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那几家卖饭的店子看三花娘娘是个小人,钓的鱼又好,喜欢买三花娘娘的鱼。” “定是三花娘娘钓的鱼比较好吃。” “都是一样的!” 小女童不禁担忧的看他一眼,好像觉得自家道士是越来越傻了。 “那就是三花娘娘更可爱了。” “唔……” “既然三花娘娘回来了,便请替我去院子里摘一把酸茄,几颗辣椒,再掐一把葱吧。” “好的!” 女童跨进灶屋,放下桶就往外走。 宋游则耐心将乌鱼片成片,争取每一片都是一样的薄厚大小,再上个浆,鱼骨则剁成小段。 等到火烧起来,便用猪油将酸茄炒烂,只需加姜去腥,再添鱼骨进去慢慢熬煮,便是一锅浓郁味美又色泽金红的酸汤了。调个味道,随即才将乌鱼片一片片小心扔进去,只需滚一圈,变成雪白,略洒葱花,便是一锅酸鲜开胃的酸汤乌鱼片了。 三花娘娘的小鲫鱼只有二指那么宽,宋游却也不敢糊弄。 须得将之刮鳞剖肚,加葱姜煮熟,然后铺上小葱及别的调味料,再用铁勺盛一勺热油递给烧火的三花娘娘,请她将之伸进灶里烧热。 “嗤啦……” 热油泼面,一阵白烟。 香气顿时激发而出。 便是一个小版的葱葱鲫鱼了。 小女童手上拿着烧火棍,却是站在了灶眼前,仰着脑袋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的动作。 “民以食为天,饮食便是生活,往前无头,往后无尾,此道无止境也。” “猫也是!” “熄火……” “呼!” 女童对着灶里吹一口气,不管方才灶中火焰燃得多旺,说熄就熄,真是一点火星也不剩下。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各自端一盘菜,走到院子中去。天早已经黑了,道人去盛了中午剩的冷饭,道童则去拿了灯盏来点亮。 黑漆漆的环境让三花娘娘担忧道士看不到菜,即使有灯盏照明,也总归不如白天好,一时心中不免嘀咕,这道士做饭是越来越懒了。却不知今日又是被什么事情给耽搁了,不是发呆,就是睡觉,不然就是别的花钱的事。 第四百六十三章 百姓谢仙师 东城,嘉谷巷。 天色刚黑,那道披着破烂衣裳的乞丐身影便出来活动了。 莫说别的奇奇怪怪的地方,就单说乞丐的言行举止,也一点不像正常人。 只见他浑身散出酸臭,像是在乞丐堆里窝了不知多长时间,走路跌跌撞撞,一脚穿着破烂鞋子,一脚光着,在地上拖拉着走,宛如游魂。但凡有人从他身边走过,他就要扭头盯着人家,若是腹痛的,便兜售药膏,若是寻常人,就盯着不眨眼睛,目光如鹰如狼。 若四周无人,他则逛至贴了膏药的人家外头,像狗一样吸气。 近些天来,附近晚上已无人敢出门了,所有孩童都被家长教育早些归家,若是遇见他,千万要避开,就连赌徒醉鬼也不敢轻易夜出。 即使没有听说他抓人来吃,单仅这些怪异之事,便足以令人害怕了。 今日听说李家人要带头打鬼,还请了不少胆大的江湖人来助阵,又从高人那里请来了灵水,这灵水还真有用,原先腹痛的不管再严重,哪怕痛得肚子里像是刀绞,一口水下去,也立马不痛了。于是一听说打鬼乃是高人支的招,所有此前腹痛的人都咬牙发狠,纷纷响应。 那些不慎被蒙骗、贴了膏药的人也都饮了水,早受够了恐惧和担忧,此时有人一带头,便都化恐惧为愤怒,甚至比起只是腹痛的人,他们还更多一分对解除邪法的渴望,更加咬牙切齿。 亦有不少既没贴膏药、也没腹痛的街坊邻里同样受够了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纷纷抄起家中扁担木棍、菜刀柴刀,要跟着去助声势。 加上李家请来的江湖武人,声势还真不小。 还有一户人家的子弟本来就在衙门当差,听见消息,也叫来了相熟的几个捕役,亲自指挥众人埋伏。 人向来这样,少则弱,多则强。 乌泱泱不知多少人,一聚起来,全都莫名胆大,莫说一个邪物了,怕就是再多来几个,也没人怕了。 众人商议过后,有的藏在街头、有的藏在巷尾,有的躲在自家屋中,有的躲在巷边墙后,有的堵在了那东西可能逃走的路上,每个人都屏住呼吸一声不吭的等待着,心跳加速之下,带来的却不是恐惧,而是亢奋。 很多人都不由自主的把眼睛鼓得浑圆,甚至忍不住手脚发颤。 此时就是猛虎恶龙,也能打得。 李姓男子虽然瘦弱,却借了一把铁刀来紧紧攥在手里,看着身边众人,想着那同样躲藏在暗处的不知多少同心人,只觉热流往脑上冲,全身血液如骏马一样在皮肉下高速奔腾,根本止都止不住,脑中除了不断演示等下如何将那东西围打捉住的画面,唯一还能想得起的,便是此前那位年轻先生看似轻飘飘的话语: “这天下毕竟是人的天下,人之所以夺得天下,靠的也不全是天上的神仙和地上的修道之人……” 当时那年轻先生说得淡然。 当时在场众人,无论信与不信,恐怕都没有太大的感悟。 李姓男子也是直到这时才有所体悟,原来这句话背后竟有这么重的力道! 没等他细想,忽听前边一人喊道—— “来了!” 这声音就像战场上的号角。 “嘭!!” 木门顿时就被推开。 “啊!!” 一时没有人顾得了去想其它,只大喊着往外冲去,包括李姓男子,脑中也只剩下一个念头,便是往前冲去,将那东西捉来。 李姓男子也在往外冲,拼了命的往外冲,可他跑得慢,不断有人从他面前擦过,身后又有许多人推着他往前。 直到冲出院门—— 昏暗的巷子里,那乞丐正在疑惑,似乎觉得今日和往常不同,可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身前身后便围满了人。 许多人原以为自己会怕,可当看见人群聚成潮流,这才发现,怕的不是自己,而是那扮作乞丐的邪物。 那东西几乎都被吓破胆了! 甚至一时都忘了跑! “啊啊!!” 所有人都大喊着,怒吼着,本只想壮胆壮声势,无意却汇成了大江大河。 “嘭!” 第一棍子落在那东西的头上。 乞丐好似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挣扎着推开众人,想要逃跑。 “嘭嘭嘭……” 不断有棍棒落在他的身上。 这东西力气很大,伸手一推,几个人也得被他推翻出去,又皮糙肉厚,不知那破布里头到底是什么,所有人的棍棒打上去,都是沉闷的声响。 然而推开几个人,又不断有人涌来。 倒是见那乞丐对他们吹气,可也不见吹出个什么,自己亦没有任何变化,便只是愣了一下,不影响棍棒的挥打。 “我有刀!让我来!” 李姓男子挤上前去,举刀劈砍。 哪需要什么技巧? 只卯足了劲往下砍! 最多怕把他砍死,避开了脑袋。 只见铁刀落下—— “当!” 一声脆响。 原先棍棒打在他身上,传来的触感和声音像是捶打装得胀鼓鼓的米袋,可此时铁刀砍上去,声音和触感却像是砍在了石头上。 而且是很坚硬的石头。 李姓男子只觉手一阵麻。 不过这一刀下去,显然伤到了他,那乞丐突然仰天嚎叫起来,声音像牛,随即更加发了疯似的逃跑。 一时间这么多人,竟拦他不得。 好在前方还有几个他请来的江湖人,原在暗中躲藏窥探,如今看那东西也没那么厉害,刀剑砍上去也是会痛,便全都聚上来,将之拦住。 又是一阵刀劈斧砍。 “叮叮当……” 小巷满是叮当声。 