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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他都不止一次地回味过这首短诗,他曾对这首诗有过各种角度的理解,但随着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不断加深,对魔潮与神灾的认知逐渐清晰,他对这首诗的认知已经与最初大不相同。 “我一开始以为这首诗所提到的种种只是在隐喻尘世间的分分合合或者某些黑暗教派的错误路线,但现在看来……这首诗中的每一句都在指向文明整体,以及群星之间,”他在思索中突然开口说道,“虚幻的宁静长夜指的其实是魔潮的间歇平静期,对么?” 在薄雾背后,夜女士轻轻点了点头。 “那温暖的摇篮……指的其实是环境适宜的母星,”高文紧接着又说道,“母星虽然安逸宜居,但区区一颗星球在宇宙中何其脆弱,永远困守母星的文明,在来自宇宙深处的天灾面前眨眼间便会倾覆,对么? “而至于心灵的庇护所……我一度以为这指的是某种精神麻醉回避现实的错误路线,但在了解了众神的秘密之后我才明白过来,这句指的其实正是‘思潮’本身!凡人依靠对众神的信仰来寻求庇护,而众神在凡人的思潮中诞生以庇护世界,这才是真正‘诞生自心灵的庇护所’,而这个庇护所迟早会成为心灵钢印,对么?” 夜女士轻声赞叹:“一切正如你说。” “魔潮平静期,成年的必要性,思潮的隐患……最终极的答案,其实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摆在我们面前了,”高文终于轻轻呼了口气,尽管此刻得到这些答案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了什么“指导意义”,但一种莫名的轻松感却在他内心深处油然而发,与此同时,他也颇多感慨,“只不过直到今天,我们才能从这些句子中读出它们真正的含义……” “起航者留下这首诗,本身也并非想要警示世人真相——归根结底,这也只是一位诗人回望漫漫长旅时的感慨罢了。” 高文轻轻点了点头,紧接着又问道:“那这首诗的最后部分又是什么意思?这是我目前唯一无法确定的……我猜测群星闪烁指的是魔潮降临的时刻,但为何要如此描述它?” 夜女士沉默了片刻,轻声作答:“魔潮本身无形无质,但当魔潮自恒星或气态巨行星周围掠过,所产生的可见光变化将是凡人在死亡前所见的最后一幕光景——由高能气团和魔力浪涌凝聚而成的‘虚天体’会在这个过程中‘映射’出魔潮的影子,那影子通常呈现出亮红色或橙黄色,这个过程还会伴随着剧烈的魔力释放。 “恒星或气态巨行星表面的这些光影变化只有在较近距离才能观测到,而剧烈的魔力释放却可以在几光年,甚至几百上千光年之外清晰观测,因此如果魔潮正朝着一个观测者直奔而来,那么他会首先用肉眼观测到距离自己最近的‘太阳’表面被血色覆盖,而此刻如果他使用魔力视界观测天空,则会看到天空中的每一颗星辰都在剧烈闪烁,当魔潮抵达峰值,这些剧烈的变化甚至会让整个夜空‘明亮起来’——当然,这是只有在魔力视界中才能看到的景色。 “考虑到魔潮在宇宙中传递的速度实际略慢于光速,而且它还有‘前颤’、‘余波’、‘边界干扰’这样的结构,因此上述一幕实际上会发生在末日前的某一刻。 “这就是‘群星闪烁’与‘白昼降临’的真正含义——这是无力抵御魔潮的凡人在灭绝前所能见到的最后一幕景色。” 第1564章 古神震惊 对于今日的洛伦联盟而言,当初起航者所留下的这首诗中能够揭示的真相其实大多已经是已知的情报,而这些情报并不再有什么警示和指引的意义,可从另一方面看,哪怕仅仅是终于知晓了这些古老留言的真正含义,对高文而言也有着非凡的意义。 这带给他一种时空循环之后终于来到正确的位点,百万年记忆传承之后终于触摸到先人思想的感慨——在一百八十七万年的漫长岁月之后,在一代又一代文明兴衰轮回之后,起航者留给这颗星球的最后一次回望终于有了解答,这份解答,或许就是一场探寻之旅的意义所在。 这让他不由得在心中再次感慨:这个世界所面临的终极问题,原来在一开始就有了答案。 而在这份慨叹之后,他立刻便想到了另一个问题:“等等,如果这些都是魔潮抵达行星之前能够观察到的现象,那为什么对应的记录并没有流传下来?龙族和海妖理论上已经经历了至少十几次完整的魔潮周期才对……” “很简单,巨龙们是依靠神明庇护才能够抵御魔潮,当魔潮到来的时候,他们会返回大护盾并和龙神一样‘信息闭环’,这种情况下他们根本观察不到真实的星空,而你所提到的那些海妖们……”夜女士露出一丝微笑,“她们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观测魔力,而那首诗中提到的‘群星闪烁’是发生在魔力视界中的现象。” 