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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请!” 玄华法师对他伸手道。 “……” 宋游稍一低头,便踏上了往上的木栈走廊。 是一阶阶楼梯,立在悬崖峭壁上,受着风吹雨打,不知多少年了,比长京小楼的木梯更为老旧,几乎已经褪色到发白,不过走在上面却很稳。 走着走着,木栈阶梯就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山体中的石窟。 玄华法师走在最前面带路,领着他从木栈阶梯走进山体中的石窟通道,有些看起来像是天然的,有些则有着人工开凿的痕迹,大多都很窄,无论通道还是阶梯都在山体内部,只有外边少数几个洞口透进来阳光,照着土黄色的洞窟。 有时又有光从头顶上射下来,一束束的,空气本来干净,可当洞窟通道中灰尘扬起,这束光立马就有了反射,有了形状,散射出耀眼的光亮。 不时又走出洞窟通道,重新踏上架在外面的木栈走廊,这时便可以看得到,他们已经越走越高。 空气中开始飘来了线香的味道。 偶尔也隐约听得到一些诵经声了。 宋游边走边看,十分惊叹:“这座寺庙建了多少年了?” “两百多年了。” “为何会建在这崖壁上呢?” “这在这边并不少见。听说长京也有开凿洞窟的文化习惯,不过这种文化习惯还是在西北最兴盛。”玄华法师一边迈步往前走一边说道,“西北的人很喜欢在山体上开凿洞窟,供养神明,我们只不过是把供养佛陀菩萨的洞窟用作了寺庙修行。” “真是了不起。” 宋游忍不住惊叹的说。 此行走到这里,也算长了见识。 第五百二十四章 谁说雨神请不来? 一路往上,木栈走廊与洞窟通道互相交替,经过许多洞窟,有些是供奉佛像的神殿庙宇,有些则是僧侣的住处。 神殿庙宇根据供奉的神像不同,有大有小。僧侣的住处则往往十分逼仄,小的只能放下一张或几张木板床以及少许经书杂物,都没有门,过往者只需一转头就能将之看完,住在里面的僧侣也似乎毫不介意,既不担心财物失窃,也无所谓隐私。 许多僧侣都在诵经学习,连身为住持方丈的玄华法师带着客人从门外走过都没有发现。 “知州如今正在悬壁寺做客,贫僧出去了三天,也不知回去没有。”玄华法师弯腰经过低矮狭窄的洞窟,边走边说,“若是没有走,道长请来雨神后应当会更方便商议。” “知州也是为了旱灾吗?” “正是。” 不知不觉已升到了半山,三花猫偶尔停下,扭头往外看去时,发现距离地面已经非常高了。 高到使猫儿也觉得危险的地步。 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大的洞窟。 洞窟与寻常寺庙的主殿差不多宽深,也真的是这悬壁寺的主殿,里头供奉着诸多神像,最中间的便是万佛之主,身旁各有几位佛陀,随即是当前佛教比较出名的几位菩萨,最边缘还有罗汉,神台下方还站着两尊护法神。 别看寺庙建在山上就觉得简陋,其实雕栏画栋,从外观看也是金红湛蓝的,里头佛像更是金光灿灿。 有几名士人站在这里。 似是早知玄华法师回来了,特地在此迎接。 “大师回来了!” 领先一名中年人连忙迎上来,焦急的看向玄华法师,又看向他身后的几名武人:“可有找到那旱鹿并将之捉住?” “回知州,我们已经找到了旱鹿,但是未能将之捉回来。”玄华法师合十行礼,随即转头看向身后的宋游,“不过此行并非全无所获,我们在找到旱鹿的同时遇见了一位高人,宋道长,也算是这一行的意外收获了。” 说完又对宋游说:“这便是贫僧先前说的,在本寺做客的陇州知州魏无期。” “在下姓宋名游,魏知州,有礼了。” “原来是宋道长,本州有礼了。”魏知州明显慌乱,心不在焉,只礼节性的对宋游回了礼,便又焦急的看向玄华法师,“为何?为何都找到了那旱鹿却没能带回来?大师不是佛法精深,和本州保证,只要找到,便一定能带回来吗?” “……” 玄华法师双手合十,一时沉默。 这是该宋游说话的时候。 于是宋游站出来,又将那番话讲了一遍,好将责任从玄华法师身上摘除。 魏知州听完,皱起了眉,只是看看宋游又看看玄华法师,没有随意下判断,只是很客气的对宋游问道:“先生说得很有道理,只是先生如何让我们相信那不是旱鹿而是游离、旱灾与它无关,又有何办法解决旱灾呢?” “听说陇州沙州原本供有一位雨神,名为胡木大仙,在下愿将之请来。胡木大仙既是雨神,只需一问,知州自然便清楚为何干旱,也自然清楚所谓的旱鹿究竟与干旱有没有关系了。”宋游顿了一下,“若是可以,在下也愿意劝说雨神,施展神力。彻底解决旱灾是万万不能的,只是神力与人和互相协作,也可尽量消弭旱灾的影响。” “胡木大仙本州也不是没有请过,可仙人高傲,少有显灵。” “既是少有显灵,便是有显灵,那在下便放心了。”宋游就怕陇州沙州长久没有给胡木大仙供香火,把他给饿死了,“在下可以试试。” “那么先生打算何时请神呢?” “旱灾之事,知州焦急,陇州百姓更焦急。事不宜迟,越早越好。”宋游说道,“在下需要一个香案神台,权宜之下,可以一切从简,不过却得需要胡木大仙的神像或是神牌,这个不可以少。” “先生还要什么吗?” “别的不要了。” “事成之后……” “在下不为那些。” “……” 魏知州打量他的神情,细品他的话,觉得他确实有自信,又确实是想为陇州百姓谋善,于是也不废话,只果断转头对身后的人说:“香案神台和神像一事就拜托给李司马尽快安排……” “下官这就去!” 那名姓李的司马连忙行礼,也不二话,叫了一个侍卫,便直接走了出去。 “胡木大仙的神像在陇州已经不多了,今年倒是多了起来,不过最近的也有几十里路,即使司马请人快马加鞭,短时间内也回不来。”玄华法师对众人说道,“天色已晚,先在本寺吃个斋饭吧。” “多谢。” 宋游很平静的道了谢。 魏知州则无心吃饭,只是一边看向宋游,一边皱着眉,总觉得有些疑惑,几次想开口,又都忍住了。 斋饭很快端了上来。 陇州大旱,身处陇州西边的悬壁寺斋饭也很简单,只是一碗面糊糊,加上一人一大块西瓜,一个充饥,一个解渴。 长京也有西瓜卖,宋游倒吃得不多。 这年头的西瓜是黄色的,模样算不上好看,也没什么甜味,不过水分倒是充足,是很好的水分储备和补充品。正因如此,无论是在东西方行走的客商还是某些国家的军队,还有海上来往的船只,都很喜欢携带西瓜,用来替代饮水。 一路走一路吃,一路吐籽。 西瓜也是这么一路传过来的。 僧侣吃饭无言,宋游也不说话,包括三花娘娘也低头舔着糊糊吃,一边吃一边盘算着晚上捉几只耗子,就在寺庙里开荤。 吃着糊糊,也啃西瓜。 “咵嗤……” 正如诗中所说,千点红樱桃,一团黄水晶。 形模濩落淡如水。 只有些微的甜味。 和宋游记忆中的西瓜区别很大。 而且这个西瓜似乎放得有点久了,口感明显变软,也多了些杂味儿。 若只说补充水分,与刚舀起来的清澈甘冽的清泉相比,味道自是不如,可行走在西北,水带久了本就会有味道,倒也不见得比瓜适口。加之其还有些微的充饥效果,多少有点营养,倒确实是远行不错的选择。 宋游也掰了一块,喂给猫儿。 猫儿用一边牙齿嚼,嚼得吧唧响。 