所有刀剑斧头砍上去,都像是砍在了石头上,刀身剑刃都卷了边,也有东西在衣服下溅射开来,那乞丐则是哀嚎不已。 哀嚎之余,更用力的推开众人。 只见他一个跳起,竟扒住旁边围墙,奋力的往上跑去。 “拉住他!” 有江湖人和百姓跳上去,抱住他的腿往下拖,在这个过程中还有不知多少棍棒菜刀往他身上招呼,叮叮当当不断往下掉渣,黑漆漆也不知掉的什么。 起码四五个人拽住他的腿,竟都拉他不下来,这东西反倒继续拖着几个人往上爬,直到下方的人越拉越多,直到他的头越过院墙,看见墙后还有几个人拿着棍棒在等着他,这才被拖下来。 可是等闲几个人也根本按不住他。 眼见得这邪物发了疯要伤人,身后又是一道声音: “让开让开!” 众人回头看去,借着火把的光,只见一个江湖人举着一根青玉竹杖挤过来,照着那逃跑不了便开始发疯的邪物头上便打去。 竹杖举起,反着火光。 那邪物抬头,竟是满眼恐惧,手脚纷纷爆发出极强的力量,推开身旁人。 然而竹杖已落了下来。 “邦!” 只是一声脆响。 邪物瞬间便软倒在地。 持有竹杖的江湖人不禁一愣,其余人见状也都纷纷愣住。 有人举着火把上前查探,却见那乞丐已然瘫倒在地,虽然还睁着眼睛,却已经完全动弹不了了。 “呸!妖孽!” 众人愣了片刻,终于有人啐道:“快快把我们身上邪法解开!” 那邪物不说话,立马有人以棍击之。 打在他身上,如敲打米袋。 邪物眨巴着眼睛,像垂死的兽,又被打了好几下,这才开口,却是反问道:“不是已经被解开了吗?” 吐字倒是清晰,口音却很奇怪。 “呸!妖孽!还敢说谎!” “快快解开!” “不然这就打死你!” 又是不知多少乱棍落在他身上。 乞丐不痛也不叫,只那菜刀柴刀落在身上,才会颤抖几下,嚎叫两声,终于见状几刀下去,他终于忍不住痛了,答道:“难道不是已经有仙人给你们解除了我的妙法神通,你们才敢来找我吗?否则的话,你们早就已经瞎了……” 众人一愣,仍旧不解。 只有少数几个去了叶家宅院请那位年轻先生的人忽然愣在原地,恍然有所悟,还有那持棍的江湖人,呆呆看着手上棍子,惊异不已。 …… 宅院之中,灯盏摇曳。 这年头的土番茄长得虽小,却有着异常浓郁的味道,煮出一锅鱼骨汤,酸香味美,鱼片则又嫩又弹,没有腥味,没有鱼刺。 宋游用酸汤刨饭,吃着鱼片,偶尔也夹一些给自家的顶梁柱。 三花娘娘主要则吃她的小鲫鱼,从她表情来看,她对这份葱葱鲫鱼似乎也很满意。 一顿饭吃完,一人一猫都满足不已。 虽是寻常日子,也得有滋有味。 “我吃饱了。” “三花娘娘也吃饱了。” “我来收拾碗筷吧。” “我来!” “三花娘娘又要钓鱼卖钱养家,回家还要做家务,不会太为难三花娘娘了吗?” “我来!” “那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你下次煮饭煮早一点,三花娘娘晚上吃完饭还要读书。”小女童一边起身收拾着碗筷,一边说道,“天黑了吃饭不好,你晚上又是瞎子。” “今日实属有事耽搁了。” “什么事?” “……” 道人还没来得及回答,女童抱着碗筷也还没有来得起端走,就听外头一阵脚步声。 小女童瞬间扭头,警惕的盯着外头。 “笃笃……” 有人敲门的声音。 “……” 女童看看门口,又看看道人,再低头看一眼自己怀里的碗筷,没有让道人去开门,而是坚持履行自己道童的职责,放下碗筷,跑了过去。 吱呀一声,木门打开。 外头不知多少灯笼火把,映出女童警惕疑惑的脸,脸都被映得红了。 门外是一片阳都百姓,见门一开,没看清里头是谁,就有人抱拳拱手,躬身行礼。 “多谢仙师……” 三花娘娘顿时愣住了。 第四百六十四章 胆大之人 “噗噗噗……” 燕子也飞了回来,站在房檐上梳毛。 黑压压的人头连成一片,火光灯笼亦汇成一片,照得影影绰绰。有的在院子里,有的在门外,行礼的行礼,跪倒的跪倒,全都高声道谢。 “诸位快快请起,却是拜不得。”道人站在前边,连忙将跪倒的人叫起来,尤其是面前一位饱受邪法折磨的老叟,得亲自将之扶起,“既然诸位找到了在下这里来,又真有妖邪作乱,断然没有不管的道理。既然也真的帮了一些忙、出了一些主意,诸位道的谢在下便收下了。不过只是一些举手之劳罢了,却万万不可施以大礼。” “多亏先生啊……” “诸位敢与妖邪相斗的勇气,亦是捉拿妖邪的重要原因,非要谢的话,也得该谢谢诸位自己。”宋游微笑道,“不知诸位现在如何了?” “多亏刘三爷以身试险,当先撕掉膏药,如今我等皆已将膏药撕掉,无伤分毫。”李姓男子看了眼身边一名虚弱的老人,顿了一下,又不禁面含期待的看向宋游,“只是我那二叔双目失明,却不知神仙有没有妙法……” “在下不是神仙。”宋游摇着头道,“不知别人如何,在下没有。” “唉……” “那邪物如何了?” “我等一气之下,已将之活活打死。”李姓男子此时说来仍忍不住话中,不知是兴奋还是畏惧,“说来玄奇,我等将之打死过后,那乞丐竟化作一块黑漆马虎的大石,火光映照,隐隐有些剔透。” “大石……” “正是!”李姓男子回答道。 “此前我等围捉它时,棍棒打上去倒是和打米袋一样,可刀斧利器砍上去,便如砍在石头上,还往下掉渣,那东西也疼痛不已。”站在李姓男子身边的另一人也补充道,“当时急,天色也暗,倒没看掉下来的是什么,后来拿灯笼火把一样,全是黑色的石头渣子。” “诸位如何将之打死的呢?” “用的先生的竹棍,两棒子就敲死了。也砍了不少刀,将它砍得稀烂。” “原来如此。” 那定是跑不掉了。 这根竹杖从明德二年春开始,跟随宋游也八年了,宋游常常借它施术,自然能驱邪降魔,寻常妖怪少有几棒打不死的。 只是宋游却皱了皱眉,不由问道:“那诸位打死它之前,可有问过它从哪里,为何要来城中作乱呢?” “自然问过!” 李姓男子连忙又站出来,拱手说道:“我等虽然气愤,但也不至于如此鲁莽,在打死他之前,就问过了它。那东西说它古时就在了,只是原先一直睡在城外地下,直到被家父与二叔走夜路踢醒,这才迷迷糊糊,跟着家父与二叔到了阳都城来。 “一来就害人,实在可恨! “街坊们听完之后就再也忍不了了,当场就把它给打死了!” 众人听着,仍是不解气,咬牙切齿。 “那还好……” 宋游倒是松了一口气。 就怕这些人一时怒火攻心,什么也不管就将那妖邪给打死在当场,好歹问了两句。 “那石头倒是也给先生带了些来,给仙师看看。那块大的现在还躺在巷子里,冰冰凉凉,邪气得很,今日天又晚了,我们不敢妄动,当捕役的廖家大郞说明天搬到衙门去。”后头有个壮汉从兜里掏出几块碎石,在火光映照下,果然黑漆漆的,身边其余人都怕,连忙避开,待他壮着胆子将之拿过来递给宋游,其他人又都围过来,“仙师若想看看那大石头,明早搬去衙门前,我们便先搬过来给仙师看看。” “……” 宋游也低头细细查看。 几块石头加起来也只巴掌大小,乌漆墨黑,但也不是全黑,如今火光映照下,隐隐半透,若在白天太阳最盛时,应是深灰或者深褐色。除非很大一块才会呈现出墨黑色。 不知是什么石头,但确实灵韵浓厚,阴气邪气都逼人,那壮汉血气方刚,将之拿在手上,也不由得前后晃动,似是感觉冻手。 确是成精的死物无疑了。 “死物成精……” 宋游眯起眼睛,喃喃自语。 死物成精最是不易,往往条件苛刻,不仅要在灵气浓郁灵韵玄妙的特别之处,还要很长的时间,慢慢吸取天地造化、日月精华才行,宋游下山这么多年遇见的死物成精也并不多。 