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魔鬼事,都是人为,我们妖的名号就是被这么败坏掉的……” “……” 宋游倒不意外她能知道。 原先她与吴女侠同为长平公主做事,而且两人干的活也差不多,都是调查信息与收集情报,只是两人的路线与方向不同罢了,这位大妖对吴女侠有些了解也是应当的,想来吴女侠对她应当也有不少了解。 “道长放心,晚江是妖非人,既已恢复自由,便不再管人间事,这种事晚江不会说出去,想来在这个世上,也没有别的几个人知晓了。” “何况知晓那个江湖女子与道人有缘,主人如此钦慕道长,又怎会做道长不喜欢的事呢?”侍女笑嘻嘻的说,“那人也有些本事,想来就算有人看出那几位老大人不是被妖杀的,也查不到她的头上。” “两位,还是启程吧。” “道长可是嫌我们话多了?” “这就觉得话多了呀?我们都算安静的了,道长想来还不知道狐狸都是什么性子……” “……” 道人沉默着将被袋放上马背,拍了拍马儿,以告慰它的辛苦,随即便拄着竹杖往前走了,马儿与猫儿都立马跟上去,只是猫儿却频频回头,用一种很新奇的目光看向身后的两人。 侍女则与女子对视,交换眼神。 随即女子无奈的进了马车,侍女则笑嘻嘻的坐到前室木板上,拿着鞭子轻轻一抽。 “晃晃……” 马车慢吞吞的跟了上去。 追上道人,她的话也还是不停,若是道人不理她,她就与猫儿讲话,三花娘娘是有礼貌的,这侍女往往又能投她所好,和她聊到一起去,加上昨天还喝了她们的醪糟汤,吃人的嘴短,于是一路都是她们说话的声音。 只有与别的行人擦肩而过时,才能消停一些。 一路南下,看山水,访宫观。 侍女似乎已经完全不再伪装,而女子也在缓缓暴露狐狸的本性,这是长京的王宫贵胄、名流雅士们不曾见过的,也是想都想象不到的。 …… 几日之后。 一行人已经进了丰州境内。 这里没有昂州富裕,但也远远超过战乱摧残后的北方,人口挺多,城中也繁华,只是阴气要浓重些,就不知道是因为国师多年的布置,缓慢增长了这里的阴气,还是因为原先它的阴气就更重,所以才被国师选中。 同时因为各地鬼魂皆被押解于此,宋游能察觉到淡淡的鬼气。 进丰州的第一晚,他选择了在野外露宿。 狐妖选择了和他一起露宿。 也不对,狐妖有马车,马车既有棚又有顶,算不得露宿。 当日夜晚,便遇到了鬼差夜行。 几人停下过夜的地方是个背风处,离官道不远,前边有个小湖。遇见这群鬼差的时候,夜还不算深,宋游刚刚吃完饭,坐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睛专心感受这方天地的灵韵,三花娘娘还在喝她的醪糟汤,侍女不知跑哪去了,晚江姑娘则坐在湖边一棵弯向湖面、与湖面离得很近又几乎平行的柳树枝上,光着脚露出了两条玉白的腿,不知是在玩水还是在洗脚,月光照着湖面,波光粼粼。 鬼差押解着鬼魂缓缓走近。 “那边好像有人……” “管他的呢!” “好像还没睡呢。” “别管了,走我们的就是,这大半夜的,非得在荒郊野外过夜,还不睡觉,就算看见我们被吓着了也是活该。” “我怎么见着有位道长?而且那边的天地灵气为何如此充沛?” “咦!怕不是什么修行高人?” “嘶我眼睛有点痛!” “我也是!不可多看!” “那我们……” “可得小心点!” 鬼差们顿时老实了许多,悄悄的从官道上经过,瞄着这方的景象。 有的看到了那盘坐于石头上修行的道人,有的看见了旁边一边喝醪糟一边抬眼瞄他们、好奇却不惊怕的三花猫,还有那坐在树枝上、一边拨弄着水一边扭头看向他们的女子,越看越觉得惊讶,越觉得害怕。 这时那道人也睁开眼,看了他们一眼。 刚刚聚集过来的天地灵气在他身周萦绕不散,毫不掩饰与收敛,在鬼差们看来像在发光,使得这名盘坐于山间湖畔的道人比神仙都更像神仙。 被这般人物看了一眼,顿时有种魂魄都为之一震的感觉。 所幸那道人也只是看了他们几眼,看见他们沿着官道走过去,就又闭上了眼睛,众鬼差这才松了口气,直到走远了,才小声讨论起来,说着那位究竟是何方神圣,要不要禀报国师之类的。 第三百六十六章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山中的夜晚实在安静。 只有轻微的水声和舔舐声。 “哗啦……” “吧唧吧唧……” 狐妖依旧坐在柳树上,时而摇晃双腿,比水中的月影更白,激起水花,时而又俯身下去从湖中掬一捧水,任其滑落,一切都是自顾自的,像是山间小动物玩水玩得投入,可举手投足间,却又美得不像话,便又像是刻意如此了。 只是旁边的道人却只闭眼盘坐。 猫儿也趴伏着身子,低头在碗中认真舔舐,不时抬起头来,眼睛一眯,就这么突兀的呆愣一会儿,不知是陶醉还是迷糊,又过一会儿,才又继续把头低下,在碗中再舔食几口。 扭头看看自家道士,再看看那只狐狸,又环顾一圈四周,找那只狐狸的尾巴。 “呼……” 山风吹来,带着早春寒意。 原本暖呼呼的身子顿时一凉,不由原地打了个寒颤,再低下头喝醪糟的时候,一下子没踩稳,身子往旁边一晃,倒是迅速保持住了平衡,不至于吧唧一下摔在地上,却碰到了装醪糟的小碗。 小碗带着少许醪糟,顿时朝旁边倾倒。 好消息是,碗是放在地上的。 御用天价碗,不至于摔碎。 坏消息是,旁边就是自己和道士的床,羊毛毡与羊毛毯都在那里。 醪糟顿时将之浸透。 “!” 糟糕! 三花娘娘整只猫肉眼可见的一愣,扭头怔怔的看向羊毛毡,又收回目光来盯着已经倾倒的小碗,由于中毒后反应力下降,过了一下,慌乱才在她身上浮现出来,连忙伸爪子去把小碗扶正,随即又连忙扑过去,疯狂的用两只爪子在羊毛毡上做捧水的动作,看那样子,竟是想将倒在羊毛毡上且已经渗透进去的醪糟汤汤捧起来。 不说猫爪子能不能捧水,可渗透进去的水,又哪里能捧得起来。 自然地,只能捧到空气。 饶是如此,她也捧了好几下,这才醒悟过来,连忙用爪子刨,奋力的刨。 这下要好些,至少将米粒刨掉了。 “……” 三花猫好一会儿才停下了动作,慢慢清醒也慢慢回过神来,却是一屁股坐倒在原地,先低头看一眼几乎已经空了的小碗,再一扭头,看着还比较湿润散发着醪糟味道的羊毛毡,这可是陪伴他们多年的老伙计,表情呆滞着,又扭头看一眼自家道士。 自家道士依旧盘膝闭目,此间天地灵气灵韵都往他身边聚集。 再扭头看看那只狐狸。 狐狸还在玩水,动作怪怪的。 捧了几下水,又拎起旁边放在树枝上的酒壶,仰头对月饮酒。 似乎也没有发现这边的动静。 “……” 三花娘娘篷然一声,化作人形,一边小心翼翼爬过去,拧起羊毛毡,将之拧干,一边迅速思索。 道士早就给她说过,醪糟汤汤有毒,喝了会像人喝了酒一样,会坏了事情,叫她不要贪杯,结果她自恃厉害,没有听。 得想个法子才行。 “道长好生威风啊,只是坐在这里不动,就将一群鬼差吓得不轻。” 旁边传出了狐狸的声音。 三花娘娘顿时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说自己的呢,仔细听完,又瞄了眼那只狐狸,见其还在仰头饮酒,没有往自己这边看,而自家道士也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没有听见一样,这才松了口气,继续努力的将羊毛毡拧干。 “在下无意如此。” 道士的声音过了会儿才传出。 三花娘娘顿时又被吓了一跳,连忙放开羊毛毡,规规矩矩的坐回原位。 “道长不怕他们回了业山,告知国师,路上遇见神人,国师早有准备吗?”女子将脚沉入水中,荡开涟漪,转头看向道人,“还是说,道长故意让国师知道道长来了,好到业山的时候,让国师来迎接道长,免得被军队阻挡在外,还得费力通报名号?” 道人闻言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向女子,月光下是白花花的腿: “足下也觉得业山有猫腻?” “道长不就是觉得业山有猫腻,这才直奔业山而去么?”女子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足下心思玲珑。” “不敢不敢。” 每听到一个猫字,三花娘娘耳朵都要颤一下。 就在这时,远处一阵动静。 侍女从黑夜里走了回来。 “这边妖怪好少,找了好久,才找到几只山野小妖。”侍女一边走过来一边说,“没有听说有大妖从这边经过,没有见过白犀或鼍龙,倒是听说此前隐江平白无故的起了波浪,层层往前推,估计是水下有大妖通行,我怀疑可能是哪条鼍龙。” “知道了。” 女子回答得十分平静。 “倒还听说去资郡的陆路断了,去年被大水冲断的,要去资郡只能走水路。” “还有几天行程呢?” “说是七百里路进资郡,和我们走过来差不多,不过资郡很偏,路不好走,而且资郡很大,多是荒山,鸡不生蛋鸟不拉屎,少有人去,估摸着到资郡还有十天左右的行程吧。”侍女说道,“道长不愿我们去业山的话,我们就在资郡停下,看能不能联系到故交,道长从到资郡境内走到隐南县估摸着还有两三天,不走错路的话。” “十天啊。” “嗯……” 侍女点了点头,接着便走向了一旁,走到三花娘娘的面前,顿时绽放开笑意,像是逗小孩一样,笑嘻嘻的问道:“有一会儿没见了,三花娘娘的醪糟汤喝完了?可还要再喝一碗?我再给你倒!” 却见小女童仰头盯着她,神情严肃,随即扭头看了眼那边的狐狸与道士。 “刷!” 小女童朝她伸出了手,将手摊开。 手心赫然有着一排黑色。 狐狸眼睛在夜晚倒也好使,借着明月仔细一看,是一排铜钱,大概四五个的样子。 “嗯?干什么?” 侍女愣了一下,低头盯着她。 小女童一声不吭,只把手往前送了送。 “给我的?” 小女童还是不说话,只是点头。 侍女这才笑嘻嘻的伸手将之接过。 “三花娘娘太客气了。” “……” 小女童一言不发,扭身变回猫儿,在草地上蹦跶着跑出几步,跑到羊毛毡上,钻进被窝,倒头就睡。 “看来我们很快就要和道长分开了。”晚江姑娘摇头道,“近十年被困在长京,出长京以来与道长同行,不用扮演长京士人心中的仙子,不用在野外和那些愚昧的动物打交道,也不用隐藏自己妖怪的身份,真是最自在的时光了。” “……” 道人闭目盘坐,没有回答。 狐妖知晓他在修行,也不在意,只自顾自的做着自己的事,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举杯邀明月,何须假做人。 逐渐夜深,明月将沉。 山间的寒意逐渐浓重起来。 好酒的狐妖终于饮完了酒,手一撑树干,整个人便像是没有重量一般,飘飘然飞了起来,回了马车。 不久,道人也睁开眼,走回床褥。 明月下是一棵枯树,树枝上站着一只燕子,睡得很警惕,看了他一眼,旁边则趴伏着一匹枣红马,猫儿缩在被窝的边角,一动不动。 道人掀开毛毯,钻了进去。 “怎么毛毡上有这么重的醪糟味道,三花娘娘将醪糟汤弄洒了吗?” “!” 三花猫顿时神情一凝,抬起头来,却扭头看向了那边马车。 马车中的侍女正笑嘻嘻的掏出五枚铜板,刚想给自家主人说是那只三花猫给她的,不知道为什么给她,听见旁边传来的话,也顿时一愣。 “!” 心中怀疑之下,掀开帷幔往外一看。 那道人的地铺与她们的马车隔了一小段距离,并不算远,月光下猫儿的眼睛像是在发光,正直勾勾的把她盯着。 “……” 侍女眨了眨眼睛,表情略显僵硬,却也反应迅速:“是、是我,是我弄的,真是对不住道长,奴家先前在给三花娘娘倒醪糟的时候,一下手抖洒了一点在道长的毛毡上,还请道长见谅……” 猫儿点点头,收回了目光。 道人则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边的马车,摇头笑了笑,没说什么,躺下闭上眼睛,就此进入了梦乡。 次日一醒,便继续上路。 资郡果然偏僻得很。 这种偏僻既是地理位置上的,也是商业人文上的。 资郡只与尧州接壤,然而山多路险,又常有虎豹豺狼出没,加之有更好的路通往尧州,于是即使去尧州的人,也不会选择从资郡过。 这里自古以来都是凄凉地,土地辽阔但贫瘠,人口不多,没有任何商业,没有特产,连风景也没有,于是外地人也不愿来,就连地方官都得是犯了什么错才会被调到这里来,可谓极少有人出来,又极少有人进去,导致它的位置虽不偏远,却有一种孤悬之感。 若不是偶然知闻业山,宋游即使游历天下,走过丰州,大概率也会经由隐江绕过资郡,直去丰州。 而隐南县便是整个资郡最偏僻贫瘠的地方,同样的,若不提前知晓业山,就算道人进了资郡,大概率也不会去到隐南。 第三百六十七章 水下有鼍龙 资郡真是太偏僻了。 即使这里已经是丰州,随着一行人不断南下,离资郡也越来越近,可在路边向人问路,问起资郡,都常常有人不知道。就算知道的,大多也只是知道个大致的方向,不知怎么走。 路边也缺乏路碑路石。 这可真有些为难燕子了。 本身每次问路之时,就要纠结许久,在心中演算一遍又一遍,如此一来,每次去问路,都要在心里祈祷,能一次就问到。 终究还是慢慢接近了资郡。 陆路断了,要走一段水路。 不过只是很短的一段,几十里路,顺流而下,直到资郡。 侍女又从盒子里请出了车夫,叫车夫赶马走另一条路到尧州去,随即一行人在渡口等了两天,才等到有船家来。 船费总共才几十文钱。 宋游带马上船,顺流而下。 两旁多是矮山,植被茂盛而杂乱,没有多少风景可言,更无法与柳江两岸的风景相比,倒是船下的隐江远比柳江更宽更深,江水幽绿,若是晴天倒映着天空,便显得更绿更蓝了几分,倒映着云层,便也有了一点看头。 宋游便站在船边,盯着湖水出神。 左边一匹马陪他站着,右边一只猫扒在船边,也盯着底下的江水出神,却是在看道士在看什么。 船家在后边划船。 隐江果然已经没有水神了。 倒是有淡淡的妖气。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道绝美的身影来到了他旁边,与他并肩而立,身姿优雅,也低头看了看河水,随即又转头看他。 “道长在看什么?” “没什么。” “听说隐江原先有位水神,当年隐江在中原水系中也算最大的两条水系了,那位水神也厉害,只可惜不是人。”晚江姑娘摇头说道,“天宫虽碍于他的实力与民间信仰,承认他是正神,不过后来也把他废掉了,随后又封了好些水神,不过最多也只是一地一位,一位只管一段,再也没有哪位水神可以统管整条隐江了。” “原来如此。” 