伯来顿时抬起头来,往上看去。 只见城墙上边探出一块木板,木板上贴着一张符画,符画宽约三指,长约一掌多,外围朱砂作符,中间画的是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极有神韵,好似真的,冷漠又居高临下的与自己对视。 在这样的场景下,真当如神灵一般,震人心神。 “哒哒……” 一阵沉重的马蹄声响,迅速由远及近。 伯来正被那目光所摄,还未反应过来,便只觉一人一骑猛然撞开黑雾,挥舞着的铁锤加之骏马奔踏带起的巨大力道,重重打在他的身上。 “嘭!” 那可真是势大力沉。 伯来的身形本就远比人轻,受此重击,整个身影瞬间往后飞去,冲出了黑雾。 莫说你妖魔的身躯,就是你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是铁做的,受这一击,也得被打出个深凹出来。 然而还未落地,又是一箭射来。 伯来倒在地上,还想挣扎,又见那员大将持着铁锤到了身前。 壮得如牛一样的彪形大汉,络腮胡子,满脸横肉,牙关咬得梆紧,眼睛瞪如铜铃,鼓足力气往下挥锤,浑身血气旺盛,鬼见了都怕,一身明光金甲在黑夜中若隐若现,恍惚间好像不是一员人间武将,而是天宫的护法神灵下凡。 伯来不由看得惊了,肝胆俱裂。 而那城墙上的符画仍旧盯着他。 …… 远治城中间的房屋中。 三花猫依然蹲在窗户前,眺望远方深夜,竖着耳朵。 其实有房屋院墙所挡,她哪里又看得见什么,只不过按捺不住心中好奇,于是在此聆听,又凭着那杂乱的人声与动静猜想那方场景罢了。 即使是这样,也让她入了神。 等到那方动静暂歇,反应过来,转头往身后看去,却见道士刚好收起笔,似乎已经写完了。 “?” 三花猫一愣。 随即连忙转身跳下窗外,往桌边跑,却只见道人对着纸一吹气,墨迹全干,等她再次跳上桌子时,道人刚好将纸折起。 “?” 三花猫仰头直盯着他。 “没写什么。”道人对她说道,“只写了一些和三花娘娘有关的事情。” “!?” 猫儿更好奇了。 抬起右爪,想把道人袖子拉住,却见道人很自然的一个转身,避开了她,将纸全部收起,放入被袋。 “抓到妖了么?” “唔……” “抓到了么?” “抓到了。”三花猫呆呆说道,“好像是一只雀子。” “鸟妖吗?” “三花娘娘听见有雀子叫。” “鸟怎么不飞啊?” “不知道……” 三花猫跑过来,仰头盯着他:“你写了三花娘娘什么?” “夜深了,睡吧。” “写了三花娘娘什么?” “明天去见见那位鸟妖,希望还活着。” “写了什么?” “三花娘娘不可以偷看哦。” “写了什么??” 三花娘娘急得在桌子上转圈圈。 “睡了……” 宋游却没有看见,自顾自走到床边,往床上一躺,将被子一扯。 草原上的夜凉而不寒,正是盖着被子睡最舒服的时候。 三花猫满脸呆愣,见他果真睡了,又急了一会儿,然而急也没用,只好也擦擦脚跳上床,就在他脑袋边上坐着,低头直直把他盯着,似乎试图用这种方式来让他醒过来。 道人睡得很沉。 三花娘娘盯了很久,这才躺下想睡,却怎么也睡不着。 …… 睁开双眼,已是次日清晨。 陈将军派人送了热水和早饭来,又请他去演武厅。 “三花娘娘怎么了?” “三花娘娘没怎么~” “昨夜没睡好吗?” “昨夜没睡好~” “那要去演武厅吗?” “要去演武厅~” “走吧。” 宋游抿了抿嘴,也没说什么。 演武厅中,将领谋臣围了一圈,中间则是一只鸟,比一只鸡还要大。 这只鸟头顶和脖子的毛是灰白色,如冬日大雾弥漫的清晨,背上的毛则像是日出或黄昏时的云霞,翅尖、尾巴和眼睛处是黑色的,此时倒在地上几乎已经站不起来,浑身伤痕,口吐鲜血。 不过它翅膀似乎有疾,小而畸。 “原来不是伯来,是伯劳啊。”宋游走进来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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