古时便有,今时才醒…… 宋游倒也不怀疑那邪物临死前扯谎,因为这和他猜得也差不多。 “邪物虽死,但阴气邪气过于浓重,人接触久了对身体有亏,要么深埋地下,要么就放烧瓦烧陶的窑子里终日焚烧。” “哎呀……” 壮汉立马一惊,差点将之当场丢掉。 其余人也连忙离得远了一些。 宋游想了想,这才说道:“诸位今日有勇气与妖邪相斗,十分难得。须知妖鬼也好、邪魔也罢,都没有那么可怕。人齐心,可断金。今后若是阳都城还有别的怪事发生在诸位身上或身边,诸位虽不可过于莽撞,却也不能一昧的畏惧害怕,若求人不得,还得求己。” “我等知晓了!” “谨遵仙师教诲!” “多谢仙师指点……” “既然诸位如此胆大。”宋游正好一笑,“在下有几句话要交代给诸位,若是以后还有妖鬼,说不得用得上。” “仙师请讲。” “血气旺胆气大者,妖鬼也怕。但凡妖鬼邪魔,有所长定有所短,有克星也有弱点,诸位不可莽撞行事,却也可以设法与其相斗。”宋游说着环视众人一圈,继续说道,“若是妖物精怪,刀枪必入,刀枪不入,只是力气不够大地方没砍对,若是鬼物阴邪,年轻人与武人的血,还有别的至阳至刚之物,涂在刀刃上,都可斩之。” “我等记下。” “还有更重要的——” “洗耳恭听!” “雷公庙将成,周雷公勤勉,实在对付不了的妖邪鬼物,也不可不自量力,可去庙中烧香请愿。请愿时事情要说详细完整,何处什么妖邪如何害人害了几人都要说清楚,连说三遍,要是不行,就天天念叨。”宋游说着,突然一笑,“此乃上计。” “谨记于心!” 众人连忙答应下来。 随即那李姓男子往后一招手,又有一个和他七八分相似、长得年轻些的人捧着一个托盘走上前来,盖着红布。 “这段时日以来,空费了不少钱财,却一直拿那妖邪没有办法,还得求到仙师这里来,不然还不知要费多少被那妖邪折磨多久。”李姓男子一边说着一边揭开红布,里头是几块纹银和一些散碎银钱,“都是家家户户凑的,有钱的多凑一些,困难的就少凑一些,算是我们的谢意,也是我们对仙师的孝敬,请仙师务必收下。” 道人身边的女童抱着碗筷,站着不动,却是踮起脚尖,往托盘上看,一刹那间,眼睛不由睁大,呼吸也为之一滞。 “请仙师务必收下……” 众人杂乱的喊着差不多的话。 “足下既说是谢意,也说是孝敬。谢意是可以的,孝敬却是不可的。”宋游想了想才说道,“那在下就收一半。” “……” 李姓男子闻言一愣,顿时懊悔不已。 身边几个老者都扭头把他瞪着。 只见道人伸手在托盘上一划—— “哗啦……” 所有银钱从中间开始,自动分为两边。 身后那漂亮得不似凡间娃娃的女童连忙把碗筷放回石桌上,飞快的跑上前来,从李姓男子手中将一半银钱拨进自己怀中。 刚好一半,只恨不能多拿,却是一枚铜子也少不了的。 “在下的竹杖呢?” 又见道人笑眯眯看向他们。 “仙师的法器先前交予了霍二牛。”李姓男子一边说着,一边直起身,左看右看,又回头往后,寻找着那霍二牛。 身后众多人也都回头看去。 “?” 李姓男子神情忽然一僵。 那霍二牛本来身强力壮,长得惹眼,应该不难找才对。况且自己来时给他说得好好的,跟在自己身后,他也应得好好的,如今怎么没了。 只见众多火把灯笼连成一片,照得院里院外影影绰绰,却哪有霍二牛的身影? “霍二牛!” “霍二牛在哪?” 众人连声呼喊,都无人回应。 刚收下钱财的女童神情又是一凝。 唯有一阵轻微风声,一只燕子从身后的房檐上飞到了近处的房檐来,一张开嘴,竟口吐人言:“那汉子拿着先生的竹杖,跑出城去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无一不睁大眼睛。 这无疑是没人能想到的。 甚至只顾着惊讶于此事,一时忘了惊讶于会说话的燕子。 “坏了!” 李姓男子傻在当场,连忙拜倒。 “啊?” “他怎么敢的?” “这二牛痴傻了不成!” “这等江湖泼汉,本就没脑子的!” “你这李大郎!你说说你!仙师把法器交给你,你怎能随意交给那别的人?” “仙师恕罪……” “请什么罪?这得去找!” 其余人亦是惊怒不已,议论纷纷。 “仙师恕罪啊!仙师此前交代将法器交与艺高胆大之人手中,小人便交给了那霍二牛,那霍二牛胆大,曾为百文钱夜宿坟场与鬼宅,今日打完妖邪后小人本想将法器拿回,可他说小人体弱,镇不住仙师法宝,小人才让他拿着跟在后头,可哪曾想他的狗胆竟大到了这地步!定是趁着今日黑灯瞎火之时,想窃仙师法器!” 李姓男子害怕不已。 一边说一边抬头往上看。 却只见女童一脸严肃,燕子则在房檐上懒洋洋梳理毛发,而那先生走过来,温和将他扶了起来。 “无妨,这种意外谁也想不到的,非足下之过。诸位也不必管了,今日辛苦,又受了惊,便回去好好休息吧。”道人微微笑着说道,“在下喜欢与性格独特的人打交道,那人竟敢如此,想来也非常人。” “那仙师的法器……” “自会回来。” 第四百六十五章 终究还是道士重要 众多百姓都已散去,不过大晚上这么大的动静,还是引起了不少街坊邻里的注意,许多人都把侧门打开,悄悄看过来。 “吱呀……” 三花娘娘将门关上,怀里胀鼓鼓、沉甸甸,走回石桌前。 桌上碗筷还放在那里,灯盏也摇曳着,照出桌面和旁边一小片范围。 不过此时的她暂时却没空去理会这些碗筷了,而是从怀里掏出银钱,一块块一把把,全都放在桌上,对着光细细看,认真数。 “好多钱!” “是啊……” 这里光是完整的十两制的束腰蜂窝银就有两块,被从中间剪断的又有两块,看样子加起来一块有多,加上一些剪碎的小银块,银豆,粗粗一估就已经有三十多两的样子了,至于那些平常被三花娘娘视若珍宝的铜钱,如今已经可以忽略不计。 这还是宋游只取了一半的结果。 不愧是阳都,不愧是东城。 “你怎么只要了一半?” “那时刚好就想要一半。” “好多好多!三花娘娘要钓好多好多鱼来卖才能赚这么多钱!”小女童不由说道,“要是你全部要了,就又有这么多了……” “三花娘娘不也没有反对吗?” “唔……” 女童闻言却很自然,摇头晃脑道:“三花娘娘只是你的猫而已……” “三花娘娘是我的旅伴啊……” “但是三花娘娘听你的!” “这是因为三花娘娘年纪尚小,刚好我痴长三花娘娘一些年岁,刚好三花娘娘又是只善于听劝的明猫,所以暂时常常听我的罢了。”宋游平静而真诚的对小女童说道,“我有时候不也会听三花娘娘的吗?” “是哦……” “而且三花娘娘难道没有注意到吗?随着三花娘娘慢慢长大,又勤奋学习,惯于思考,我听三花娘娘的话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多了。” “是哦……” 小女童稍一回想,好像还真是这样。 一时不免愣了一下,心中有种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 其实平常自己说什么而道士听从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种成就感了,有些小骄傲,如今再将所有片段串起来,一起回想,细细品悟,尤其是与最开始那只什么也不懂的三花猫一比对,便觉得奇妙极了。 