夜色彻底降临。 李姓司马快马加鞭,估计沿途未停,硬是在一个时辰之内就将“胡木大仙”的神像带了回来,寺庙也在半山腰的平台上摆好了香案。 平台不大,红漆支柱红漆地板,从山腰上突出,可观皓月星辰。 香案也很简单—— 只是一个红漆高桌,上面摆着一盘米一盘面,一盘西瓜,两边放了泥方,中间有个小炉,香烛都摆在桌上,胡木大仙的神像就放在前边。 道人并不沐浴,也不更衣,还是穿着那身风尘仆仆的衣裳,在寺庙内请道教神仙,多多少少有些奇怪。 只是身后多人看着,也无人觉得有异。 “请三花娘娘替我点香烛吧。” “篷……” 一声轻微声响。 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直跟随在道人身边的三花猫陡然变成人形,乃是一名身着三色衣裳的女童,生得有如仙童。 几位官员不禁一阵惊呼。 即使是围观的悬壁寺僧侣,也有人睁圆了眼睛,反应各不相同。 女童却不理会他们,也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只一脸严肃的拿起香烛,扮演着道童的角色,完成着自家道士交代下来的任务。 “呼……” 吹一口气,两根蜡烛的顶端便冒出了豆大的火焰。 火焰虽小,却也是地上仅有的光芒,与天上繁星相对,用三花娘娘的话来说,是将晚上烫出了两个洞。 蜡烛交给道士,又拿着线香。 仍旧吹一口气,线香也燃了起来。 道人将蜡烛插上去,又接过香。 无需别的仪式言语,只是稍稍闭目,随即持香说道:“伏龙观宋游,请胡木大仙显灵一见……” 黑夜寂静,唯有烛光闪耀。 星河横陈,稍微彻底熄去的霞光映着地平线,是西北独有的壮美。 魏知州站在后方看着,仍旧疑惑。 自打今年大旱以来,请雨神的事他做了不少,自己亲自请过,也找过不少有名的道人、民间先生来请,仪式虽然远比此次道人做的复杂,但总体来说是大差不差的,他知晓这般请神的言语,一般要念三遍。 念得少了缺乏诚意,多了又怕吵着神灵。 胡木大仙很少应请显灵。 不过他所疑惑的,并不是这个。 而是自打方才开始,他就总觉得有些疑惑,好似感觉这道人的名字还是什么有些熟悉,但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这种想到什么但又想不起来的感觉很难受,让人觉得憋得慌。 越憋越难受,越难受越想不起来。 直到此时夜风一吹,烛光晃荡,那名道人持香站在香案前,三花猫化成的道童像模像样的站在旁边,画面颇有几分仙气,他才忽然一愣,自己此前曾听过的一些来自别处的传说在脑中构建出了画面,画面又与此时眼见之景重叠起来,完美的融合在了一起。 “……” 魏知州陡然睁大了眼睛。 心中对于“那究竟是旱鹿还是游离”、“究竟是不是它带来旱灾”再无怀疑,只升起了满满的期待。 “伏龙观宋……” 第二遍还没念完,天地就起了风。 “呼……” 夜风掀动众人衣袍,虽是高空之上,却也吹落了山上的风沙,使得众人迷了眼睛。 可这风却唯独不吹香案上的香烛,也不吹那道人和女童。 无论官员还是僧侣,除了玄华法师镇定自若,其余全都以袖遮面,又强睁着眼睛向前看去。 只见烛火之间,又多三个明亮猩红的光点,香炉中的线香瞬间燃尽,化成浓郁的青烟。青烟在风中也不散,全都飘向香案上的神像。 每多一些青烟进了神像,神像上就多一抹光华,眨眼间就变得耀眼。 神像的棱角色彩逐渐变得柔和,身形五官变得生动,神光之下,竟像是活了过来。 而仅仅是下一秒,它就真的活了过来。 原本坐着的神像不仅站起,还在烛光下行走起来,竟从神台上一跃而下。 两尺高的泥像,落地便成真人大小。 乃是一名身着五彩神衣的老神,中等身材,衣裳披得很随意,袒胸露乳,秃头却又留着花白的胡须,手持木杖挂着葫芦,算是当前大晏民间广泛认可的老神仙的经典形象。 神仙落到高台之上,还没有看其他人,却是先对着道人行礼,态度十分恭敬: “尊驾唤老神来所为何事?” 魏知州被几名官员和侍卫围着,看着这一幕,心中既觉得惊讶,好像又觉得应该。 只是表情终究难免复杂。 其余人就没有他这么从容了—— 陇州官民怎么请也请不来的胡木大仙,道人还没来得及叫第二声,就慌里慌张的来了,不仅直接显身,甚至落地才说话。 一时众人都觉得有些不敢置信。 “不敢不敢。” 宋游也是很客气的回礼,随即问道:“大仙可是当地雨神?” “承蒙百姓推崇,尊老神为胡木仙人,希望老神保佑当地风调雨顺,多年前天宫分职,也命老神掌管陇州沙州风雨之事。” “那便是了。”宋游仍旧很客气,“在下游历天下,行至西北,见此地大旱,民不聊生,所以请来大仙,想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尊驾,此乃天地大势,正常的天气轮回。”胡木大仙又行礼说道,神情与声音都有些忐忑,“天地本就如此,沧海桑田,变化不断,有时湿热之地会变得干冷,有时干冷之地又会变得湿冷,神仙纵有再大的本领,也不能与天地大势相争相抗,更何况老神已然衰老,近些年来在陇州沙州收到的香火也很少,法力低微,实在为难。” 宋游回身看了一眼魏知州。 好让他明白,此次大旱确实是天地自然变化,与什么旱鹿、游离都没有关系。 身后之人无人敢于说话。 第五百二十五章 香火不是白吃的 “知晓此乃天地大势,自然演变。”宋游仍旧恭敬客气,“只是大仙身为当地掌管风雨的神灵,本身就有调整风雨的本领,若愿意出手,虽然无法违逆天地大势自然转变,却也可使当地百姓好过许多,少死不少人。” “这……” 胡木大仙不敢拒绝,却也不想爽快的答应,犹豫片刻才说:“小神不是不愿,实在是年老体衰,又多年没有充足的香火,神力下降严重,沙州陇州二地土地辽阔百姓过千万,小神有心无力啊……” “那这一年以来,大仙香火可吃够了?” “……” 悬在半山的高台上夜风吹拂,满身神光的神灵与道人目光交错。 两人都清楚对方的意思。 此前因为西北风调雨顺,不乏水草丰美之地,当地百姓对这位掌管风雨的神灵多有怠慢,使得他神力消退、神躯不稳,他自然不满。如今西北地区遭遇了大旱灾,人们又想把他请出来,再请他辛劳,他自然不愿轻易答应。 这是比较正常的。 不过这也从侧面说明,这位神仙在过去风调雨顺的那些年里,纵使不满,也没有动用神力起反作用,好以此聚敛香火。否则以他的神权,即使是在雨水充足的年生,只需将雨水调离百姓聚居地,或者将雨水都凑到一起下,便足以为难百姓了,不至于多年香火萧条。 显然不是一个有大德行的神灵,但也并没有反过来祸害民生。 因此宋游对他也算客气。 如今则是提醒他,今年已然入秋,大旱已经过去了大半年,吸聚了大半年的香火,无论是想趁此时机先吃个饱,还是想让当地百姓记得旱灾的可怕与他这位神灵的作用,甚至是发泄不满,都已经差不多了。 “这……” 只是胡木大仙仍旧犹豫。 “怎么了?” 宋游紧盯着他,很关切的问道:“是天宫有什么别的指示吗?” “没有没有!”青木大仙连忙睁圆了眼睛,连连摆手,“尊驾可不敢这么说啊!” “那是香火不够了?” 宋游仍旧十分关切的问道。 “陇州一地过于宽广,老神香火凋零了多年,如今神像神庙也不够。”