这时从身后传来船家的声音:“几位客官莫要着急,资郡很快就到了。” 宋游闻声转头,目光从这女子脸颊上扫过,看向了船家,便顺势问道:“船家在这条江上跑船,生意可还好?” “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看运气了,一般都是直去尧州的,跑一趟的船钱呢,也够吃个一个月了。”船家一边划船一边高声道,“像是几位客官这样只到资郡的,倒是不多。” “船家可听说过江中水神?” “水神?别的郡县倒是有说法,像是前边一段,还有后边一段,都有说法,供的都不一样,这边倒是没有。” “在下倒听说过一个故事。”宋游对这位船家说道,“说是很久以前,隐江有位水神,结果无意间遗失了什么物件,就被天上罢黜了,船家大半生都在这条江上跑,不知可有听说过这个故事?” “嘶……” 船家听了一边缓缓吸气,一边露出思索之色,似是思索得艰难,随即才说:“倒是有点印象,听过类似的,只是客官你这么一问,小人一下也记不起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听过了,许是哪次跑船,从哪位客人口中听过。” “郑溪?” “诶好像是在这里听的!客官怎么知道?” “听人说起过。”宋游回答完,又对他问,“船家可还记得一些?” “记不得了。”船家连连摇着头说,“不过郑溪不远,若是客官顺着这条江漂流而下,很快就出丰州了,走三百里水路就是郑溪了,若是客官从资郡走陆路过去可就难了,基本没人会走陆路的,资郡那边好像也没听说过有通到尧州的路……” “这样啊。” 宋游点了点头,又请教道:“不知船家可听说过资郡隐南县?” “隐南?听起来像是隐江的南边。”船家却是摇了摇头,“不过小人却是未曾听过隐江边上有这么个地儿,若是资郡的话就好说了,呵呵说来也不怕客官笑话,小人在这隐江上跑了大半辈子,这不,右手边,一上岸就是资郡,可小人除了有时上去解手,却还从未去过资郡。” “也是常事。” 宋游并不觉得奇怪,自古以来都是这样。 “这资郡啊……” 船家还想再说点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一阵水花声。 回头一看,顿时大惊失色。 船桨都差点落进了江水中。 今日明明是个大晴天,江上只有微风,此时却只见身后江潮翻涌,水面隆起如山丘,一道道波浪席卷,层层叠叠向着这方推了过来。 水下正有大妖现本体通行。 “哗啦啦……” 这船不小,可以载马,但在这波浪面前,却显得不够大。 江潮越近,便显得船越小。 “我的个老天……” 船家忍不住惊呼一声,坐倒在地。 任他在江上跑了大半辈子,见过河妖见过水鬼,也没有遇见过这般场景。 “船家莫慌。” 前边传来道人的声音。 只见道人眯起眼睛盯着远方水下,目光像是能穿透碧波江水看到水底的东西,随即不慌不忙拿起竹杖,朝江面上一点。 “嗡……” 一圈光泽顿时由竹杖与水面相接之处为圆点,眨眼间便已荡开。 “哗……” 远方的波浪依旧向前,却明显变小。 似是原本在水下引起波浪的东西停了下来,波浪不再有余力,于是每往前一丈,就矮一尺,等到了小船面前,已经只有几尺高了,不过柔缓的水波还是将木船往上抬起,经过后又落下来,使得木船一阵摇晃。 船家刚站起又被摔倒在地。 三花猫与枣红马也明显矮了矮身子,以保持平衡,猫儿的爪子更是已经伸了出来,紧紧抓住船身木板。 唯有道人与两名女子站着不动。 只见远处水面略微变暗,有一道巨大的暗色的身影浮了上来,探出头和眼睛,盯着这方的木船。 是一头巨大的鼍龙。 鼍龙,就是鳄鱼。 此前大晏境内活跃的鳄鱼应当不止一种,如今只剩下一种体型很小、以吃鱼为生、对人几乎没有危险的小型鳄鱼。不过此前并非如此。鼍龙也不是用来形容这种人畜无害的小鳄鱼,更多的时候,是对一种体长近两丈、性格凶猛的大型鳄鱼的称呼。 这种鼍龙能掀翻小舟,敢上岸吃人,凶猛无比,一度泛滥成灾。 然而人类的力量太强大了。 别的国度不知道,大晏太强大了。 此前便有一位官员见不惯鼍龙成灾、百姓深受其害,便写了文章投入水中,告知鼍龙不可作乱与上岸,命其速速离去,传说鼍龙不听,于是这位官员便带着百姓开始驱逐鼍龙,到了现在,这种凶猛的鼍龙几乎在大晏境内灭绝了。 人间之事,何须神灵? 面前这头鼍龙怕是有数十丈上百丈长,宽也有数丈,整个身体比小些的河流还宽,呈现深褐近黑色,光是探出水面的头颅、光是那鳄吻,便可以轻而易举的将这艘木船吞进去并含在嘴里,即使在这又宽又大的隐江当中,它也依旧显得十分庞大。 一双眼睛长在头顶上,率先探出水面,分开一道透明的瞬膜,里头是竖着如一条线的眼瞳,冰冷没有感情,盯着这一方。 道人拄着竹杖,与之对视。 女子也站在他旁边,并无惊慌,细细打量这头鼍龙,身边侍女笑嘻嘻的,看得更仔细。 三花娘娘则缩到了道人脚边,看着那头鼍龙,又是惧怕又是羡慕。 “谁人如此大胆,胆敢拦我去路?” 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瓮声瓮气,巨大无比,同时水面不断颤抖,像是沸腾又不像,只是跳起无数细小的水珠。 “我的个老天!龙!” 船家整个人软在地上,根本爬不起来。 巨大的鼍龙,离得又如此近,带给人的恐惧与压迫感是难以言喻的。 “足下走水路过,为何毫不掩饰?”宋游却拄着拄杖与之对视,“明明看见水上有船,也不肯暂缓一缓,慢慢通行,不怕伤了人命吗?” “……” 鼍龙冷冷的盯着他,没再说话。 似是自觉理亏,又觉得这里终究是人间地界,如今又是人道天下,地府大势将成不容耽搁,天上又有天宫压制,不愿与人发生冲突,盯着这边道人与舟上女子看了会儿,便又缓缓沉入了水下。 巨大的身影逐渐隐没于碧波之下。 这次放慢了速度,缓缓通过。 只是在从船下穿过时,才又一摆尾巴,迅速加速,再次掀起波涛,引得船身一阵晃荡。 随即带着波浪迅速远去。 “龙王老爷! “龙王老爷啊!! “我的个老天爷啊!” 船家这才开始大喊大叫起来。 这年头的人喜欢将很多未知之物称作是龙,这种习惯已经有些魔怔了,有时不光是见到长得有点像龙的东西,说那是龙,就是见到一些跟龙八竿子也扯不上关系的东西,好比一束光,好比一个不知道什么妖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或是其它某些难以理解的东西,人们见了,因为不知道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便很可能会说那是龙。 更别说这位鼍龙了。 就露出水面的部分,还是那巨大得难以想象的体型,确实像极了传说中的龙。 水面慢慢恢复了平静,幽绿深邃,只有两岸被水推倒、浸湿的草丛树木在述说着,刚刚曾有一个巨大的东西从这里经过。 这种幽深不见底的水给人的恐惧就在这里了,你永远不知道水下有什么。 船家被宋游安慰了一番,这才壮着胆子继续往前,宋游则站在船头,看着远方,陷入思索。 第三百六十八章 直去业山 “这位……” 宋游看着前边,出声问道:“可是足下要找的越州鼍龙?” “如今大晏境内现存的鼍龙几乎就只剩下了一种,明显和它长得不一样,除了越州那一支,怕是全天下也再没有这般大鼍成精的了。”