奇妙的地方在于当初那只小小的三花猫竟然真的变得厉害了,而变厉害的过程便都在自己此时的脑中,随时可以再看一遍。 当初那只什么也不懂的、什么都要听道士学道士的三花猫,竟然有一天,道士偶尔也会听它的话了。一只猫儿,竟然能替人做主了。 而最奇妙的地方莫过于自己得到的是道士的亲口认可。 这与别人说来显然是不一样的。 “这也都是三花娘娘自己得来的。三花娘娘本就冰雪聪明,智慧过人,偏偏还这么勤奋好学、惯于思考,成长自然很快。”自家道士悠悠然的声音很快又传进了他的耳朵,“再是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恐怕大小事情就都可以由三花娘娘来做主了。” “!” 小女童呼吸也为之一滞。 垂下的一只手已经悄悄握起了拳。 看来还得再接再厉。 “对哦!” 小女童忽然又回过头,把他盯着:“那你挣钱怎么不叫上三花娘娘?三花娘娘现在已经很厉害了。” “因为三花娘娘在外面卖鱼还没回来,而且我也没有出去打妖怪,只是借了一支竹杖,替他们出了个主意而已。”宋游对着还摆在石桌上的碗筷扬了扬下巴,“我不是一直在家做饭吗?” “那为什么他们对你那么尊敬?” “以前三花娘娘还在当猫儿神的时候,当地百姓对三花娘娘不也十分尊敬吗?”道人微笑,“不过是以真心换真心罢了。” “唔……” 小女童若有所思。 只是想着想着,不知想到什么,她又神情一凝,转头盯着道士:“可是你的拐棒被别人给偷走了。” “人心复杂,有贪欲是常事。” “三花娘娘帮你找回来!” “不急。” “你不要了吗?”小女童睁圆眼睛把他盯着。 “自是要的。”宋游并不着急,“只是不急着拿回来,且先看看。反正也丢不了的。” “呼……” 小女童这才松了口气。 三花娘娘是个念旧的人。 八年前在南画县做的三色衣裳,现在会用法术变了,人也长高长大了,可衣裳还是那个样式。刚出安清用巴茅编的球,一直玩到了散架才依依不舍的将之舍弃,还埋了起来。刚到长京做的三色布球,现在还在她的褡裢里。这褡裢也是在安清做的,好些年了,时间越长越喜欢。 这种念旧一方面来源于本性,一方面也来自于自家道士,所以她理所当然的认为道士也是个念旧的人,也会和自己一样想。 那么多年的棒子丢了,多心疼啊。 “那我去洗碗了。” “麻烦三花娘娘。” “你把钱放好!” “一定。” 小女童这才抱起碗,走向灶屋。 道人收回目光,也收起银钱。 “霍二牛……” 宋游口中念叨着这个名字。 这种事情他倒还是第一次遇到。也正是因为没有遇见过,不免觉得格外有趣。 这年头在民间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传说,在某种程度上,也反映着人们对这个世界、仙神法术与奇异之事的认知。 离宋游近的,好比那郑溪县郑家先祖与分水刀的故事,在民间传说中,郑家将分水刀据为己有的那位先祖也只是拿着分水刀远离隐江,于是那么了不得的隐江水神便真的找不到他了、也奈何不了他了。 这都算挺有逻辑的了。 还有更荒谬的。 有一地传说此前曾有一位天翁,也就是天帝,天宫之主,本是凡人,只是德行出众很有魄力,当时掌管天上神仙的天帝十分嫉妒他,屡次派出神灵加害他而不得,便亲自下界查探,而那凡人便找了个机会,偷了天帝的龙撵,驾车上天,罢黜百官,重新选拔,于是成了新的天翁。 在那小小的一县之地,这个故事还传得很广,不少农户穷人都相信。 自然,传说大多不全不实。 不过即使这位霍二牛受这些传说影响再大,也还是一个胆大莽撞之人,至少绝大多数正常人是做不出这种事的。 宋游不慌不忙,回屋睡觉。 …… 次日清早。 宋游迷迷糊糊,还在睡梦中时,便听自家猫儿推搡问他,今天要不要去找竹杖,他仍是答了一句不急,便继续蒙头睡觉。 随后屋中有些声响传来。 等他睁开眼睛,三花娘娘已经为他煮好了早饭,并一手举着钓竿、一手提着木桶,背后背着斗笠,迈着步子往外走了。 可这时候天都才蒙蒙亮。 “三花娘娘去哪?” “三花娘娘出去钓鱼~” “可天都还没亮。” “这时候才好钓呢。”小女童停下来转头看他,严肃说道,“三花娘娘给你煮了稀饭,你睡醒之后记得吃。” 说完就准备继续往外走。 “可是……” “唔!” 小女童便又停了下来,转头看他:“可是什么?” “可是我们昨天刚挣了一笔钱。”宋游也没有说“刚挣了一笔钱,所以不急着用钱”这样的话,他知晓自家猫儿对于赚钱和钓鱼的执着,那样三花娘娘不是会对他说那笔钱是他挣的而不是她挣的,就是会说挣再多钱也会坐吃山空之类的话,还会讲得很有道理,他只是说,“赚了钱我们难道不是应该吃顿好的吗?” “吃顿好的?” “而且最近天气正好,春光明媚,我还想出去踏踏春呢……” “踏踏春!” “三花娘娘觉得如何?” “唔……” 小女童一手提着桶,一手拿着钓竿,侧身转头把他盯着,眼光闪烁,犹豫不决,终于还是走了回来,将木桶钓竿都放下。 “那好吧。” “很荣幸三花娘娘愿意为了陪我踏春而放弃钓鱼,不过三花娘娘傻了。”宋游说道,“阳江自西向东,穿城而过,城外可还更好钓呢。” “!” 小女童瞬间又把木桶钓竿拿了起来,仰着头,面无表情,也一声不吭,只紧紧的把他盯着。 “须得等我吃完早饭。” “好的!” 宋游这才慢吞吞起身。 三花娘娘提桶拿杆,把他盯着。 宋游慢吞吞洗漱。 三花娘娘提桶拿杆,紧随其后。 宋游盛粥剥蛋,吃饭洗碗。 三花娘娘依旧没有放下手中木桶钓竿,寸步不离跟着他,目不转睛。 宋游终于吃完,出门而去。 小女童依旧跟得很紧。 没有缰绳的枣红马跟在后头,燕子飞在天上,一路走过,不少街坊邻居都以异样的好奇的眼光看他们。 宋游却是不急不忙,还顺道去了李家院子,探望了李姓男子那已经瞎了眼的二叔,见果然没治了,便问了问那霍二牛平日里的为人、李姓男子二叔和父亲走夜路撞邪的地方,这才在三花娘娘的目光监督下,买了些酱肉、馒头与糕点,随即出城沿江而行,踏草一路东去。 城外春光明媚,遍地野花,尽是生机,但其实已经有些热了。 第四百六十六章 再请与之斗 “还好我们现在出来踏春,要是再晚几天,就要进入夏天了。” 江边的草地一片青绿,像是铺了毛毯,开着各色野花,有种言州草原的感觉,却又没有草原上的草深。身后地上铺了一块不规则的布,布上几个粗盘装着切片的酱肉、馒头、点心和路上摘的一些野果。 道人站在旁边,对自家猫儿说话。 “对的。” 女童坐在江边一块石头上,头戴斗笠,手持钓竿,如老僧入定,目光盯着水面,头也不回的答。 “……” 宋游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 一边走一边深吸着气,感悟天地。 隐隐有种异样的感觉。 仔细感悟,又什么也没有。 这种感觉实在玄妙,难以捉摸。 自打去年年末到了阳都,前半截天寒地冻,又有极乐神,自然没有离开阳都。随后倒是春意渐浓,然而阳都繁华,仅就阳都一地,就已经够宋游慢慢悠悠逛上很久了,何况他还要在家中睡觉修行,做饭看书,哄骗三花娘娘,自然也没有离开阳都。 阳都繁华,太平安定,人气很旺,身在其中倒是还没有察觉到什么。 如今一走出来,便有些不对了。 “……” 身后巴茅芦苇都正新,有条小路,与江平行,小路边有棵大黄葛树,树下不远,有个土坑。 