青木大仙拱手低头说道,“老神神力确实不足……” “还是香火不够啊。” 宋游说着转过身,看向了身后。 陇州知州就站在后边,听他们交谈。 一见宋游投来目光,他立马便知晓,这是到自己说话的时候,也到了谈条件的时候了。 玄华法师则双手合十,低头闭眼。 想来他是早有预料的,不然也不会说出那句“若是知州没有走,道长请来雨神后商议会更方便些”了。 “胡木大仙在上,本官魏无期,时任陇州知州一职,如今西北大旱,若大仙能施展神力,救助苍生,本官愿给大仙承诺,今后陇州一地,大仙的神像香火必然遍布各地,永世不绝。”魏知州走出来说道,虽以凡人之身面对神仙,却也努力保持着大晏官员的尊严。 只是他仍忍不住看向宋游,心知肚明,自己能在此说话,无论机会也好,资格也好,底气也好,都是也都该来自于这一位。 “原来是魏知州啊,有礼了。”胡木大仙老脸露出苦笑,“只是这番话多年前也有州官说过。” 魏知州闻言,哪里不知—— 人家不听空话。 要说得具体一些。 “若大仙愿意相助,本官回去便下令,陇州每县之地,至少为大仙新起庙宇十座,并令当地县官亲自带领百姓上香供奉。只愿能为大仙添一些香火增一些神力。”魏知州说着顿了一下,又瞄一眼宋游,“自然了,陇州百姓怠慢大仙多年,大仙如今神力不济,可先收到当地香火,再为当地调整风雨,免得累到大仙。” “这……” 胡木大仙又露出为难之色,看看魏知州又看看宋游:“陇州之大,旱灾之重,若要调整各地风雨,须得在各地频繁来往。知州或许不知,但宋道友定然知晓,我等神仙在各地来往,最方便的便是通过神像,若没有足够多的神像,行走起来,以老神的腿脚,可慢得很。” 说着也看向宋游。 宋游抿了抿嘴。 面前的女童则是仰着头,用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一眨不眨把他盯着。 胡木大仙瞬间收回目光,连忙补充:“当然了,兴建神庙也有所耗费,若各村各地,只需一间半身高的小庙、一尊泥像就可以了。” “好!” 魏知州却是答应得爽快,说道:“只要能方便大仙调整风雨,让陇州少死一些百姓,本官这便下令,在每村都为大仙立一座庙宇。” “可是为难了知州?” “只愿能方便大仙施展神通。”魏知州拱手道,“便拜托大仙了。” “知州如此,陇州百姓如此,老神就是拖着这幅老身骨,也得尽全力调整风雨。”胡木大仙说道,又飞快的瞄一眼宋游,“不过得当着宋道友的面先把话说好。陇州干旱是天下大势,自然演变,要持续很多年,老神所能做的,也只是将陇州无人之地的雨水挪一些给村庄农田,将原本聚集成堆的雨水挪一些到连续的干旱之时,能少死一些人。然而趋势不可改变,陇州大地的天气终会变化,要想真的救治陇州百姓,却是不可只将希望寄托于神灵,知州也得想办法迁置百姓才是。” “自然自然。” “老神以守信重诺为神,答应的事,决不食言,只要庙宇建成,老神可以自如来往于各地,自然便会尽全力为陇州百姓调控风雨。” “多谢大仙。” “便与知州同抗天灾。” 胡木大仙说着,又转过身,看向宋游:“不知尊驾还有何吩咐?” “在下没有别的请求了,如此已是皆大欢喜。”宋游客气的拱手道,“大仙毕竟是神灵,食人间香火而成神,如今也在吃着人间香火,又手握关乎百姓民生的重要神职神力,还得请大仙多造福百姓才是。” “是是是……” 胡木大仙若非已然成神,恐怕已经有汗流下来了。 知晓伏龙观大多数传人都看不惯在其位不谋其政的神灵,这位前几年也才打死了雷部的主官与斗部的巨星神,哪里不知,这是在点自己。 凡间百姓的香火不是白吃的。 这位的香火更不是白吃的。 胡木大仙早就听说过,如今大晏民间名声最盛的神灵、新上任不久的雷部主官周雷公,早就想吃到一炷这位的香火,但阴差阳错,一直未能如愿。 却是自己先吃到了。 一时感觉压力极大。 “老神告辞。” “大仙慢走。” 只见得老神仙与年轻道人互相行礼,随即老神仙带着满身神光,走到香案的边缘,轻轻一跳,不见怎么用力,便直直的飞上了香案,并且在这个过程中身形迅速缩小,落到香案上时,已经只有不足两尺高。 神仙在桌上一坐,神光渐暗,身形迅速变得僵硬死板。 等到最后一抹神光也消散,眼前已经没了神仙,只剩一尊涂了彩色的泥像,两根烛火在黑夜中摇曳,线香刚刚熄灭了最后一点红光。 “呼……” 魏知州也是这时才松了口气。 为官多年,已成封疆大吏,这还是他第一次亲口与神仙对谈。 以前莫说亲口与神仙对谈了,就是靠道人或民间高人同神仙交流,也根本见不到神仙显身,往往是道人与神仙默谈再向他转达神意,或者是民间先生巫婆之类的请神上身,神神叨叨难辨真假。 哪里有这一次来得直观。 想起这次交谈,魏知州不禁感慨:“原来神仙也要谈条件。” “神仙需要百姓的香火,百姓需要神仙的帮助,有时付出本就是相互的。”宋游回答着说,“诚然,神仙要有德行,不过要想神仙尽心尽力,却也不能全靠神仙德行善意,百姓也得供香才是。” “仙师说得是……” 魏知州从前就听说过神灵托梦讨要香火的传闻,如今倒是不惊讶于神仙也如此市侩,竟和他讨价还价,惊讶的是胡木大仙对他的态度——仿佛面前的根本不是那位屡请不来的胡木大仙,自己和他也是完全对等的身份。 魏知州心知肚明,这都是因为这位高人站在旁边。 “下官替陇州百姓多谢仙师。” “仙师不敢当,也当不起知州的谢。”宋游与之回礼,“只是胡木大仙说得对,防治大旱带来灾难,不能只将希望寄托于神仙神力,还得靠当地官员施行良政,双方同力,方能解百姓之苦。” “下官谨记……” 魏知州客客气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面前仰头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女童,连忙做出请的手势:“外面风大,还请进去说话吧。” “好。” 几人又回到了一间大殿中。 这间大殿稍微小一些。 此时夜已逐渐深了,外头黑漆漆的,殿中也只点了一盏油灯,不敢说照亮大殿,只能说为殿中添了一点光芒,众人都看不清各自的脸,便坐在蒲团上畅谈旱灾与神灵、官员又该如何治理,有时也聊道教佛教、天宫西天、法术修行,众人僧人都受益匪浅,官员们也听得大觉过瘾。 三花娘娘起先还老实坐在道人身边,努力扮演着乖巧懂事的道童形象,很快就觉得无聊,坐不住了,开始左右晃动着脑袋玩。 随即又变回猫儿,在黑夜中独自玩着尾巴,到后来干脆跑出去捉了几只老鼠回来,要分给和尚们吃。 自然是被婉拒了。 油灯添了好几度。 聊了快一夜,直到天将明时,魏知州和玄华法师这才恋恋不舍的起身,将道人送到住处,道别回屋。 第五百二十六章 走过就会带起风 大山古寺,星河在头顶缓缓转动,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晨色。 玄华法师给宋游安排的房间在大山最高处的角落,同样很小一间房,同样只有窗而没有门,不过不容易被打扰。 木板床,只铺了一层薄布,几乎和没有垫褥没什么区别。 这里水很珍贵,山寺上的水更珍贵,不能让人放肆洗漱,加上这边风大且干燥,也不可以随便洗脸,否则风一吹皮肤就可能会裂开。