温柔平稳的声音从道人的身边传来,声音不大,“不过晚江的故交并不是它,道长也看得出来,它未曾见过我,我也未曾见过它。” “虽然我们曾经和越州鼍族同在越州,又同样传自上古大妖,不过离得也不近,其实往来并不多。”侍女在女子身后说道,怕船家听见,同样将声音压得格外低,“现存的鼍族大妖中,我们所认识的,也只有一位罢了,其余的都很陌生。” 侍女说完又嘻嘻一笑:“不过看这条巨鼍的行事作风,定然是越州那一支。暴躁又不凶残,愚蠢又不莽撞,冷漠而不嗜血。究其原因,恐怕是那些足够凶残莽撞、冷漠嗜血的巨鼍都半途死绝了,没有传下来。” “听来越州鼍族大妖不少?” “虽说如今已经是人道天下了,可鼍族毕竟传自上古。”晚江姑娘淡淡道,“还是有些底蕴在的。” “那白犀一族,除了出了个失心疯的白牛大王,不也还有另外的大妖吗?”侍女补充着道,“现在被天宫划了名字要全部诛杀的那些。” “算来当属我族落魄得最厉害了。” “也都是早晚的事,他们撑得久一点罢了,天道都变了,再厚的底蕴,也禁不住消磨的。” “二位这算是在自我安慰吗?” “……” “……” 宋游心中满意,脸上却平静,收回了目光,继续看向前方,小声说道:“越州鼍族出现在这里,是去投奔国师的吗?” “不知是不是投奔国师。”晚江姑娘说道,“不过以晚江猜来,大概如此。” “地府将成,乃是大势,比之当初天宫凝聚也差不了多少,其中有大机缘。如今是人道天下,天宫就在头顶看着,鼍族再怎么莽撞,想来也不会想靠蛮力在这个过程中抢夺什么。”侍女笑着说,“只是国师如何与他们商定,那就得问国师了。” “二位也是来业山求大机缘的吗?” “都给道长说了,我们是路过,下阳州看公主路过,顺便探望一下故交。”这次侍女先开口,“相处十几日,道长为何还是不信我们?” “鼍族习性与狐狸不同,对于鼍族来说,当不了天上神灵,坐镇地府也不错,他们是能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待很多年的。”女子说,“但是地府对狐狸来说却如同牢笼,所以尽请道长放心,晚江刚从一座十年的牢笼里走出来,又怎会走进另一座更漫长的牢笼呢?” 说完她转向道人,施施然施了一礼: “这一番话绝对属实。” “既是寻访故交,刚刚遇见故交同族,为何不出言打声招呼呢?”宋游问道。 “晚江还想与道长再走一段,至少也走到郡城。” “何况这条巨鼍好生无礼,触怒了道长,我们还不知道道长会不会和它打起来呢,把它给剐了也说不定……”侍女依旧嬉皮笑脸的,“怎么好在这时候跳出来认故交呢?万一看不成好戏了怎么办?” “……” 宋游不说话了,感觉意义不大。 前方已看见了一个古渡口。 岸边砌成阶梯的青石已经深绿发黑了,不过却坏了一半,露出来的青石断裂处还是比较新,似乎刚坏没多久。 “这渡口怎么坏了?” “小人……小人也不知道。” “那船家可知它是什么时候坏的?” “大概三两个月了吧?”船家对于这位敢于制止水龙的道人十分敬重,虽不知他本事如何,但也知晓定是一位有大修为的,于是如实答道,“只是平日里很少在这里接到客人,所以要问到底什么时候,小人也不知晓。” “多谢船家。” “这里就是资郡渡口了。” “便请船家靠岸,我们就在这里下。”宋游说道,“顺便问一问,若要从此离去,大概多久可以遇到一艘船呢?” “哎哟那可就不敢给客官保证了。”船家立马露出为难之色,“在这江上跑船的有时多有时少,要按季节来定。船家也有勤快懒散的,接的客人也有走得远走得近的,都是跟着客人走,没个定法,走到哪接到哪。不过通常来说,最多两三天定然能碰到一艘船,客官站在这里,跑船的只要有空位都会靠过来问一问的。” 说着又为难了一下,心中犹豫,这才问道:“先生莫非是神仙?” “只是个道人。” “那也肯定是哪座名山的真人!”船家说着顿了一下,“真人大抵何时离去呢?今日若无真人,怕是要被那水龙给掀翻在河里了,小人便算着时间依然来这里接真人,若是不久的话,小人就是在这里几天也无妨,算是报真人的救命之恩。” “船要是被那鼍龙掀翻,在下也得沾一身湿,何况船家在水上讨生活,定通晓水性,哪里称得上救命之恩。”宋游说着对他笑了笑,“何况在下既不知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晓还会不会再沿原路返回,就算是返回,也定是多日之后了,刚才也只是顺便问问。船家的心意,无论好意也好谢意也好,都已收到,此事便了了,不耽搁船家挣钱。” 船家闻言啊呀一声,立马拱手: “真人定是神仙!” 刚拱完手,又连忙收回,继续划船,控制着船只靠岸。 “便请真人慢走!” “也请船家小心……” 宋游与之回礼,便踏上了岸。 三花猫走在船边,往下一瞄,稍作准备便轻巧一跳,枣红马则是如履平地,从船上岸。 宋游又瞄了眼渡口塌断之处。 船家则划着船缓缓离岸。 “像是被什么东西给踩坏了的。”身后传来晚江姑娘的声音。 “这些蛮子,真不讲礼,逃难到了大晏腹地,还把这里当越州。”侍女带着笑意,就像她不是从越州来的一样。 “二位如何走呢?”宋游转身看向她们,竟是发出了邀请,“可要一同去业山?” “道长此前说得有道理,业山偏僻,又关乎人间地府,晚江毕竟是妖,虽有一身隐匿妖气的手段,可终究不好。”晚江姑娘一边说道,一边微笑着对他屈身行礼,十分淑贤,“晚江既对阴间地府没有图谋,还是不去为好,免得被国师或神灵知晓了,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道长不愿我们去业山,我们又怎么敢去呢?”侍女摇着头说。 “二位真不去?” “若道长盛情相邀,晚江便去。” “若道长又突然改了怀疑的法子,变成了非得把我们带在身边才放心,那我们也只好前去了。”侍女也行礼说道,“主人心中钦慕道长,相识多年又同行了这么一程,这一点想必道长心知肚明,又怎会违逆道长的心思呢?何况伏龙观的传人,又怎是我们可以违抗的?” “……” 宋游觉得很有意思。 有时觉得她们是一张嘴真话,另一张嘴专门用来说谎,有时又觉得她们刚好反了过来,原本说真话的负责端着架子与礼节,原本说假话的负责直言表达出内心真实性格和想法。 不过对于狐狸的调侃,他这一路上千里,十多天,已经习惯了,可以做到直接过滤了。 “便随两位吧。” “晚江便陪道长再走一程,走到郡城再与道长分开。”晚江姑娘说道,“此后道长去隐南业山见道长相见的东西,我们则留在郡城,等越州鼍龙一族的故交寻过来,与我们见面叙旧。” “越州已然不复,天下又大……”侍女笑着在她身后补充,“妖怪寿命虽长,但这也很可能是我们与那位故交所见的最后一面了。” “两位如何与他见面呢?” “妖怪与人不同,我们又是故交,互相印象深刻,只需不再隐藏,不说百里,起码隔着数十里他都能感知到我们。”晚江姑娘说道,“若是我们刻意放出妖气被他感知,只要那位故交还在资郡,想来都会赶来与我们见面。” “对极了。”侍女咧嘴一笑,“期待。” “见面之后呢?” “也许会在资郡等待道长几天,若再顺路,便与道长再走几百里。”