宋游走到土坑边,低头看去。 就是寻常土坑,没有想象中的镌刻符文的石板、已经腐烂的木块、破损的封印之类的,只有浓浓的阴气邪气。 这就是那妖邪破土而出之处。 也是李姓男子的二叔与老父走夜路不慎将之踢醒踢出的地方。 据此看来,那妖邪曾经并非被谁封印于此、如今封印随时间松动这才被唤醒,它当年只是自行沉睡,要么是自然沉睡,要么是躲避什么,要么是慑于盛世天地而暂避,如今天地变化,自然苏醒。 死物成精,邪祟现世。 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啊。 今后这种事情,可能还会越来越多。 “盛世……” 宋游摇着头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河边,见自家童儿也扭身回头,正看着自己,见到自己没有走远,这才安心,于是收回目光,继续垂钓。 宋游则走了回去,在布上坐下,捻起一片酱肉送进嘴里,又拿起一个馒头啃起来。 “三花娘娘要吃吗?” “三花娘娘一会儿吃。” “我给三花娘娘送来呢?” “三花娘娘要吃的。” “……” 宋游便给她把酱肉端了过去,这才坐回来,一边思索着,一边继续吃着馒头点心,不时抓几颗浆果送到嘴里。 马儿也在旁边啃草,专吃野花。 宋游想着想着,懒得再想了,便将身子往后一倒,躺在布上。 满目蓝天白云,鼻尖全是青草香。 不时传出噗噗的水声,然后是鱼落进桶里、在桶里挣扎撞击木桶的声音。 这个地方倒确实很好钓鱼。 …… 一觉睡醒,三花娘娘也已经放下钓竿,抱膝坐在江边不动了,看起来像是在思考猫生。 过去一看才知晓,桶里的鱼满了。 “回去吧。” 宋游道了一句,开始收拾东西。 小女童也连忙提桶站起。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加上一匹枣红马,又慢悠悠回城。 路上遇见江湖人聚集成堆,有两个还有些眼熟,似乎昨夜曾经见过。宋游本想过去询问,然而还没走近,那两人看见宋游,便连忙恭恭敬敬的迎上来向他行礼问安,宋游则又向他们问起那霍二牛。 这两个人与霍二牛也算熟识,聊起他的生平经历,都说那是个愣子,时不时骂他几句愚笨,竟敢偷仙师的法器。 宋游笑笑,道别他们。 却没有立马归家,而是先陪着三花娘娘去几家酒楼饭店卖鱼,有的收有的不收,有的收得多有的收得少,照旧留下了两条,自己吃。 走到家门口时,却又见门口围着几道身影。 像是昨日的那群人一样,一边左右环顾,一边转着圈踱步,心中焦急,却还不敢轻易敲门。 在宋游看见他们的同时,他们也看见了宋游,立马大喜。 “回来了!回来了!” 几人面露激动之色,朝着宋游走来。 “……” 宋游先是回头与三花娘娘对视一眼,这才走上前问道:“诸位这是怎么了?” “听闻仙师法力高强,神通广大,恳请仙师帮忙除妖!” 几人纷纷拱手躬身,口中呼喊。 语气中透着满满的焦急。 小女童闻言,神情顿时一凝,抓着木桶和钓竿的手都不由一紧,因为用力而变得更白净了几分。 “不急,慢慢说来。” “是这样的——” 一个中年男子站出来拱手: “在下姓廖,家里在城东经营着一家书铺,此前生意一直不好,还常有波折,今年开了年后,不知怎的,家父做了一个梦,梦见院中那棵老歪脖子树在晚上与他对话,说可以给我们带来财运,未曾想到,竟是妖邪。” “怎么回事呢?”宋游问道。 “怎么回事呢?”女童跟着道。 “……”廖姓男子看看女童,又看看宋游,还是拱手道,“家父起初不信,不过连着几天都做着类似的梦,那老歪脖子树每天晚上都会浮现出一张一样的肥胖的脸,和家父说着不同的话,像是闲聊。几天下来,家父心里生疑,便命我们挖开那棵树查看。” “继续。” “继续!” “掘地两尺,见到方砖。挖开方砖,又掘一尺,见到树根,在树根下又见到一个箱子,竟多年不腐。打开箱子,乃是一个金蟾像。”廖姓男子说着停顿了一下,舔了舔嘴巴,“都说金蟾来财,又想起了梦,家父当天就把它请进了家门,好生供着。当天晚上又做了梦,梦中一个大肚肥胖男子向家父道谢,又说了供奉它的技巧,我们全家都照着做。果然从正月开始,生意就变得很兴隆,像是来了财运。” “其实呢?” “其实呢?”小女童依然学着,不过她却对这个话题很关心,于是又补充着问了一句,声音清清细细,“真的有财运?” “当时觉得是得了宝物,来了财运,后来才知晓,是别家书铺出了岔子。”廖姓男子惭愧道,“这已经是后来才知晓的了。反正当时我们全都沉浸在生意兴隆的喜悦中,几乎是有求必应。它要什么供品,我们就给什么供品,它要怎么供,我们就怎么供。直到前段时间,我们家里的人越来越虚弱了,这才察觉到不对,那东西在吸我们的精气。” “邪物。” “邪物!” “多半是了。”廖姓男子苦笑着道,“意识到我们看穿它后,它索性不再装了,现在是请也请不走,除也除不掉,就算躲出城去也没用。” “就是一个金蟾吗?”宋游问道。 “一个金蟾,黄橙橙,巴掌大。”廖姓男子比划了一下,“长得很丑。” “足下没有想过别的办法对付它吗?”宋游说着,挑了挑眉,语气轻松,“比如把它扔进粪坑里,把它熔了,或者说,把它摆在城中宫观寺庙里去和最中间的那尊神佛面对面。” “这……” 廖姓男子不由愣了一下。 身边其他人也都是一愣。 就连三花娘娘也睁圆了眼睛,扭头仔细打量了一眼自家道士。 这几个办法,一个比一个毒。 真是自家道士能想出来的? “先生说的这几件妙法我等倒是没有想到过。”廖姓男子表情也有些复杂,“不过家父仍指着它骂了一顿,说要把它打烂,威胁了它,然而它当天晚上就不见了,却仍在梦中要我们上供,若不上供,或逃出阳都,便口吐黑水,痛不欲生。” “可惜了……” 宋游闻言不禁叹了口气,摇头说道:“人若不留情,不留余地,世间少有什么东西能与人敌,令尊有魄力胆识,却欠了一点狠心。” “先生可有办法?” 廖姓男子与身后众人都看向宋游。 女童也扭头看向宋游。 “诸位又是如何找到在下这里来的呢?”道人却是反问他们。 “小人有个远亲,在城中衙门当差,今日在街上偶遇,闲谈几句,听他说起昨晚奇事,正巧小人正为此事忧虑,便向他问了仙师地址,今日下午与他道别便匆匆来寻仙师了。”廖姓男子说道,“只是没想到仙师出了门,只好在此稍作等候。” “原是那位廖家大郞啊。” “正是!” “那足下可有听说,昨夜那些街坊邻里都是怎么除的妖邪呢?” “有、有所听说。” 廖姓男子忽然便有些忐忑起来。 却只见那道人笑眯眯道: “凡人之力毕竟不可与妖邪相比,不敢请诸位冒险。在下可向诸位提供一些便利,出些主意,好使诸位可以找出那妖邪,与之相斗并除之,可诸位却得有老廖公那般威胁邪物的胆量气魄、敢与之相斗才是。” “可否请先生走一趟?” “在下还得做饭。” “不知先生要多少孝敬?” “……” 宋游只是微笑而摇头。 世道有变的趋势,今后这般妖邪恐怕还会越来越多,大妖大鬼倒不至于频出,就算出了,也有神灵重点照顾,可这小妖小鬼却最缠人,宋游就算有三头六臂分身之法,也不能将之除尽。 何况他在阳都也留不了几天了。 