因此宋游只好用半条帕子倒上水,随便擦擦脸上的灰尘。 宋游坐在床上擦脸,三花猫便扒在窗口上,探出头去看着外面天地。 “这里好高!” 三花猫头也不回的说。 “是啊。” “这里白天好热,晚上又好冷,像是我们走的山上!” “三花娘娘可以把它记住。” “唔?” 三花猫陡然扭回头来看向他。 “这是这里的性格与符号,是三花娘娘路过的收获,也会成为三花娘娘人生阅历的丰富。”宋游一边擦脸一边平静说道,“若是三花娘娘可以静下心来细致的感悟它与别处不同之处,感悟不同之处背后的不同灵韵,感悟其妙处,那它也会成为三花娘娘的修行。” 说着停顿一下,又补一句: “窗外的燕安也一样。” 窗台上的三花猫闻言,扭头直愣愣的看了他一会儿,谁也不知道猫儿那颗小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她才唔了一声,收回目光,又探头贴近窗户往外看去,想看站在窗外檐角上的燕子。 自然是看不见的。 寒风就在窗外呜咽。 房间旁边就是石窟通道,十分狭窄,外侧山壁有一个洞,寒风就从洞里钻进来,使得房间中的人也能感到凉意。 这悬壁寺的僧侣平常就在这样的地方居住和修行。 倒也非同一般了。 “三花娘娘看够了吗?看够了的话,可以回来洗脸了。”道人的声音响起,“只是这边缺水,委屈三花娘娘用我洗过的帕子将就一下。” 猫儿扒在窗台上,却是头也没回,只是答道:“不用了,三花娘娘等下用自己的口水洗脸就可以了。” 说完顿了一下,补充一句: “猫都是这样的。” 又顿一下,又补充一句: “省一点水。” 语气认真极了,是真的在为宋游考虑。 宋游听着却是好笑摇头。 可算让这小东西找着理由了。 “那好吧。” 宋游不为难她,只将帕子里的水拧干,搭在床头,倒头便睡了过去。 这里是最高处的角落,虽然没有门,却也不会有人上上下下、从门口经过,不过宋游还是睡得不太好。 因为高空风声太大,吵闹不已,房间又透风,直到早晨才安宁下来。接着无缝衔接的又是寺庙里的诵经声,不知这山上住了多少僧人,杂七杂八的诵经声伴随着香火味道往上飘,也许是要飘往西天,路过宋游这里,自然吵到了他的安眠。 中间又是两只小妖怪的说话声。 三花娘娘跑进跑出,时不时跳上木板床,凑近他看一看,不知是看他睡醒没有,还是看他睡死没有,看似轻手轻脚,也不胡乱叫唤,可其实她凑近宋游时,呼吸打在宋游鼻尖,也很明显。 等到半上午,宋游终于睡醒时,房间中却又不见了她的踪影。 穿好鞋子起身寻找,在燕子指引下,才发现她跑到了下边一处洞窟前,正直起身扒着门口,探头探脑,看里面的僧人辩经。 一见到宋游,她就回身喵喵叫,叫宋游一起来看人吵架。 宋游无奈的走过去,与她同看。 辩经其实和辩论很像。 佛法高深晦涩,同一句话,不同人对其可能都会有不同的理解,更别说完整的佛经了。这些得来的不同的理解,便是独属于自己的佛理。 可是谁的佛理更接近于真理呢?谁的佛理能说服更多人、谁的佛理更能得到世人与同行的广泛认可呢? 那就要靠辩论了。 看谁能说服对方,或者得到更多人的认可与支持。 既是辩论,自有胜负,只是区别是有人会在这个过程中被对方说服,有人即使辩论被判被投失败,也不在意,仍然坚持自己的想法。然而无论怎样这个过程终究是有趣且有利的,不管是胜负双方,还是围观僧人,往往都会受益不少,因此在这年头,僧人很热衷于辩经,甚至将辩经的战绩视为僧人佛法是否高深的依据之一,也诞生了不少以辩经闻名于世的高僧。 甚至有时会有道人与僧人的辩论。 这边辩经的形式也挺有意思。 洞窟中僧侣不少,辩经的主要有两位,其余的或站或坐,都站在辩经的二人身后。 有一人身后人多,有一人身后人少,随着双方辩论的进展,这些人还在不断变换位置,似乎站在谁的身后,便表明支持认可谁的观点。从这些吃瓜僧人变换位置的频繁程度也可以看出,双方定然都是能言善辩之辈,并且实力差距不大,激烈的辩论中,反倒是围观者被反复说服。 辩论的辩题则是—— 佛法如何普度众生。 宋游站在门口与三花娘娘一同听了一会儿,听出这个议题其实是建立在当前西北大旱、民众苦难的前提下的,两人说的普度的众生,其实是当前西北地区受苦受难的百姓,这并非议题的狭窄,反倒说明悬壁寺僧侣的务实。 所以辩题又可以叫做:佛法如何在当前天灾之下拯救西北百姓。 这个话题,昨晚后半夜时,宋游在大殿之中也曾与玄华法师、魏知州讨论过。 此时洞窟中双方各执一词。 其中一人观点有些骇人,直接表明,满天佛陀菩萨承受世人供奉,却对旱灾下的百姓帮助不大,佛法救济世人不能空谈,并不断举例,甚至昨夜宋游请神之事也被他搬出来,说明当前的佛陀菩萨对于治理旱灾没有多少办法。 听起来可怕,其实也还好。 人人都可成佛,但凡高僧,都有一颗佛心,有自己的佛法道路,若真有心成佛,自然不能一昧认可现有佛陀,那只能成为他们的追随者。 另一人完全相反,认为佛陀有能力治理旱灾,这只是对民众的考验,是顺应自然,认为佛陀哪怕什么也不做,只要人们尊佛信奉佛法,那么也能在苦难中获得心灵的自如,身处苦难之中而心不受苦难,也算是救济世人,同样举了不少香客信徒为例,前世今生,引经据典。 辩论十分激烈,僧人们亦听得专注,不时被惊得睁大眼睛,惊呼出声,不时又拍手称快,心生敬意。 却不知多年以后,在场又有几人成佛。 宋游在门口听了许久,才被发现。 “这位可是那位宋道长?” “宋道长什么时候来的?” “宋道长听了多久了,可有高见?” “……” 正好二人僵持不下,各有各的坚持,旁听僧众虽大多聚集于前者,却也只是暂时的领先暂时的起伏,如今一见宋游到来,众人都很高兴,连忙热情邀请宋游进去,想听他高见。 宋游则只是摇头,说自己只是来找自家猫儿的,于是带着猫儿离开此地。 旱灾之下西天的佛陀如何普度众生他不知道,悬壁寺的僧人如何用佛法救助世人他也不知道,那些都是别人的事,他只知道自己的做法。 便是叫来雨神,请他行职。 倒是那位认为“佛法救济世人不能空谈”的僧人,宋游记得他,似乎是玄华法师的弟子之一,昨日玄华法师去捉游离,他就跟在身边,昨夜宋游与玄华法师和魏知州秉灯夜谈,他也一直坐在玄华法师身边,直到夜深也没有走。 期间宋游曾说起一度法师之事,他听得不住的点头,似乎十分赞同。 身后的辩经声仍在继续,不知持续了多久,亦不知谁胜谁负,宋游反正是被玄华法师又留下来吃了顿午饭,这才准备离开。 黄沙山悬壁寺下,道人将行囊放到马儿背上,玄华法师为他送来了一包烤饼和四个西瓜,算是给他带着在路上吃的干粮和饮水储备,魏知州则为他送来了一纸亲笔信,说让他到了沙州,若是有要用到的地方,可以持信去找沙州知州。 “多谢诸位好意,在下收下了。” 无论是封疆大吏的亲笔信,还是僧人赠的烤饼西瓜,宋游都当重礼,郑重收下,随即才与之拱手道别。 “这便告辞了。” 无需多言,只往前走,迈入漫天黄沙。 今日又是和昨日、和前边大半个月都一样的天气,碧蓝万里无云,太阳亮得晃眼,照得万里黄土山也亮得晃眼,风一吹便卷起满天沙。刚来的时候他们还觉得是出游的好天气,只是有些炎热罢了,如今倒不至于厌烦,只是已经知晓,这也是这片土地上百姓苦难的来源。 