女子款款施礼道。 “最好是在资郡等着,等道长回来再与道长一同离开,如此一来,道长开心,我们也开心。”侍女说着低下头,笑嘻嘻看向猫儿,“三花娘娘每天都能有一碗冷稀饭喝,哦,现在只能喝半碗了,定然也是开心的吧?” “两位自便。” 宋游已然迈开了脚步。 猫儿停在原地,扭头盯着两名女子,看了一会儿,这才疯跑上去,追上自家道士,然后走在道士前边,一边走一边回头打量这两名女子。 两人没了马车,倒也闲适,像是长京的大家闺秀和她的侍女出来赏春一般,一边不急不缓的走着,一边赏着路旁的春光。 此时已经是二月初了。 天气暖和,野花开放,甚至野草野花都长到了路中间来,有细小的蝴蝶在飞,侍女有时会伸手捉一只,要么拿去逗猫,要么拿到自家主人面前笑嘻嘻的给她看,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真的是主仆二人。 这条路走的人不多,路旁就是荒山,偶尔可以见到巨大的凹陷,像是被踩出来的脚印,若被人看见了,怕又是一段传说了。 天黑之前,一行人到了郡城。 郡城原始而冷清,只有一家客栈,好在也是个遮风避雨之处,宋游住了一夜,次日清早,便打算离去。 此去当直达业山。 第三百六十九章 也是一种缘分 “敢问隐南县怎么走?” “不知道……” “不清楚!” “好像是往南边走,具体怎么走就不知道了,那鬼地方平常也没什么人去。” “你去别地儿问问吧……” 这个时代的交通与信息实在落后,很多人究其一生都被限制在一方狭小的天地,最多知道隔壁村怎么走,县城又怎么走,至于别的县、隔着一两百里路的一个地方该怎么走,便不知道了。 甚至有人都没听过隐南县。 身着黑白衣裳的少年屡次碰壁,不由有些沮丧和心累。 “不用急,换个问法试试。”宋游笑眯眯的对他说,毫无责备之意,“据说隐南县业山周边驻扎有上万龙威军,是当年驻扎在丰州、为帝都所在的昂州守御南方的部队,当年被抽调到业山,动静定然不小。如今上万大军,人吃马嚼,隐南贫困,也定然常有粮草运输。而且,听说国师曾经抽调民夫将整座业山掏空修缮,后来又将民夫放了回来,这些民夫可能不知道自己修的那座山在哪个县,可大致方向定然记得。” “燕安愚笨,竟没想到!” “你只是没听说过业山有大军驻守,也没听说过业山的情况罢了。”宋游说道,“若你听说了,定然也能想到。” “我知道了,这就去问。” “军粮运送敏感,民夫修建的山中之城多半也敏感,问的时候,小心一些。” “明白!” 少年顿时便走了回去。 没一会儿,他又回来了,这时脸上已有几分喜色,对宋游说道:“先生,问到了,确实定期有运送军粮的队伍从郡城过,一般是从郡城西门出去的那条路往南边走的,不过听说那边没有多远,就没有大路了,小路找起来怕要更麻烦,不知驴马的脚印还清不清晰。” “无妨,我们只需要先知道个大概方向就可以了。”宋游对他笑着说道,“这边阴气鬼气越来越重了,五湖四海的鬼差都往这边汇聚,只需到夜晚等到一队鬼差来,问鬼差就可以了。” “对哦……” 少年呆愣了一下,有几分惭愧。 “这很简单,谁都能想到,只是慌张之下不利于思索,所以遇事还是沉着冷静更好。” “多谢先生教导!” “辛苦你了。” 道人笑了笑,当先往前走去。 出城之后,便满是贫瘠的山。 这边的山不高也不大,但十分密集,行走其中,需要翻上翻下,路也不平,坑坑洼洼,遍布碎石,又杂草丛生,十分难行。 走出半日,换成小路,就更难走了。 难怪都说丰州资郡道路难行。 好在此前曾有运输军粮的运粮队走过,路边没有荆棘生长,至于路上这些杂草,应当也是今年初春新长出来的。 这些新草使得寻路变得艰难。 不知每次运粮的人又是怎么找的路。 可即使是这样,国师也没有下令修路,而是任其如此,想来也是不愿被太多外人所知。 宋游走得小心翼翼。 燕子也努力寻路。 然而草丛实在是太茂盛了,山间树林又太杂乱了,小路错综复杂又难以寻觅,即使一行人已经足够小心,可走着走着路还是断掉了,显然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歪了,就是不知走歪了多远。 所幸这会儿天也快黑了,宋游便找了一处地势较平坦、荆棘不多的草地,清理碎石,准备就此歇息。 “先生……” 燕子落在了旁边树枝上,低头说道:“怪我没有找对路……” “怎可随意自责?”宋游却是说,“你为我探路寻溪一年半,替我省了不知多少时间路程,而这并不是你理所应当该做的事。要说起来,我该感谢你的不知有多少,只是偶有失误罢了,你这么说,反倒令我惭愧。” “我没有这意思……” “那以后便万万不可再这样说了。”宋游说道,“须知这种路,若是没有你,我得再多走错几十里,而你偶有失误,即使再苛刻,最多也只是该我少谢你几句罢了。” “是……” 燕子低头弱弱答了句。 宋游见他如此,又露出了笑意:“何况我下山乃是行走人间,官道小路上是人间,这杂草丛中也是人间,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体验呢?谁又知道走到这里是不是一种缘分?” “是……” 燕子依旧答道。 三花娘娘则化作女童,跑去捡柴了。 生火造饭,吃完睡觉。 只是夜半时分,宋游睡得迷糊之际,却发现有个硬而尖的东西在啄自己额头。 “先生……” 宋游睡醒睁眼一看,借着上弦月,可见身边一道小黑影。 “那边有阴差过……” 燕子小声的对他说道。 宋游迅速清醒过来。 转头一看,猫儿也早就醒来,趴在羊毛毡的边缘,探出一颗头,远远盯着小山另一边。 夜晚安静,能听到说话声。 宋游不动声色,掀开毛毯起来,慢慢走上这座小山坡。 只见小山头的另一边,正有几名鬼差走来,一边走一边谈话,只是他们却没有押解有鬼魂,不知是不是从业山出去的。 可他们的语气听来有些沮丧。 “那两只鬼本事不弱,又曾是将军,本来是大功一件,结果都走到这里来了,竟然跑了,你说能不气吗?跑了都还不要紧,要命的是,我们早几个月就去北边了,这么久才回来,结果打了个空手,怎么向上边交代?” “那有什么办法?他们两个本领高强,我们拿一群普通兵鬼还行,拿他们两个,就算人家卸了盔甲兵刃,还不是拦不住?” “定是你们哪里露了馅!” “胡说八道!” “别吵了,还是想想怎么向上头交代吧,大家都讲一讲,到时候如实说……” “有人!!” 有人看见了山坡上的道人。 星光与月光映出了道人的身影。 鬼在夜里看得更清楚。 “是个道人!” “什么人?” 一群鬼差或是疑惑,或是警惕。 “几位莫要惊慌,在下姓宋名游,乃是逸州一山人,本无恶意。”宋游对下方说了句,“在下是国师的旧识,想去业山拜访国师,奈何资郡道路难寻又难走,无意迷了路,想向几位问问路。” “你想去业山?” “你是国师旧识?” “我们怎么信你?” “等等……敢问先生姓什么?” “姓宋名游。” 宋游很耐心的又答了一句。 一群鬼差顿时安静了,面面相觑。 随即还是方才最先发现不对的那名鬼差开口:“敢问可是……可是北边除妖那位宋先生?” “此前行走北方,除了不少妖。” “……” 众多鬼差面面相觑,目光一低,又看见了他脚边的三花猫,随即连忙低头行礼。 “见过真人!” “见过仙人!” “见过尊驾……” 几种不同的称呼,却很整齐。 “不敢当……” 宋游说完又问道:“几位听说过在下?” “回尊驾,小的们刚刚从北边言州拘鬼回来,在那边听一些妖鬼说起过尊驾的事迹。”一名鬼差恭恭敬敬说道。 “言州?” “正是。” “刚刚听几位说,曾从言州拘了两名鬼将回来?” “不敢隐瞒尊驾,正是两名鬼将,一个姓封,一个姓昌,在外游荡时被我们发现。不过算不得拘,他们本领远比我们高强,就算卸了兵刃甲胄也不是我们能拘得了的,只是我们见这二人本事不小又在外游荡,也不是什么善茬,恐生祸端,于是谎称请他们来鬼城做官,想将他们骗过来,结果哪曾想到,都走到这里了,这二人不知怎的发了疯,又跑掉了。” “这样啊……” 宋游不禁觉得有趣。 这两个鬼将,封大耳,昌将军,在言州时就差点与他打交道,只是没见上面,没想到几乎两年过后,自己已经到了数千里外的丰州,居然还能听见他们的名字,又差一点碰上面。 这也算是一种缘分了。 只是这两个鬼将本就谨慎多疑,不然当初也不会一听见他来毫不犹豫就拔腿跑路,这群鬼差能把他们骗到这里来已是不易,想来定是这两个鬼将从哪里发现了不对劲,于是再一次上演了两年前的戏码,果断跑路。 这两个鬼将并不规矩,但若是让宋游来定他们罪,也很麻烦,若能被带到鬼城,交给专门的人来断,定然是好,如今跑了,他也懒得去理会。 “不知业山怎么走?” “尊驾说是国师的故人,那定然做不了假,尊驾可愿走夜路,若是愿意,我们可带尊驾过去。” “便容我们稍作收拾。” “好好好!” 这名鬼差连道几声好,心里乐开怀,这样回去,定然便不会被上边所责罚了。 而宋游折回去后,也没了睡意,请三花娘娘化作人形,点了灯笼提着照亮,收拾了东西,便与三花娘娘一人提个灯笼,跟上了那群鬼差。 原本想的是,只问一个路,大概走到隐南县的时候,离业山就不远了。业山因为鬼气,寸草不生,又有军队驻扎,燕子有空中优势,很容易就能找到这座山在哪里,届时直接过去就是。 不过这样自然是最好。 于是白天睡觉,晚上赶路,大约又走了两个夜晚,这才路过隐南县,之后又走了一夜山路,这才达到业山外围。 这里已被大军封锁。 不过国师却早已来这里迎他了。 第三百七十章 三花娘娘鬼城游 正是破晓时分,天边已泛起了光,既白又蓝,映出黑灰色的云,看起来极为干净。 天光下是一座光秃秃的大山,大山四周小山环绕,都被天光映出了影子。 只见此处好比北方边疆,此时离宋游最近、也是环绕那座大山最外围的一圈小山,但凡高些的,上边都修建有瞭望台、烽火台,再往里一些的山上则修建有塔楼之类的防御工事,底下有军营大帐,彻夜也有人值守。 这一圈应当是龙威军的驻地,防备来自人间之乱。 再往里看就没有这些东西了。 国师自然早就知道他要来,就在前边路上迎他,一见到他,便连忙带着几人走了过来。 身后先是他的两名道童,还有一名穿着道袍的中年人与一名穿着布袍的老者,还有两名穿着官服的鬼,应当是辅佐他的人,此时一边跟随他走来一边抬眼悄悄看向宋游,似是早有听说过宋游的大名,又似是想看看是谁值得国师这般等待。 此外还有几名军校,全盔全甲,举着火把。 “宋道友可算到了!” 国师一边走近一边说道:“听闻有神仙进了丰州,贫道便知晓定是道友,也知晓道友定会来此,等道友到了隐水江上,贫道算着时间,便在这里等候道友大驾,还派了龙威军的军士出去迎接,哪曾想到,道友竟是走的夜路过来。” “道路难寻,正好夜宿荒野之时遇到几位鬼差,便请几位带我过来了。” “哦!” 国师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看向几名鬼差,露出笑意,躬身行礼道:“多谢几位替贫道带来贵客,此时快天亮了,还请几位回去歇息吧,莫要被天光和阳气所灼伤到了,剩下的路,贫道带贵客走完就是。” “不敢不敢。” “小的告退……” 几名鬼差施礼离去。 国师又和宋游对视,微微一笑,这才郑重施礼: “见过道友。” 随即保持着礼节,又将身子一低,面向地上的三花猫: “也见过三花娘娘。” “见过国师。” “喵……” 宋游和三花娘娘都回应着。 “道友还是那般模样啊,一点都没有变过。”国师抬头看向宋游,借着身边军校举的火把,却是忍不住感慨。 “国师鬓间有白发了。”宋游也借着火把眯眼看向国师,如朝中那位帝王一样,国师也在这三四年的时间里苍老了许多,当然并没有那位已经垂垂老矣的帝王老得那么厉害,不过也像是过了七八年的样子。 上次见他,还是个中年道人。 如今却陡然老了不少。 而此前回京、初见帝王时,帝王与宋游见面,第一时间,也是这般感慨。 “唉……” 国师长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就连苍山都会老,又何况是人?” 后方的晨光亮了几分,更加清晰的映照出那座几乎不长草的山,不仅那一座山,周围的山也差不多,便真像是老了一样。 配上国师这番话,有种莫名的味道。 “不多站了,道友快请吧。”国师笑容坦诚,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便一瘸一拐的往那片山走,身边的人顿时也都跟着,“阴间将成,此前几千几万年里也没有先例,贫道也不知晓该如何设置,便先在这鬼城做了个雏形,正好让道友帮着看看,可有不妥之处。” “在下也只是来长长见识。” 宋游与身后的枣红马、脚边的三花猫都跟随着他,一同往里走。 先要穿过军队把守的最外围。 龙威军也是精兵强将,守卫昂州门户,虽不像北方边军那般连年征战,杀气重重,但也都是二十多岁身强力壮又常年练武的小伙子。值守站岗的个个身披鲜明的铠甲,腰横长刀,手持长矛,挂着弓囊箭袋,兵器甲胄都明晃晃的,在火把映照下反着光,看起来也是威武至极,仅靠肉眼实在难以分出和北方那支军队孰强孰弱。 不是小伙子也不行—— 此地阴气太重了,虽是外围,可若非年轻人气血旺盛,怕也扛不住。 大晏走的精兵路线,常备军不多,有的乱世几分天下,单是一方势力拉出来的军队都比整个大晏多,但双方战力却是不可混为一谈。 若百姓误入此地,怕是要被吓傻。 除了这支精兵,军营中还偶尔可见一些僧侣道人、民间高人,想来应是国师从长京的聚仙府带过来的修行中人、奇人异士。 再往里走,则还有阴兵看守。 可谓守备森严,重重把控。 “……” 宋游心中不免有些凝重。 当初自己托那位书生鬼来此查探,事先只许以一杯鬼能喝到的茶相报,而在这重重守备当中,他还真的混了进去。当时不知有多艰难,只看到那只书生鬼几乎不成鬼样,现在亲身到了这里,才知难如登天。 一只偷窃之鬼也能有如此信义与毅力,人性果然最是复杂。 不知不觉间,地上早已经不长草了。 就算有树,也是枯树。 仔细寻找,倒是能找到一种草—— 草长五叶,五叶聚成一个圆,圆上花纹像是一张人面。 正是鬼面草。 当初若非在长京鬼市偶见鬼面草,宋游也不会知晓丰州业山之事,虽说随后国师很快便来找到自己,主动说起了自己于鬼城的谋划,但其实宋游也不确定他是因为早就知道这种事注定瞒不过自己,会被自己从不同的方向发现踪迹,还是知晓了鬼市鬼面草之事,这才来访。 