第四百六十七章 三花坐镇,宅中夜搜妖 “诸位细细一想,这等邪物,真要是有惊天动地的本领,要么早就该闯出了极大的名声,要么便该在别地做着大事,真要是凶悍不已作恶多端,要么早就该被神仙收了去了,要么也早就该吃人了,又怎会苟藏于诸位府上,半骗半吓半交换,让诸位供着他、给他香火血食,还被老廖公一句话吓得不敢出来呢?”道人对他们问道,“既然如此,又何必如此畏惧?” “仙师意思是……” “真要是了不得的妖魔邪物,没有那么容易遇得上,它们也绝不敢轻易到城中来。诸位真要遇上了,也早就死得干脆了。寻常能在城中遇到的,多数是些不成气候的小妖邪罢了。”宋游耐着性子,认真而诚恳的说道,“人们常以为妖邪难敌,其实这等妖精邪物没有那么厉害。寻常猫狗野兔刚成了精,仍旧一棒子就能打死,寻常邪物出世害人,也各有解决之法。” 廖家几人听了,已经若有所思。 身旁女童亦是连连点头。 她就是猫,她有发言权。 不过猫儿变得厉害了,就不行了。 就比如三花娘娘。 “妖鬼也好,邪物也罢,之所以敢在城中肆无忌惮,依我看,有两样法宝。” “哪两样?” “一是人们对它们的畏惧,见到它们就害怕,不敢与之相斗。二是人们对它们不了解,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有何本领。可其实绝大多数妖鬼邪物既不见得比人厉害,也更没有人聪明。”宋游顿了一下,“若是人不怕它们,它们就弱了一半,甚至很多妖邪鬼物反倒怕那些胆大的人。而若是人愿意开动脑筋,去了解它们是什么,有什么本领弱点,它们就弱了七八分了。甚至到这里那些妖邪鬼物就已经败了。” “仙师高论,我等倒是从未听过。” 廖姓男子睁大眼睛,觉得稀奇而震惊,但又想起自己读过的一些古书志异,想起那些以人胜妖、胜鬼的故事,又觉得有理。 “只不过是事实罢了。”宋游笑道,“就好比那金蟾,诸位无论是把它放回树根下箱子里埋起来、放进火里熔了,还是早些把它拿到宫观寺庙里去,都能将之诛灭,不过贻误了时机罢了。” “那么……” 廖家几人面面相觑,随即那名最先说话的中年男子拱手说道: “仙师有何妙计?” “只劝诸位,将它当做是人。” “当做是人?” “正是。” 宋游站在宅院门口,知晓左右邻居都有人在偷听稀奇,也不在意,既不进院子去,也不刻意压低声音,而是一如往常的说: “诸位须知,但凡妖邪之物,极少有比人更聪明的。它们有所长,便有所短,有所求,便有所惧。诸位只把它当成是人,想想它都有些什么本事,躲藏于何处,做好万全的准备,将之抓住即可。” “躲藏于何处……” “正是。”宋游点点头说,“那妖邪要么是金蟾得道,要么便寄身于金蟾像,不可能凭空消失,要么躲藏于宅中何处,要么便用了某种障眼法隐匿了身形。既然它仍让你们上供,品尝香火血食,便终有现身享用之时。” 众人一听,都觉得有理。 只是仍然面面相觑,心中忐忑。 “在下建议诸位回去之后,先在宅院中找一找,若是找不到,再在香案处躲好等它,怕它隐身,可在地上洒上一层细灰。若怕自己无法将之擒拿,可花钱请几个武人,亦可叫上足下在衙门当差的远亲。切记在整个过程之中,所有人不可有一点胆怯,不可有丝毫犹豫,要心中清明,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把它抓出来,挫骨扬灰,如此一来,不少邪法对于诸位便都不起作用了。” “仙师所说的话,我等自是记下,可若那邪物本领高强,我等拿不住它可该怎么办?” “既然诸位都找到在下这里来了,自然不能让诸位轻易涉险。”宋游顿了一下,“原本在下有根用得顺手的竹杖,前段时间也曾借给李家众人驱邪降魔,只是近些天被一位莽汉借了去了,还未还回来。不过几位也算有福,在下身边童儿本领高强,神通广大,精于除妖,若她跟随前往,必万无一失。” 几人连忙转头,看向宋游身边。 却见女童一手提桶,一手持竿,长得倒是白白净净,清秀无比,却是一脸严肃,站得笔直,转头把他们盯着。 “这……” “诸位莫要小看我家三花娘娘。三花娘娘在长京时,便以精于捉鬼除妖而闻名,许多朝中贵人都请过她去府上。” “绝无此意!” 廖家几人顿时连连摆手,随即又朝着三花娘娘拱手:“那便有劳……有劳……” “我叫三花娘娘!” “便有劳三花娘娘了。” “!” 小女童神情严肃,也不多说,只终于提着桶迈步往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门,走了进去。 “请稍等。” 宋游与身后几人说了一声,便也跟随进去。 三花娘娘先是走回灶屋,将两条鱼儿放进水盆里,还顺道舀水把木桶刷洗了下,又把钓竿放好,这才从怀里掏出卖鱼钱来。 “你把钱收好,三花娘娘去挣大钱了。” “三花娘娘切记,以保护为主,捉邪为辅。若他们自己能捉到,便让他们自己去捉,若他们愚钝,就教教他们、帮帮他们,若是他们实在捉不到,再由三花娘娘出马。” “为什么?” “阳州富庶久了,我们也该走了,要教教他们如何对待妖邪。” “是哦……” 小女童点了点头,好似明白了,然而却又很快皱起了眉:“这样能挣到大钱吗?” “随缘吧。”宋游顿了一下,这才又说,“他们好像是开书铺的,三花娘娘的游记不是已经写完了吗,如果想流传于世,或许可以请他们帮一帮忙。” “是哦……” “便麻烦三花娘娘了。” “不客气!” “去吧。” 宋游揉了揉她的头。 小女童不躲不闪,只是表情严肃,耐心等他摸完,这才挎上褡裢,转身走了出去。 廖家众人恭恭敬敬,带她回府。 燕子依旧在后头跟着。 宋游则不慌不忙,剖鱼煮饭。 今日得吃一个家常鱼。 …… 廖家宅院不小,传到现在已经是第三代了,然而廖家众人今日却不敢在家中待着,而是来到巷口榕树下,聚成一团商议。 女童独自站在旁边,挎着褡裢,面朝廖家宅院的方向,不断吸耸着鼻子。 那方有香火的味道,也有邪气的味道。 三花娘娘若是过去,循着这些味道,必能将那邪物找出来,时间早的话,也许还赶得上回去吃晚饭。 然而现在…… 女童转着眼珠子,斜着眼睛看了一眼旁边这群人。 多半是赶不上了。 议论声传入她的耳朵。 那中年男子正在将今日如何遇上廖家大郎、如何听他讲述昨夜之事、那东城李家又遭了什么邪、如何处理的,还有自己一行人方才去请东城那位仙师、仙师如何讲述,都详细的讲了一遍,讲得绘声绘色。 随即又开始说服众人。 小女童便站在原地,不急不躁,最多仰着头左右扭动,到处乱看。 春末夏初,黄昏时的天空已经变得很热闹了,除了不断变换着形状又被阳光涂上金边的云彩,还有许多飞虫。 蝙蝠也出来了,燕子也回来了。 三花娘娘真想变回猫儿,找个高处,当有蝙蝠或燕子从自己身边飞过,就跳起来一把抓住。 哦那是自家燕子。 那没事了。 三花娘娘又扭过头,看向身边一群人。 这群人的目光逐渐由恐惧、忐忑变得凶狠而坚毅,尤其是那几个老年人,似乎各个都有与妖鬼相斗的狠劲,那股狠劲,就连三花娘娘看见了也还是不由有些犯嘀咕。 终于有人向她走了过来。 “三花娘娘……” 下午来找他们的中年男子对她拱手:“我们已经决定好了,这就回宅中去,将那东西找出来!” “好的!”小女童点头,“三花娘娘会保护你们的!” “多谢三花娘娘。” “走前头!” “是……” 几人率先走在前头,女童跟在后头。 吱呀一声,推开大门。 