道人拄杖缓行,走在前头,枣红马跟在身后,一只三花猫儿踩着被晒得滚烫的黄土地,走得一扭一扭,不时回头看他们一眼。 天上还飞着一只燕子。 黄沙一吹,一行人很快没了踪迹。 众多僧侣和几名官员这才收回目光,只是仍旧半眯着眼睛,心中感慨不已。 昨夜也算人生中的一场不凡了。 “闻名不如见面啊……” 魏知州捋着胡须,不禁长长感叹。 “哦?” 旁边的玄华法师听了,却是扭头好奇的问:“知州此前听说过宋道长?” “早就听说过。早几年就听说过。这几年来又断断续续听过一些,只是魏某一双拙眼,初见之时竟未能将之与传说之人联想起来。” “这位是……” “说来话长。” 魏知州转过身子,就站在悬壁寺下,将传说中的宋仙师之事与玄华法师说了一遍。 玄华法师默默听着,感慨而沉默。 身后僧众则是惊讶不已,如听神话。 “唉……” 玄华法师叹了口气。 “大师怎么了?” “没什么,既然陇州大旱已经没有用得上本寺与贫僧的地方了,宋道长也已经请来雨神,说服他调整当地风雨了,知州便也离去吧。”玄华法师对着魏知州拱手行礼,“今日过后,贫僧也要离去了。” “大师要离去?要去哪里?” “自是要去民众苦难处。” “可大师乃是悬壁寺住持方丈。” “那便更要去了。” 玄华法师转身面朝他,十分平静:“昨夜之事知州也见到了,我佛教僧众在西北之地传教,倍受百姓推崇喜爱,奈何大旱来临,无论贫僧还是佛陀都束手无策,却得凭雨神才能救济世人,佛陀惭愧,贫僧亦惭愧。” 说着稍稍一顿: “昨夜从宋道长口中听说中原一度法师之事,贫僧便十分景仰,只是怠惰一时仍旧不肯退败,因而犹豫不决。此时又从知州口中听说,宋道长这等人间仙人尚且行走人间,贫僧不过薄有道行名声,又哪里有几分留恋的必要呢?贫僧心想,也该去苦难之地走一走了,好对得起百姓供养。” 魏知州听着,却是不禁一怔。 本以为这等高僧,心境已然定格,佛法也已大成,却不知昨日偶遇、一夜清谈,对他竟也有这般改变。 第五百二十七章 硫磺湖与沙州 “方丈你不能走啊!” “师父怎能轻易抛下寺庙众师兄弟!” “你走了我们可怎么办?” “弟子愿追随师父同往!” 身后众多僧人闻言全都愣住了,随即纷纷出声劝阻,只有一人愿意跟随。 “无需再劝,我意已决。”玄华法师缓缓转身,看向身后僧众,“今年大旱,妖邪频出,诸位可知陇州有多少道人下山救世?仅这几个月又有多少苦行的僧侣师傅们从我们寺庙下走过?诸位苦学佛法,都该坚持自己的路,也该按自己的佛法济世,却是不可忘了一句—— “欲为诸佛龙象,先做众生牛马。” 玄华法师的目光逐个扫过众位僧侣。 众多僧人闻言,全像是被洗了耳朵,顿时神情肃然,不再劝说,只低声合十称是。 “师父!我要与你同行!” 还是只有那名弟子站出来说道。 “为何?” “今日弟子刚刚与师兄辩完了经,所辩的正是如何济世。弟子昨夜听了师父与道长的交谈,也被一度大师之事所触动,主张要走出寺庙,侥幸赢了祖印师兄。此时师父正要离去,若是弟子不与师父同往,师兄弟们会认为弟子只是空谈,不敢没有知心合一,会轻蔑于弟子。弟子自己也有如师父一样的想法,若是不去,自己也无法过了自己这一关。” “……” 玄华法师沉默了下:“那你与我同行。” 说完才又扭过头,看了一眼远方黄沙,又与魏知州合十颔首,这才缓缓迈步,走入悬壁寺山门,木栈之上多了一道坚定的黄袍身影。 大概只是一个时辰后,便有两道身着棕黄色僧袍的身影从悬壁寺上下来,也如先前的道人一行一样,走入满天黄沙中。 …… 几天之后。 三花猫停在路上,不禁甩着小脚。 地面被阳光烤得滚烫,若是将鸟蛋打在地上,兴许要不了多久都能煮熟。 三花娘娘如今道行深厚,又主修火法,只要用了法力,连刚烧熟的耗子都能直接从火里拿出来,自然不会被地面烫伤,可终究是肉垫,没有穿鞋子就在这样的地面上行走,还是会不舒服。 因此时不时就要甩下小脚。 “地上好烫!” “走快一点就不烫了。” “热得很!” “走起来就有风了。” “唔……” 三花猫盯了他一会儿,小碎步不停。 太阳实在晒得她难以忍受。 不过这么热的天,她又不忍心让道士一个人在外面走,也不忍心让本就驮了很多东西的马儿再驮一只猫儿,便只好强忍着。 三花娘娘是只善于忍耐的猫。 “三花娘娘实在不行的话,就变成人吧,变出鞋子,会不那么烫脚,人没有那么多毛,会不那么怕热怕晒。”宋游过了一会儿又对她说。 “人没有毛!不好看!” “可是这样呢?” 宋游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风车。 风车是纸折的,用的就是寻常写游记画符的纸,质地较硬,倒是适合做风车。加上路边随便折的一两根枯枝,其实做起来非常方便,宋游只在行走当中当做消磨时间,就已经把它做了出来。 别看太阳大,天气炎热,其实时常有风,还不小,只是风也是热的罢了。 风一吹,风车呼呼转。 “喵?” 猫儿停在了原地。 “拿去玩吧。” 宋游弯腰将风车递给她。 “篷……” 猫儿直接化作了人形,小手纤细,接过风车,清澈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拿着风车对准风向,看着它转个不停。 “走吧。” 道人随口说道。 女童听见了但也没有答,只是手举着风车,迈步跟上。 若是风停了,她就跑起来。 “哗哗哗……” 风车转个不停。 西北真是辽阔,天地皆无边际,女童在戈壁滩上奔跑起来,更添一抹自由与畅然。 戈壁滩中有一条路,是商队旅人踩出来的土路,通向看不到头的远方,本就入秋已久,加之干旱,大地更是苍黄一色。 道路两旁各有一片湖泊,像是同一个湖被道路切成了左右两边,是一行人行走以来见到的唯一一个有水的湖,只是水位也退得厉害。 同时它的湖水是璀璨夺目的金黄色。 小女童不禁停了下来,挪动着步子到了湖边,睁大眼睛探头往湖中看去。 等到道人走近,她才转头说:“我们到路上的商人说的黄金湖了!” “看见了。” “这个湖怎么是黄色的?” “硫磺湖。” “流黄湖!” 小女童直直把他盯着。 “硫磺是一种矿,湖里有了硫磺,就会变成独特的黄色。”宋游对她说道,“这是这片天地的奇景。” “听不懂。” “……”宋游沉默了下,“因为它叫黄金湖。” “是哦……” 小女童瞬间就接受了这个解释,并连连点头,随即才遗憾的说道:“可惜这个湖里的水不能喝……” “是的。” “那商人们说,把银子放在水里泡三天三夜,银子就会变成金子,是真的假的?”小女童手持风车,睁圆了眼睛看向他。 “假的。”宋游答道。 “真的假的?”小女童还不死心。 “真的。”宋游又答。 “真的?”小女童眼睛又亮了。 “我说的是真的,银子会变成金子是假的。”宋游无奈的看着她,倒是仍旧保持着耐心,“三花娘娘不要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梦了。” “唔……” 小女童想了一会儿:“那我们在这里歇息一会儿吧!” “……” “歇息小会儿!” “便依三花娘娘。” 宋游便在这里停了下来。 