天色越来越亮了。 “此地鬼气很重啊。”宋游左右环视。 “确实如此。好在资郡本就偏僻,隐南更是偏僻,到了这座业山,便几乎是无人之地了,这也是贫道将鬼城选在这里的原因之一。”国师一边一瘸一拐的走着一边与他解释,“贫道也还布了阵法,封锁此地鬼气,用处倒也有些,本想撑到阴间地府凝聚成功就好了,到了那时,一切鬼魂鬼气都将收入阴间地府,这里只留作人间与地府的通道,留给处理两界的阴神做官邸,也就影响不到人间了。” 国师说着扭头看向了他: “不过听传闻,道友似乎有阻隔鬼气的手段,若能帮一帮忙,那便更好了。” “举手之劳。” “便替当地百姓谢过道友。” “国师心怀万民。” “道友这是害我呀哈哈……” 一行人中只有他们两个的谈话声,其余无论是人是猫,都跟在身边,悄悄打量着对方。 至于燕子…… 宋游早在遇到鬼差之时,便给了他一缕清明灵力与冬藏灵力,想来此时正在云层之上,隐匿踪迹,俯瞰大地。 看山近,就山远。 走到业山脚下时,已是天色大亮。 不过此地阴气鬼气十分浓重,远超当初言州那座龟城不知多少倍,已经到了影响天地的程度了,阳光照进来已是昏暗,阳气却是进不来,像是国师身边这两位据说是前几年才死掉的朝中大员的鬼,完全可以自如行走。 山中有一道门,是一面峭壁。 不过峭壁只是伪装,或是阵法,反正不是真的墙,寻常百姓应是走不进去的,不过此时却正有阴兵鬼差从中进出。 “请!” 国师对他笑道,做出请的手势。 “我家马……” “也可进去。” “请!” 国师率先往前,迈进了石壁中。 跟在他身边的人鬼全都紧随其后,往前行走,消失在了石壁中。 宋游自然也迈步进去。 枣红马毫不思索,也不犹豫,宋游往哪里走,它就往哪里走,也闷头往前,马头慢慢探进了石壁中,继续往前,直到全部走了进去。 “唔……” 三花猫停在原地,仰头盯着这面石墙,左看右看,又用后脚挠了挠痒,这才跑了进去。 只觉一阵轻微阻力,石壁上荡开一圈圈涟漪,她便已经走进了石壁之中。 “喵唔!” 三花猫摇头晃脑,觉得不过如此。 和当初长京城外那个差不多。 随即她便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里头泛着细碎的光,往前看去。 里头是个十分庞大的空间,光是眼前所见就已十分庞大了,好比一座小城,而且它还在通往地下,不知底下又是多深多大。 阳光自然照不到这里来,就是身后的入口,也透不进光,三花娘娘回头看去时,只是一堵石壁。但在这巨大的空间中,却有许多鬼火,或是在一个固定的如灯柱中、灯盆上漂浮着,或是凭空飘在空地,随往来阴鬼而飘动,散发着惨白中透蓝透绿的光泽,照亮了这片空间。 三花娘娘睁大了眼睛,眼中倒映着这些鬼火和这片地下鬼城。 清晰见到有鬼走过,原本黑暗的灯柱立马亮起了鬼火,又见到阴鬼行走,鬼火就跟在鬼的身边,或是有鬼走到空地中,本身那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也黑漆漆的,竟也凭空亮起了一团鬼火。 三花娘娘表情严肃,却是新奇不已。 等回过神来,眼睛往前一看,才发现自家道士和马儿、那个跛脚道士还有他身边的鬼都站在前边,回头等着自己。 “!” 三花娘娘小跑着跟了上去。 第三百七十一章 毫无破绽 “三花娘娘在看什么?” “唔!” 猫儿抬头看他,眸子闪亮,却是没有回答,而是到他脚边停下,便继续扭过头,打量着这座鬼城了。 “走吧。” 宋游说了句,继续跟随国师往前。 猫儿倒也迈步跟上,只是始终扭着头,上下左右,到处乱看。 偶尔跟着跟着便跟错了人,跟着别人走去了,还好三花娘娘聪明机警,又认得自家道士尤其是马儿的脚步声,察觉到不对,转头看一眼,便飞也似的跑回来,继续跟着自家道士,如此重复。 “国师大手笔啊。” “道友却是误会了。”国师笑着说,“人力要修出这么大的地下城池,不知要多少年,只是这座业山和周边几座山内部本就是空的,又连接着地底以下的断层,好似原本就有一片天地,我们只是对它略加修缮。这也是贫道选择这里的重要原因。” 说着顿了一下,又叹了口气:“不过还是花费了很多年,耗费不少人力财力……” 这般叹息大概是真的。 这位国师自辅佐朝政以来,主导颁布过许多利民政策,安济坊、居养院、漏泽园,都出自他的建议,各地若有天灾,也是他最为关切,包括三花娘娘的蒙学书籍之所以如此便宜,也都托了他的福。大晏子民近两万万,受他恩惠的不知多少。就算心是假的,宋游也愿意当它是真的。 至少好几年前,业山鬼城修建完毕,那些民夫可是实打实的被放了回去,宋游来的路上问路还遇见了,那些民夫对国师评价都很高。 听说当年在此服徭役时,他们吃得都很不错,比在自己家还吃得好,比起有些为官府、为朝廷、为皇家修建千古奇观来向天地与后人展示文明昌盛却还要民夫自带干粮的情况,他们是要好得太多了,以至于很多人都自愿来。快要修建完成时,不知又从谁人口中起了传言,说他们是在为帝王修建地宫陵寝,修完之后,为防泄密,所有人都活不了,也是国师出来讲话,半个时辰一席话,说服了所有人。修完之后,这些民夫果然顺顺利利回到了家,听说还领了一笔赏钱。 至少事情是真的。 “最近几年常有天宫神灵入梦而来,与贫道谈论业山鬼城,阴间地府。”国师边走边说,“这座鬼城也有他们的影响。” 宋游落后国师半步,一边走一边扭头四处看。 这座鬼城除了在山体内部,基本仿照了人间城池的布局,这也正常,天宫也是如此,就连神灵的衣裳妆容还得按当世的审美与习惯来呢。 只是不知不觉间,他的眼中有一抹青白的光闪过。 气清景明,万物尽显。 鬼城显出了原貌。 是一片荒芜,却也不是。 城中的屋舍布置应当都是阴鬼为之,是阴鬼的本事,对阳间人来说,在真实与虚幻之间,可对阴鬼来说,却是真真切切的。 好比言州那座龟城,白日荒芜,一到夜晚,就完好如初。 宋游仔仔细细的扫过。 此间天地有阵法,应是国师所布。 却只是防止鬼气外泄罢了。 见不到任何异样之处。 “国师已是当世人杰,天宫神灵生前也不过如此。”宋游几乎没有停顿的回答着他的话,“国师只需听其中有益的就是了。” “贫道哪里能有这么洒脱?”国师无奈一笑,依然走在前边,并不回头,边走边说,“好在神灵们给的建议大多都不错,阴间若成,本就应该由天宫下派神灵在此坐镇管理,既然也给陛下、贫道都留了位置,贫道也没什么说的,就是不知陛下愿不愿意了。” “愿闻其详。” 宋游依然一边说一边四处查探。 却是逐渐皱起了眉。 国师这般以修行中人参政的做法本就为文人所不喜,又为武人所不屑,更别说他还手握大权二十年,换了别人,早就被骂死了。可像他这般能得到朝中大多数文武认可与尊敬,且在民间也一片好评的,翻遍整个历史,也没有几位了,就连陈子毅都对其十分敬重,实在不容易。 宋游不禁思索,这样一个人,自己却如此疑惑于他,究竟是对是错。 可疑惑却又是实打实存在的。 “阴间地府若成,自该效仿天宫,有一位阴间地府之主,贫道不必说,道友应该也知晓,我们定的是哪一位。”国师无奈的摇着头,“不过梦中神灵却以坐镇阴间为由,要派一位帝君来此坐镇,监察地府百官,与阴间地府之主同起同坐。” “是哪位帝君呢?” “这就不知晓了。”