女童依旧挎着褡裢,吸着鼻子,转头左右扫视,很快收回了目光,没有说什么,只是一转头,便跳上了院墙,坐了下来。 众人见状,皆是一惊。 “你们找吧。” 女童只是如是说道,表情严肃。 “照先前说的做!” 众人将门一闭,那叫一个热闹。 一家上下二十几口人,加上一些近亲远亲,至少几十号人,浩浩荡荡,先是从灶屋找来了面粉,在宅中洒上薄薄一层,随即两三个人组成一队,手上贴着棍棒柴刀,打着火把,在家中四下搜寻。 家中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无一不仔细翻找,就连水缸也得挪开看看,房梁也得爬上去摸一把灰尘。 每逢忐忑之时,看见院墙上那道小小身影,心便安了许多。 动静闹得太大,以至于邻居也不由凑过来,好奇询问。 听说是找妖邪,全都震惊不已。 第四百六十八章 廖府捉妖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 起初众人打着火把只是为了壮胆、驱邪避阴,后来却要靠火把来照明了。 廖家宅院今夜无比热闹。 众人耐着性子寻找,任何一个角落也不错过,就连鼠洞也得想办法撬开,看看那金蟾有没有躲在里边。 不仅找东西要小心,走路也得小心。 廖家众人想到下午仙师说过的,那金蟾若非躲藏了起来,便是会什么障眼隐身法,所以经过一番商议,研讨对策,最终在宅院里里外外都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如今他们自己走进走出也得倍加小心,只能踩在之前的脚印上。 白天还好,天色一暗,每次走进走出,便只得将火把灯笼拿低,照着地上的脚印才行。 “找到了吗?” “没有!” “这东西会躲在哪呢?” “找仔细一点!那东西走起来不方便,原先要挪动位置,都是叫我们搬它,不可能跑得太远!” “都找遍了……” 众人焦急而又无奈。 甚至随着时间流逝,自己如此努力而又没有结果,先前鼓起的狠劲和勇气也在慢慢消退,有些人内心开始有些打鼓了。 三花娘娘依旧坐在院墙上,面无表情,只低头盯着下方进进出出的众人,暗中观察,默不作声。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椅子上,也扭头打量着自家后人,见他们久找不到,沉默了下,忽然一挑眉,以拐棍敲地,怒道: “都给我找!不准偷懒!那东西跑不出这房子!老二去给我抱柴来,老大去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清点一下,全部拿出去,要是今天晚上还找不到,我把这宅子烧了,也不再受它祸害!” “爹……” “家主!” 众人闻言顿时大惊,连连相劝。 就连那些在门口看热闹、不敢进来的街坊邻里也是大惊。甚至坐在院墙瓦檐上的女童也不禁一愣,低头把这老人盯着。 “不准废话!比起全家老少被那东西折腾死,一间宅子又顶几个钱?大不了再建就是!我们屋后头就是阳江,左右离街坊多少也还是有一段距离,烧不到别人那里去,怕什么?” 老者声音虽沙哑沧桑,说话也有些囫囵了,可他的话仍在院中回荡,所有人都听得见,而话中的气魄更让人敬佩。 随即院中更乱了。 众人找得越发仔细,越发慌张,间或有人搬出金银财物与名贵家具,又有人搬进干柴。 三花娘娘在院墙瓦檐上已经坐得有些无聊了,不由换了个姿势,从端端正正的坐着变成了用手撑着下巴,依旧盯着下边,但是已经忍不住打呵欠和眨眼睛了。 就在这时,她忽然一愣。 随即刷的一声,她扭过头,直直盯着院中一块空地,那里空无一物,她却眼睛都不眨一下。 看了几眼,又瞄了眼那老者,若有所思。 随即继续盯着院中,目光缓缓移动。 可她所看之处仍旧空无一物。 院中老者也依旧坐着,不时看她一眼,院中众人则依旧来来往往,仔细寻找,可都没人发现异常之处。 三花娘娘目光缓缓移动,头越来越低,直到她的目光聚焦之处已经从院子里面来到了靠近门口的位置,头也低得很深了,这才抬头与那老者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周围其他人,开口说道: “你们不要被它跑了!” 声音清清细细,算不得洪亮,但同样瞬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这是她自进了这间院门、跳上院墙开始,说的第一句话。 那坐在院子正中主持大局的老者本就一直在看她,闻言也立马用拐棍敲地,开口喊道:“多看地面上的脚印!” 老者威信很高,众人闻言,立马照做。 一根根火把立马垂下,灯笼也放低,全都贴近地面,众人纷纷弯腰,在地上仔细寻找。 “不对!” 忽然有个眼尖的人发现了不对。 倒不是在空地上看见了凭空多出来的脚印,而是在他们原先踩过的地方,本身有人的脚印,面粉倒也没有被完全抹净,只是脚印中的面粉变得很少了而已,可在一串模糊不清的脚印上面,却又多了几个细小的点,像是手指按上去的一样。 本就模糊不清,断断续续,又是夜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 那名男子正看到这里,前方大脚印中又凭空多出几个模糊的小脚印,间隔都很短。 “啊!” 男子顿时被吓得后退两步,指着前方,大声喊道:“在这里!” 一句话又引得不知多少人回头。 “在哪?” “在这!看不见!” “呼……” 顿时有人举着火把扫过来。 明明是贴着地从空气中扫过,从一个脚印上边掠过的时候,却好似撞到了什么沉重而坚硬的东西—— “嘭!” 一声闷响,火星四溅。 “咣咣咣……” 有金属物体在地上滚动的声音,连着滚了好几圈,地上薄薄一层面粉也显出了它滚动的轨迹,似乎并不怎么圆。 “在这里!” “看不见啊!” “撒面粉!” “面粉!” “它在跑!” 那邪物一阵慌乱,也顾不得再沿着人的脚印走、隐藏行踪了,开始往门外跑去,地上薄薄一层面粉,被它踩出许多脚印,每个脚印都只有指甲盖那般大小,像是手指按出来的,推开沾走的面粉并不明显。 “它要跑出去了!” “面粉来了!” “它撞到我脚了!” 有人端着一盆面粉跑了过来。 有人连忙关上了大门,而门外原本还在看戏的邻居早已如避蛇蝎、仓皇离去。 “呼……” 院中忽然起了一阵阴风。 阴风吹过之处,原先就住在廖家宅院中的人顿觉胃中一阵抽搐,忍不住一弯腰,哇的一声,从嘴里吐出黑水。 “哗啦……” 黑水腥臭难闻,像是肉类放入桶中大热天发酵出的水,一落地便溅得到处都是,风一吹,满屋子都是腥臭难闻的味道。 随即众人只觉腹如刀绞,痛苦不堪。 那名端来面粉的人也是如此,手中一下失了力道,面粉盆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而那些来帮忙的远近亲戚、花钱请来的江湖武人则不受其扰,最多只觉一阵寒意。见那面粉盆落地,面粉也洒了不少,一名中年男子反应迅速,连忙过去端起面盆,往前边泼洒,有一名江湖武人见状也反应过来,伸手去捧地上的面粉,同样往前洒去。 吐黑水的还在吐,面粉也已落地。 面粉粘上黑水,立马有了黏性,勾勒出那道正在爬动的身影。 巴掌大小,隐约辨出,是个蟾蜍。 