只是他已经大半天没有见过一棵树了,放眼四周,根本没有任何遮阳的地方,最多只有长到人高的灌木,可此时几乎是正午,太阳直射,人钻不到灌木底下去,便也无法藉此躲太阳,除了有两片金色湖水,实在不是个歇息的好地方。 奈何三花娘娘发了话。 自然只能听她的。 宋游只好戴上斗笠,刨开滚烫的表土,坐在地上,吹着戈壁滩里的风,静观远处风景。 硫磺湖的水虽然不宜饮用,却也是附近至少百里少有的还没有干涸的水源了,源源不断有动物来这里饮水,野驴野骆驼,狼和狐狸,饮水之时全都离宋游一行远远的,警惕的盯着他们,似乎说明这片看似不宜生存的戈壁滩远比想象中更富有生机。 亦是宋游没有见过的风景。 风中传来些许水声。 亦有少许喃喃自语声。 即使他们只是在这里暂时停留,时间远远没有三天三夜那么长,三花娘娘也依然抱有侥幸与期待,于是放下风车,带上银钱去了湖边,去的时候还告诉宋游她去洗一洗手,将钱袋子藏在侧面。 小孩子啊总是这样。 总是觉得自己的理由很好,自己的伪装很好,觉得大人很笨,多半看不穿自己,其实看起来明显极了。 只是宋游也没有拆穿她,只当不知道。 “银子银子…… “快变快变…… “变成金子…… “快点快点……” 想来此时银子已经全在湖里泡着了。 宋游抿了抿嘴,继续看风景。 小女童的嘀咕声仍旧不断传来,像是在念咒语,又像是在催促。 “三花娘娘。” “唔?” “洗完手了吗?” “还没有!过一会儿!” “洗这么久啊?” “要洗干净!” “那三花娘娘注意到远处的动静了吗?” “动静?” 弯腰在湖中淘洗银子的小女童顿时直起身来,伸长脖子,左右扭头。 戈壁滩中有轻微的声响。 女童顿时顺着声音看去—— 只见一群盘羊疯跑过来,在地上卷起一条狂沙,由远及近,带起越来越清晰的踏蹄声。 三花娘娘顿时一阵警惕。 所幸这群盘羊并没有直直朝他这里冲撞过来,只是从她面前跑过去。 女童转头目送他们。 随即又看向它们的来处—— 明明此地正阳光普照,晒得人汗流浃背,远方天地间却不知何时起了一片乌云。乌云黑沉沉的,像是天地间的一条线,上连天,下接地,左右皆通往视野看不到边的尽头。 乌云正在缓缓朝他们靠近。 小女童顿时睁圆了眼睛,惊讶又熟悉,在脑中迅速思索起来。 过了许久,她才成功从记忆中找出想说的词,于是站起身来,手指着那方,却看向道人,坚定而严肃的喊道: “暴风雪!” “是沙尘暴。” “沙尘暴!” “是的。” “我们要躲起来吗?” “三花娘娘把银子收起来吧。” 宋游却是露出笑意,站起了身,也拿起了竹杖:“沙州州城不远了,我们应该一鼓作气,直接走到。” “喵?” “抓紧时间。” 沙尘暴越来越近了。 近得已经看得清那漫天的风沙,像是一堵天墙,又像是神魔的手笔,席卷大地,吞噬一切,里头甚至透不出光,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道人却是丝毫不惧,竹杖往前。 小女童也连忙抱着湿漉漉的钱袋跑过来,将钱袋放回马儿背上,又拿起风车,连忙跟上他。 “呼……” 狂风已经铺到了面门。 风车被吹得疯狂的旋转起来。 不知多少动物从远方跑来。 就连燕子也落了下来。 道人拄着竹杖,带着身边女童,还有一匹驮满行囊的枣红马,逆着疯狂逃窜的动物们,迎着席卷而来遮天蔽日的沙尘暴,坚定迈步往前。 几道身影越走越远,离沙尘暴越来越近,对比显得沙尘暴越来越大,几道身影越来越小,然而他们却毫不畏惧。 天地之间呈现出一幅壮阔的画卷。 沙子已经扑到了面门上。 道人往前,沙尘暴也往前。 “轰……” 一瞬间进入风沙的世界。 这个世界昏天暗地,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狂风撕扯着一切,又席卷着风沙,疯狂的拍打一行人的衣服与脸颊,往每一个缝隙里钻。 宋游与女童都用布蒙着口鼻,口鼻被捂住,眼睛也睁不开,耳中更是充斥着剧烈的风噪,是时刻不止的轰鸣,身上也全被风沙拍打着,于是这又成了一个五感都受阻、受摧残的世界。 道人的身体都被吹斜了。 女童的身体也被吹斜了。 只是道人的脚步却从未停止。 自然之威难以阻挡,只是却也威胁不到他们的性命,因此可以更从容一些,来感受这一场新奇的体验,感受自然的暴躁。 是好是坏都是体验。 是晴是雨都是经历。 如此才是修行。 如此艰难的走了不知多少,直到风沙渐小,一下豁然开朗,耳边风声尽去,沙子也不再拍打全身,行走也开始变得轻松了,光照过来,甚至让人一时觉得有些刺眼,得将眼睛半眯着。 此时的世界已经一片清明。 沙尘暴在身后,逐渐远去。 一行人已经走到了一片沙漠中。 前方是一轮夕阳,满地黄沙,沙山比想象中要高很多,表面平整,被阳光照得一面金黄,一面投下暗影,宋游继续爬上一座沙山,又见远方骆驼从左到右连成一队,商旅皆裹得严严实实,在沙漠中默默行走。 是西域的感觉。 第五百二十八章 沙都再请神 “三花娘娘,你的猫茅厕。” “唔?” 猫儿扭头看了他几眼,似是懒得与他多说,摇头晃脑几下,便又继续往上爬了。 沙山每一座都高大雄壮,远超想象,无论是人与猫,亦或是马,在它面前都显得十分渺小。若要爬上沙山,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因为沙子是流动的。 而且它的陡峭程度远超寻常的山。 人往上走,脚往下滑,沙山本就够高又够陡峭了,偏偏你走出三步还得往下滑出两步,只剩下一步,距离便凭空多成了原本的三倍。 道人如此,猫亦如此。 像是在走滑步。 马儿更是走得艰难,只能走之字线。 三花猫一边走一边给道人说,这里的沙子不让她上去,亦或是向道人分享,说她的腿暖呼呼的,问道人是不是也这样。 爬上山顶就好很多了。 不仅视线一片开阔,清朗的天地与远去的沙尘暴尽在眼前,也即将迎来下山的路。 猫儿站在山巅,眺望远处商队,随即扭头对自家道士说: “他们都不走山上!” “每个人有不同的路走。” “我们的烤饼吃完了。” “前边就是沙都了。” “西瓜也吃完了。” “还能再忍一忍。” “你这个人……” 猫儿摇头晃脑,懒得与他多说,只回头向道人确认了下方向,往前小跑几步,就直接冲下了山。 前方的沙山连绵成片,起伏无尽。 宋游却只看着前面一座。 不知那边山顶又是什么风景。 随即也拄杖迈步,跟上三花猫。 上山陡峭,下山亦然。 只是下山就舒服多了。 道人一步能走出三步的距离,猫儿差不多也是如此,甚至她走着走着,因为跑得过快沙山又太滑,一不小心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干脆沿着沙山陡峭的曲线往下翻滚,滚得满身都是沙子,一下能滚出很远。 滚动之际,沙动发出响声。 轻若丝竹,重若雷鸣。 走了半天的上山路,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竟然只是一小会儿,就已经到了山下。 山下满是骆驼与商人踩出的脚印,成了一条随时会被风沙淹没的路。 “请问沙都在哪边?” 宋游站在路旁,也感觉口渴难耐,躬身询问路过的商人。 只是这些商人大多沉默赶路,是不讲话的。如今干旱,沿途难以补水,便更不愿意讲话了。