国师顿了一下,“佛教也要派人进驻,地位在两位之下,不管政务,天宫似乎没有意见,陛下应当也会同意。” “这样啊……” 宋游依旧四处看,同时思索着点头。 阴间地府与轮回之说,本就是融合了佛道二教加之民间传闻的结果,如今的佛教西天,也算是受天宫所管辖,既然阴间地府即将现世,为佛门留一个地位较高但没有实权的位置,倒也是正常的。 至于大晏皇帝…… 皇帝本就不信道不信佛,唯吾独尊,皇室如今还正在玉曲河畔临江栈道上修建佛门石窟呢,若他成阴间地府之主,哪怕天宫是大晏天宫,那位赤金大帝说起来是他的直系先祖,可既然有天宫神灵进驻,就算佛门不说,恐怕他也愿意再添一个佛门位置。 “民间传说阴间地府有鬼王,既是民心凝聚,这却是违背不得的。”国师继续说道,“贫道在这鬼城之中,先拟设了三殿。” “请继续。” “第一殿主管所有来到鬼城的阴魂,登记入册,评断善恶,审查功过,是否有过没有了断的。第二殿便主管赏罚,有善则赏,有过就罚。第三殿便管滞留在阴间地府的所有鬼魂,使之安分守己,各司其职,不许作乱。”国师顿了一下,“本该还有第四殿,主管以后的轮回,不过如今阴间地府未成,更没有轮回,如今在这鬼城当中,便只是个空架子。” “鬼王又都是谁呢?” “暂未定下。”国师顿了一下,“也只是初设,还不够完善,好在如今鬼也不多,时间自会慢慢完善它,以后的变动想来不会少。” “神鬼之事,向来如此。” 宋游点了点头,稍作沉吟,又问道:“为何此处还有妖族呢?” “哈哈,此地鬼魂甚多,不乏恶鬼,地府大势,又不知将要引得多少妖魔鬼怪暗中觊觎,贫道却道行有限,不懂斗法。”国师笑道,“自然便是请他们来这里助贫道一臂之力,镇压闹事恶鬼,震慑妖魔鬼怪。” “作为回报,国师为他们在鬼城留个位置?” “留个不低的位置,在陛下手下。”国师如是说道,“如今时代已经变了,今后无论是道盛佛衰,还是佛盛道衰,总归都是人道的天下,这些位大妖无论如何也翻不起风浪来了,他们很有本事,又不愿消亡,想求个位置,地府将成,鬼帝势单,也需助力,如此对谁都好。” “有理。” 说是在鬼城留的位置,可鬼城本就是阴间地府的雏形,此后自然也将延承至阴间地府。 这些从上古传承下来的大妖族脉,本事都不低,一遇风云,又不克制的话,便可能又是一位圈地为王、天宫清剿起来也费劲的妖王,不过如今确实已经不再是他们的天下了,他们主宰地府的可能性相当低,无论天宫还是佛门,香火神道究其本质是人道,都不会坐视他们壮大。 国师虽然武力不强,也许随便一个神灵就能将他弄死,但神灵本从人间来,国师却在人间掌握着实打实的权力。 这些大妖找上他倒也正常。 也确实对双方都好。 当今皇帝若真成鬼帝,应当也会乐于拥有这么一股强大的力量。 宋游想了想,才又问道:“在下此前行走北方,常遇到有百姓找我解梦,都说梦见自家已故亲人被火焚烧,不知又是何故?” “定然是那些鬼魂生前犯了死罪,却又没有了结,于是到了这里,被业镜照出来,于是被焚烧成灰,至亲之间冥冥中自有感应。”国师毫不犹豫的回答着他,不过顿了一下,“这也是无奈之举。” “怎么个无奈法呢?” “一来如今阴间地府未成,鬼城也只是初建,奈何天道转变迅速,世间的鬼越来越多,鬼城也快要装不下来。二来鬼城其实还很脆弱,如今正是秩序奠定的关键时刻,也容不得那些恶鬼搅出风雨来。”国师说道,“于是目前对于恶鬼的惩罚定得尤为严格,这也是免得他们受什么有心之人的挑唆在鬼城掀起乱子来。” “乱世当用重典。” “是这个道理。”国师点头说,“越州几位大妖前来相助贫道,也就是这几年的事。” “我观这里井井有条,俨然一个小阴间,如今天道变化,世间却未混乱,国师功不可没啊。”宋游对他说道。 “非贫道一人之功。”国师说道,“贫道也只是居中统筹,要算功劳,只能说大晏能人无数,人死成鬼,也诸多能鬼。” 宋游闻言笑了笑,像是这才想起: “对了,在下行走北方之时,遇见一名言州人,热情淳朴,无端受其款待,心中感激,于是答应他,替他向在北边参军的儿子带话,不过等我们走到北边辽新关时,却听说那里已经沦陷,守城军队一个也没有活下来……” “那位叫什么名字?籍贯何在?” “姓林名有,言州多达人,在辽新关驻守。”宋游向其行礼道。 “去找!” 国师挥了下手,身边一名身着官袍的鬼顿时便离去了。 “如今鬼城虽然刚成,不过但凡来到这里的鬼,也都是记录在案的。”国师对他说道,“只是仍旧不是人人死后都能成鬼,也不是所有鬼都能被鬼差带到这里来,因此也不敢向道友保证,一定能寻到。” “国师果然将这里治理得井井有条。”宋游恭维了一句,神情不变,“却是麻烦国师了。能找到自然是好,就算找不到也没关系,无论找不找得到都算是替我了却了那段缘分了,该多谢国师。” “举手之劳。” 国师只是笑了笑:“正好看看第一殿的阴官做事如何。” 随即继续带着宋游行走鬼城,挨着挨着向他介绍,不同区域是做什么的,在鬼城设立了哪些官邸司衙,又有些什么想法…… 宋游与三花娘娘都认真听,仔细看。 只是宋游即便借助清明灵力,也什么异常的布置都看不出来,听国师讲述,细细品悟,也无法看出大的异样,就算国师有所图谋,大概也只是将最重要那一殿的鬼王留给自己,再了不起,也只是从中搞些花样,靠着布置,将那位还没死的帝王给推出去,自己稳坐鬼帝之位。 可这并不是宋游想找的。 换句话说,就算国师真的图谋阴间之主的位置,只要他能得到天宫认可,只要他能将皇帝踢出局,宋游也根本不在意。 说不定他还比那个帝王当得好。 现如今的赤金大帝就是这么来的,显而易见,他将天宫管得并不好。 而天宫还与地府不同。 天宫神灵大多都是德行出众之辈,赤金大帝对于天宫的运转有多少影响、是良性影响更多还是恶性影响更多,尚且难说。而且天宫神灵满打满算其实数量也并不多,管理起来相对容易。 可地府的鬼却源源不断。 这些鬼可没有神灵的德行。 一个缺乏德行的地府之主,带来的影响可能比一个缺乏德行的天宫之主更大。 这一点道人就比不上三花娘娘了。 起码三花娘娘可以很轻易的在这里找到自己关心的问题的答案。 “这里没有耗子!” 三花猫仰起头来对道人说。 “鬼气太重的缘故。” 道人很平静的给出了答案。 “太重的缘故~” 猫儿小声重复一句,便又低下了头,继续到处看,也用力嗅着空气中腐朽浑浊的味道。 逛了半天,那名阴官终于回来。 此时的他手中拿着一本簿子。 “禀报国师,确有此鬼,乃是三年半之前被拘到鬼城的。”阴官走过来说道,并将簿子展示给国师与宋游看,“那林有原本心地纯善,只是后来从军之后跟随北边兵痞染上了问题,曾在北地抢夺钱财,杀戮平民,还曾奸淫妇女并杀之。” “……” 宋游沉默了一下,继续问道:“不知他结局如何?” “烈火焚烧而死。
相关推荐:
将军男后(修改版)
[综漫] 成为叛逆咒术师后攻略了哥哥同期
永乐町69号(H)
抽到万人迷但绑定四个大佬
被恶魔一见钟情的种种下场
谁说总监是性冷感?(百合ABO)
罪大恶极_御书屋
爱情公寓之学霸女友诸葛大力
贵妃母子民国文生存手札
爸爸,我要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