只是它却爬得很慢,动作僵硬。 “在那!” 又一群人扑了上去。 坐在院墙上的女童不禁揉了揉鼻子,露出嫌弃的表情,却不肯移开目光,而是依旧目不转睛的盯着下边,看众人捉金蟾。 只是不知怎的,好多人伸手去抓,却要么抓在它的左边,要么抓在它的右边,手要么靠前了,要么落后了,就是摸不到它。 反倒是一群人头撞头,撞得不轻。 女童面露疑惑,看得认真,也露出思索之色,随即喊道: “假的,别看。” 声音清清细细,然而底下一团乱糟,根本没有几个人听得见。 倒是那老者连忙用拐顿地,一边吐着黑水,难受不已,一边还扯着嗓子喊道:“都闭上……眼睛,用手摸,不要看它!” 众人闻言都不解,却也有人听说。 说来也奇妙—— 这把眼睛一闭上,胡乱的摸,反倒摸到了那金属的冰冷的蟾蜍。 胆小的刷的一下就把手缩了回来,胆大的却抓着不放,它若挣扎,便与它角力,口中呼喊,叫别人一起来抓。 更奇妙的是,体弱者根本摸它不得,摸着只觉透骨的寒,像是冬日将手伸进了冰水里,寒意如刀,刮人的骨头,只稍一抓着就会下意识触电式的将之撒开,即使体魄强壮的人,也只能拿上一小会儿。 再加上金蟾还会动,力气不小,在手中挣扎,根本没人拿得住它,只好不断换人。 “我来!” 一个气血旺盛的武人走了过来,一把将之捧住,任它如何挣扎也不放手。 蟾蜍在他手中渐渐显出真身。 乃是一个遍体黄铜色、巴掌大小的金蟾雕像,身上沾着面粉,嘴巴一张一合,舌头一进一出,四肢不断蹬着。 随即这蟾蜍噗的一声,竟从身上散出黑烟,黑烟腥臭,蚀人皮肤,让人拿不住它。 三花娘娘见状神情一凝,整理了下身上褡裢,刚想从院墙上跳下来,就听那江湖武人冷哼一声,将之摔倒在地,随即找来刚才装面粉铜盆往地上一扣,便将之牢牢扣在了里面。 这时原先吐黑水的人不知是吐完了,还是那邪物不再作怪了,已经不再吐了,也慢慢缓了过来,都看向那武人和铜盆。 铜盆如金,被他踩在脚下。 里头隐隐传出一些动静。 廖家是开书铺的,不少人看见这一幕,心中闪过的念头都差不多——若将之记下来,寥寥几笔,兴许也是个玄奇的好故事。 “抓到了!” “英雄!厉害啊!” “了不得!” “总算抓住了!” 众人一时都兴奋不已,连声夸赞。 莫说他们,就是三花娘娘也很吃惊。 原先看见那金蟾身上冒出黑烟,总算是能伤到人的本事了,她还以为这些人应付不了,准备下去帮忙,却没想到,这些人竟只用了一个铜盆就将之罩住了。此刻黑烟仍从底下隐隐散出,却几乎已伤不了人。 “现在该怎么办?” 众人全都看向中间的老者,随即又随着老者的目光,看向院墙上的女童。 三花娘娘犹豫了下,还是跳了下来。 第四百六十九章 三花娘娘已是大人了 宋游在家等了一夜,从在床上等变成在院子中等,又从坐在院中石桌前变成了坐在门口石阶上,直到次日早晨,天大亮了,自家三花娘娘才挎着个旧兮兮的褡裢由打小巷中走回来,慢悠悠的,像刚上完学。 道人看见她的同时,她也看见了道人。 道人抿了抿嘴,她则十分惊异。 “道士,你怎么坐这儿?” “外头凉快一些。” “院子里不凉快吗?” “吹不到巷口的过街风。” “过街风!” 小女童停在门口,身影小小的,直盯着他。 道人则起身了,拍拍屁股,屁股早已经冰凉,一边开门一边对她问:“三花娘娘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现在是早晨。” “怎么这么早才回来?” “挣钱呀……” 小女童一边说着,语气随意,一边从他身边走过,高抬腿侧跨过门槛,走进家门。 看起来还挺像模像样的。 宋游自然只能在后边跟着,同时问:“三花娘娘昨晚捉妖可还顺利?” “顺利,三花娘娘都没怎么帮忙,那些人比三花娘娘想的要厉害。”小女童走到院中石桌边停下,弯腰低头,将手伸进自己褡裢里,连着拿出了三块束腰蜂窝银,放在桌面上,“这是三花娘娘昨天晚上挣的钱。” “这么多啊!” “三花娘娘学着你,只要了一半。因为三花娘娘也没有帮很多忙。”小女童严肃的说道,“但是也够我们多用很久了。不买那些贵的。” “扑扑扑……” 一只燕子飞了回来,落在房顶上。 “在下也没有经常买那些贵的。况且就算把钱花了,也不过是将钱还给民间,等我们要用钱之时,又像昨晚三花娘娘一样,从民间取,如此算来也称不上乱花钱,反倒在行走天下之时,少带了不少重量。”宋游随口答道,“不过这些钱,再怎么也够我们再走回长京了。” “乱说的……” “那便不说这些,便请三花娘娘说说昨晚之事吧。”宋游在石凳上坐了下来,“不知那些人是如何个厉害法?” “有个老的人,很聪明。那个金客妈本来是躲着的,别人都找不到,也看不到它,他骗他们说要烧房子,就把那个金客妈吓出来了。”三花娘娘依旧挎着自己的褡裢,站在宋游面前,离得很近,揉着眼睛说,“还有很多练武的人,胆子很大,也很凶,有个胆子最大的,最凶的,那个金客妈浑身都冒出黑黢黢的烟子,三花娘娘本来想下去帮忙,结果他用个铁盆就把它盖着了,还用脚踩着,那个金客妈就出不来了。” “金蟾。” “金客妈!” “最后呢?” “最后他们问三花娘娘怎么办。” “三花娘娘怎么说?” “三花娘娘从墙上跳下来,逮到那个金客妈,打了它几下,叫它把放在别人身上的邪法都给解掉,等它解完,差不多就快要天亮了。三花娘娘又问了它几个问题,问完本来想吐一口火,直接就把它给烧死了,但是想着道士说的,三花娘娘就没有。”小女童顿了一下,“三花娘娘叫他们借了一个烧银子的锅来,把它烧死了,然后他们就给了三花娘娘钱。” “三花娘娘真是聪慧过人。” “对的!” “三花娘娘都问了它什么呢?” “问它叫什么,从哪来的,什么时候成的精,为什么要害人。”女童说着顿了一下,又揉了揉眼睛,表情依旧严肃,“它说它叫金财神,是古时候一家人供在家里的,那家人很大,后来打仗,全部死了,它就成了精。后来又有很多人供它,到最后有个人把它给封了起来,装进箱子里埋进了地下,它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最近听见上面有人走路,就又醒了过来。” “咦?” 宋游露出微笑,偏头问道:“三花娘娘是如何想到问这些的呢?” “跟着道士学的。” “原来如此……” “道士肯定想问这些!” “一点没错。” “三花娘娘很聪明!” “这是自然。”宋游点点头,“那它为什么害人呢?” “听不懂。忘记了。”小女童说道,“三花娘娘觉得它就是坏,就是想要害人。” “多半如此。” “对的!” “三花娘娘果真善于思考,聪慧过人。”宋游这次说得十分诚恳,诚心诚意,随即才揉揉她的头说,“三花娘娘已经困了,便去睡吧。” “那你呢?” “我昨晚睡了一会儿。”宋游说道,“三花娘娘是功臣,该好好休息。” “那你去找你的棒子吗?” “不急。” “那你等一会儿,等太阳爬到那么高的时候,就叫三花娘娘,三花娘娘好出去钓鱼。”女童确实也有些困了,把褡裢取下来提在手上,还不忘对自家道士叮嘱道,“要是你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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