许多人都只是看他一眼,并不理会,只有一名商人伸手对他指了指他们身后来时的路。 “多谢。” 宋游对他道谢,抬头看向那方,却不是看向他们来时的路,而是看向前方的一座沙山。 山下商人无数,骆驼成群,都沿着沙山底部的商道走,行走枯燥无聊之际,全都扭过头或抬起头,看着这一行人在沙山上不断上下,亦或是沿着夕阳照耀下沙山如刀一样的山脊线行走,有时走在夕阳下,有时走在阴影中,有时走在光暗交界处,孤独而又自由,渺小却又坚定。 不知翻了几座山,不知走了几里路,沙山终于快到尽头,前方出现了文明的建筑。 清泉一勺月为牙,四面堆沙映日斜。 正是一汪月牙形的清泉,清泉旁边建着一座古老的阁楼,旁边设有瞭望台,有官兵在这里驻守。 宋游沿着山脊线往下走。 到山下的时候,清泉仍是月牙形,大概是因为沙山被风堆出了棱角和弧形,而它又深处沙山之中,因此天然就是这般形状。只是此时它已经只剩下不足两丈长的一个小水洼了,一眼就能够看到底,从旁边的淤泥、水干痕迹、干枯的芦苇水草和与建筑的距离可以看出,原先的它应该要比现在大上不少,也要深不少。 宋游能想象到它碧绿的样子。 应是沙漠里的一处奇景。 “只是可惜了……” 宋游来到湖水前,喃喃自语。 有商队从此路过,似乎想在月牙泉里补水,却被驻守的官兵拒绝了。 “为何啊?” “我们都要干死了。” “官爷行行好吧。” “干死了也不行,我们也快干死了,可这药泉里的水,却是一滴也不敢动。”官兵嘴巴干得快要裂开,神情却很坚定,“大人们说了,这药泉是有灵性的,已经干得只剩这么点了,要给它留点水种,做引子,不然完全干了,今后就没有药泉了。” “唉……” 众多商人别无他法,只好离去。 多少可以省些力气和口水。 同时远处还有不少商人与驼队朝着这方走来,与离去的人交错而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还是不死心,要过来再看看。 此去西域,越发干旱,难以补水,却不知有多少人走不出这片沙漠。 “唉……” 宋游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叹了口气,对它说道:“早晚让你尝尝这口药泉的水……” 说完也只得转身,离开此地。 只是身后两名官兵持戟看着他,却都皱起了眉,表情越发疑惑,互相对视,眼见得他越走越远,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位先生请留步!” 枣红马顿时停下。 宋游与猫也跟着停下,转头看去。 只见一名官兵飞跑而来。 酷热难耐,盔甲又重,仅是几步,就已经累得出了汗了。 “先生可是姓宋?” “足下如何知晓?” “两天前从沙都下了令,叫我们留意一位带了一匹马、一只猫的修道高人,请我们见到就立马往上禀报,并恭请先生去沙都一趟。” “这样啊……” 宋游站在原地,不由点了点头。 稍作一想便明白了—— 定是自己在陇州请来雨神,调控风雨,陇州知州许是出于对自己的照顾,许是出于别的,所以派人递书到临近的沙州,请当地州官留意。 此处已经是大晏疆域的西北边缘,莫名有了一种“天下谁人不识君”的感觉。 “那就走吧。” 宋游也不磨蹭,对官兵说。 “我等要先去禀报一下上官,请先生跟我来,在阁楼中避一避太阳。” “好。” 宋游便随他而去。 这里似乎是个官驿,同时因为地处沙漠水源要地,有一些官兵在此守着,一面防备沙匪贼人,一面检查来往商旅,也收一些汲水钱。 阁楼饱经风沙,早已旧了。 宋游在阁楼中没等多久,便有几名官员小吏飞跑而来,与他见礼,随后先有一骑火速离开泉边沙驿,奔向沙都,先去告知城中州官,随即沙驿派了一名官员,带着宋游一行往沙都而去。 沙都是沙州治所,是大晏连通西域的重要节点,也是大晏往西最后一座城池。 丝绸路上的商队来往不绝,带来巨大的经济财富,使得沙州无比繁荣。东西方文化在此交融,宗教、政治、军事、艺术,剧烈碰撞,也使得它在文化上盛极一时,成了东方文明悬在西北大地上的一颗明珠。 只是如今的它也饱受旱灾摧残。 宋游离开沙漠,前往沙都路上,就没有见到过一片农田,大地都已被晒得开裂,进入城中后,也是饿殍满地,百姓大多脸庞嘴角干裂,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度缺水的状态,甚至有些已到生死边缘。 穿城而过的沙都河几乎完全干涸,可以走人,只能见到少许稀泥,也在干枯边缘,城中见不到一棵绿树,河畔的柳树也全都干死了。 四处皆有哀嚎声。 宋游感悟天地,亦不见多少水气。 这给他一种不妙的感觉。 才刚走到半路,知州便亲带下属州官前来迎接了。 “沙州知州张山张忘川,携州官见过先生。” “见过先生。” “见过知州与诸位大人。”宋游微微皱着眉头,亦与他们回礼,目光却仍忍不住看向街边百姓。 “几日之前,接到陇州知州来信,本官便派人在各大关口与驿站等待先生,却是已经等待多时了。”张知州说一句话,又施行一礼。 “让知州久等了。” “仙师!请!” “在下姓宋,叫道长先生都可。”宋游一边走一边说,“这边干旱比起陇州,确实要更严峻些啊。” “谁说不是呢?那药泉生于沙漠中,蓄于沙漠中,千百年来从未干涸过,今年竟也见了底。若非本官下令,眼下怕是已经干掉了。”张知州一边带着宋游往官署走,一边说道,“本官听说了先生在陇州之事,本官也愿在沙州各地村落、商路两旁都为胡木大仙设置庙宇神像,还请先生施法请来胡木大仙,救救沙州百姓与商道。” “自该尽全力。” “那就多谢先生。”张知州叹息道,“沙州大旱更胜陇州,百姓难,商道也难。本朝重商,此乃往西商道的重要一段,一旦干旱,商道上的商人补水困难,就难以走出沙漠。今年上半年还好一些,许多商旅走到这里,发觉大旱,也不会回去,到了下半年,知晓这边大旱,商人就算没有干死在半路上,一时也不愿再来了。朝廷连下几道书来催,本官已是想尽了办法,却于事无补,这身官服就寄托在先生身上了。” “全力为之。” 宋游还是这么一句话。 “先生若有需求,都请与下官说。”张知州再次行礼。 “西域干旱更严重吗?” “听来往商旅说是这样。”张知州回答道,“若说陇州只是部分地方干旱,许多庄稼仍能保存,沙州就只剩下少许地方水源还未枯竭,莫说种的庄稼还能剩下多少,就是戈壁滩上放的羊,也干死饿死了许多。而要是往西域走,听说有些地方已经没有人了,遍地死人晒成干尸,再耐旱的草都活不下来。” “这么严重吗……” “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张知州苦恼不已,“莫不是真的有妖邪作乱?” “听说沙州有个地火国?” “是有个地火国,就在沙州以西,不过在大漠深处,离此还有两百里路,要熟悉路的当地人才能带着过去。”张知州说着声音一低,“有传闻说是地火国的火坛子碎了,火气跑了出来,才导致了今年的大旱。” 说完悄悄看向宋游。 身后许多官员也都看向宋游。 “当去看一看。” “先生想去?” “在下已问过胡木大仙,陇州沙州的干旱应是天地变化,自然更替。至少陇州沙州二地应当没有导致干旱的不正常源头。当然了,在下还是很想去地火国查探一番,看个究竟,也涨些见识。”宋游说道,“不过暂时不必着急。” “原来如此。”张知州点了点头,又焦急的问道,“先生何时能请神灵呢?” “越快越好。” “香案神台已为先生备好,不过也为先生置备了晚饭酒水,先生劳累奔波,一身风尘,还是请先吃过晚饭吧。” “事有轻重缓急,还是先请来胡木大仙问问再说吧。” 道人语气平静,心内却无多少希望。 一路走入沙都官署之内。 此时天色已晚,官署内点了灯笼。 衙门大院中果然已摆好神台。 相比起此前在悬壁寺仓促摆下的香案,此时沙都官署内的神台要华美了许多,算是给足了神灵排场,只是泥像仍旧简陋。 “请知州帮我照看好马,它负重而行,最是辛苦,可一路走来却既没吃到好的草料,水也没有喝饱,还请知州管它一顿饱饭饱水。” 道人真当是满身风尘,衣服上、鞋子里和发丝间都是黄沙,只饮了衙门小吏递来的一杯水,还分了一些给猫儿与燕子,便站到了神台前。 仍旧请三花娘娘变成人形,帮忙点蜡烛与线香,看得沙都州官也一愣一愣的。 线香飘出缕缕青烟,透出名贵的味道。 “请胡木大仙显灵一见……” 一句话落地,天地间立马起了风。 狂风掀起众人衣袍发丝,吹起满地的黄沙,使得众人不由眯起眼睛,却丝毫也不影响烛火与香烟。反倒是线香迅速燃尽,升起大篷青烟,直直的钻进了神台上的泥像当中,使得神像变得生动,生出神光。 胡木大仙应邀而至,显身下神台。 依旧是毕恭毕敬,只是眉目间多了几分疲劳,待知晓此地是何地时,又多了几分无奈。 第五百二十九章 历史何止王朝更替 “尊驾这次唤老神来,又不知所为何事?” “仍是干旱之事。” “仍是干旱……” 胡木大仙闻言不禁苦笑。 沙州官员则在不远处看着,各个都睁圆了眼睛,觉得稀奇而又惊叹。 起初见胡木大仙真的降临,并对眼前这位道人恭恭敬敬,他们只叹陇州知州信上所言不虚,这竟是一位连神仙也要恭敬有加的人物,于是心中已经升起了七八成的希望,可很快就见胡木大仙一脸无奈,开口说道: “尊驾有所不知,沙州情况与陇州有所不同……” “有何不同?” “尊驾细听老神说来。”胡木大仙站在衙门大院中说道,“一来尊驾也知晓,香火神灵只在有香火信众的地方才有神力,一旦离开,神通法力就会迅速减退。陇州其实还好一些,虽然这些年来信奉老神的百姓越来越少,可毕竟还是剩下一些,可这沙州……” 胡木大仙顿了一下才说:“沙州毗邻西域,受佛门传教影响最盛,这些年来,整个沙州还存有的老神的神庙神像,已经不足五间五尊,即使今年以来沙州之地大旱,也就只添了十来尊。沙州无论官民,都拜佛像,不拜老神。” 说着他还不禁看向沙州知州。 “咳咳……” 沙州知州站不住了,不由得站出来,拱手说道:“沙州官民愚钝,这才怠慢神仙,还请神仙莫要与我等一般见识。至于之后,神仙知晓,百姓向来是什么神仙管用就敬什么神仙,神仙只要调控风雨,沙州百姓定然诚心供奉。” “太晚了。就算此时沙州百姓全都信奉老神,香火昌盛,恐怕也要一两年的时间,老神才能在这里恢复神力。”胡木大仙当着宋游的面,仍旧对沙州知州十分有礼。 “不晚不晚。” 沙州知州连声说道,随即又说:“沙州官民怠慢神仙,是为不对,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若要改正此错,自是越早越好。若两年前就能迎回神仙神庙神像自然是好,可两年前未能,余下最好的,便是今时了。” 一番话可谓说得十分诚恳。 “知州心意,老神已然收到,只是仍旧无奈。”胡木大仙叹了口气,“何况这只是其一。” “哦?” 张知州一时不解,却只敢悄悄瞄他们。 “其二呢?” 宋游同时也问道。 只是他的神情很平静,似乎早已知道答案。 “其二便是,老神只有调控风雨的能力,没有凭空生出雨水的本领。沙州干旱更甚陇州,老神就算要调雨,也得有雨才行。陇州不过是有些地方干旱有些地方雨少,多数时候干旱,偶尔也有雨水,老神便将无人之地的雨水调到有人之地来,将后续的雨水用来消弭掉连续干旱,可沙州之地有雨水的地方、下雨的时候都远少于陇州,天气水汽不够,老神实在调控不了。” 州官一听,都大惊失色。 宋游听了却只是点点头,继续问道:“还有别的原因吗?” “这……” “没了吗?” “佛教由西而来,西北尊崇佛教,沙州比陇州更西,崇佛之风也更盛……” 胡木大仙不敢说了,只抬眼看宋游。 “原来如此。” 宋游神情仍旧平静。 张知州却有些急了,连忙问道:“那我等又该如何是好呢?” “知州须知,沧海桑田,天地本就会不断变化,此前的沙州水草丰美,养育了诸多百姓,可从今以后,就算老神拼命调整,沙州绝大多数土地也注定会变为荒地,不再适宜凡人生存。就如沙漠戈壁一般。”胡木大仙是掌控风雨的神灵,对气候变化再了解不过了,面对州官问询,他给出了一个很诚恳却也很无情的答复,“若是凡人不主动离开这些地方,天地也会用另一种方法将他们驱离,亘古如此。” “就没有办法阻挡?” “天地大势,无可阻挡。” 胡木大仙说着停顿一下,这才又瞄了眼宋游,又说道:“不过虽说天地大势,自然演变,此时也演变得过于剧烈了些。按理来说,西北就算要从温暖湿润的气候慢慢变得干燥少雨,也会逐年逐年的变,天象会同大地的变化一起,互相成就,很少像是这样。” “大仙怀疑,仍有外力影响?”宋游问道。 “老神不敢保证一定是。不过如果是这样,只要能找到加剧天地变化的外力源头,使之停下,也许会使这个过程放缓些。”胡木大仙此时说话倒是异常的诚恳,“百姓也许会因此获得喘息与另寻他路的时机。” “多谢大仙。” “老神告退。” “慢走。” 神灵又回到了神台上,神光黯淡,台上烛火也随之熄灭。 宋游却仍站在原地,感慨不已。 真是沧海桑田啊…… 历史的变迁又何止王朝的更替、文明的起伏呢? 竟然能亲眼见证,也算有缘了。 “先生……” 身后的沙州知州小声喊他,却是满面忧愁。 胡木大仙为沙州指了一条出路,便是将如今饱和的大多数沙州百姓迁离沙州,这也许是沙州百姓的一条出路,却不见得是州官的一条好出路。 尤其是陇州知州能治好陇州的旱情,沙州知州却只能将百姓迁离,互相对比,张知州实在担忧。 “……” 宋游却好似看穿他心中所想,只得无奈说道:“在下也愿助知州一臂之力。” “先生请赐教。” “现今之际,知州再无他法,不如尽力保全更多百姓。”宋游顿了下,这才说道,“如今大晏北方正是缺人之时,朝廷正在移民填北,恰好沙州陇州距离北方边境也不算远,知州不如抓住这个机会,请名士写书,上表朝廷,言辞诚恳一些,也许能得朝廷认可。至于功过如何,朝廷是觉得知州失职还是觉得知州得力,便看知州安置百姓的本领和上书写表的本事了。” “移民填北……” 张知州喃喃自语,迅速思索。 也许他不是一个事事以民为先、不顾身前身后名的好官,不过为官多年,能任一州长官,却也不愚钝。 张知州很快就下定了决心。 “不知今晚之事……” “知州若提我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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