高文反应过来,他在若有所思中轻声感慨:“难怪……活过魔潮的,从未看到过真实的星空,而看到那一幕的,根本来不及留下什么记录。” “其实也不算什么记录都没留下吧,”这时候旁边的琥珀突然插了个嘴,“至少‘太阳表面爆发赤斑’这件事是留在刚铎帝国的记录里的,我记得海妖那边也有对应的记载来着。” “这是可见光层面的变化,确实都留下了记录,”高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紧接着思维不由得开始发散,“要这么说,七百年前那次魔潮前颤到来时刚铎境内说不定也有人看到了‘群星闪烁’的景象,如果当时恰好有人抬头注视星空,而且开启了魔力视界的话……可惜的是那时候的观测记录并没能留存下来。 “不过白银帝国境内或许也有地方能观测到当时星空中的异象,理论上,这种发生在宇宙中的异常现象应该是全球可见才对,只是当年谁都没有对魔潮的正确认知,更没人能想到这在大地上蔓延的灾难竟然是源自太空的‘投射’,这方面的观测记录便始终未能进入后世学者的视线……回去之后可以让贝尔塞提娅调查一番。” 心中思路很快捋顺,高文也轻轻舒了口气,他喜欢这种纷繁情报最终严丝合缝、环环相扣的感觉,这会让他感到自己过往的努力皆有意义。 现在,起航者留下的短诗终于有了完整的解答,而刚铎时期学者们观测到的“太阳异象”也终于有了解释,顺着这个思路延伸下去,他甚至认为诺依人的“魔潮观测装置”的背后原理也极其符合这首诗的描述——基于魔潮在靠近大型高能天体时所产生的“扰动”,并对这种扰动进行观测,从本质上,这就是一种提前观察“群星闪烁”,并对其进行量化处理来分析魔潮的技术! 他抬起头,再一次仰望着那覆盖整个神国的星图,而这一次仰望中,他心中却多了很多不一样的感慨。 在那纷繁闪耀的星光中,在那彼此相连的航路以及边缘闪烁的航标中,他仿佛感受到了百万年前的那一抹“回望”,感受到了那份已经十分遥远的期许——起航者确实已经离开了,而且再也不会返航,这个宇宙却仍旧在它冰冷的规则中永恒运转,但在如此广袤的星空间,一定会有别的文明从自己的母星上起航,为这片黑暗带来片刻的温暖与火光,这烛火或许微弱,但却如薪火相传。 “在我看来,起航者的远征是一场孤独的旅程,他们致力于抵达宇宙的尽头,并将此作为他们族群的最后一场考验,而在这场看不到尽头的远征中,他们的船团其实并没有真正的‘旅伴’,”夜女士的声音传入了高文耳中,“但起航者又始终满怀希望,他们从不自认孤独,恰恰相反,他们认为这漫漫征程中一直有后继者与他们作伴——那后继者就在他们身后,在他们曾探索过的、照拂过的一片片星河中,尽管那可能在很多年以后,但他们坚信一定会有新的成年者离开母星,成为下一个‘起航者船团’。 “这是某种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共同旅行’,踏上旅途的旅人们彼此并不能相见,甚至无从确定这条路上是不是真的存在除自己之外的族群,陪伴他们的只有先驱者留在路旁的道标与界碑,以及来自上古的、支离破碎的留言。 “星海很广阔,而文明生存艰难,进入太空的族群不免会被无穷无尽的孤独感侵彻、吞没,并被迫目睹一颗颗星球在魔潮之后残留的遍地坟冢,我想……起航者应该就是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才会在星空中留下无数的遗物,还有像我这样作为区域节点的‘星图管理员’,并尝试将一种薪火相传的理念留给那些即将在废墟和坟冢中诞生的‘后来者’,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并不孤单,在这横贯宇宙的漫漫长旅中,总有看不见的伙伴在和他们一同向前。” 高文静静地听着夜女士的话,他突然问了一句:“那你相信起航者的理念么?你认为这段旅途上真的已经有了那许多彼此无法相见,但已经扬帆起航的旅行者么?” “我不知道,”夜女士的声音很坦然,“我在这王座上坐了一百八十万年,并未在星图边界的航标转发站接收到任何来自新船团的导航申请,但即便如此,我仍然相信起航者的理念,我仍然相信在那些遥远的航道中,在我所无法感知的星河深处,存在着其他已经成年的文明,而他们正在起航者留下的古老信标间蹒跚跋涉——就如你们即将踏出的脚步一样。” “……古老的神明选择坚信未来,获得了人性的哨兵却绝望地放弃了等待,”高文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世事难料。” “哨兵是一个遗憾,尽管它曾尝试消灭这个世界,也曾将我视作死敌,但归根结底,是逆潮在一个错误的时间节点,以错误的方式赋予了它人性……如果它觉醒的过程可以再慢一点,可以有充足的时间来学习应该如何面对这个世界,或许会有另一种结局吧。” 高文不置可否,只是好奇地问了一句:“听你的意思,除你之外应该还存在别的星图保管员?你知道他们的情况么?” “确实存在更多的星图保管员,因为即便是以起航者的能力,也难以建立起能够将整个宇宙同步覆盖的通讯和交通网道,星河之间的漫漫虚无会给系统造成惊人负载,所以星图保管员是分区域负责的,但你要说其他保管员的情报……很遗憾,我们之间并无直接通讯。我只能确定,其他的保管员仍然在坚守岗位。” 说到这,这位古老的神祇垂下了视线,某种饱含期许的目光落在高文身上:“他们在等着你们的造访。” “但这可能需要很多很多年,”高文坦然回应着这道视线,“即便我们从魔潮中生存下来,即便我们和比邻而居的诺依人都踏入了大宇航时代,我们的原始飞行器要发展到可以跨越星河的高度也得经历漫长的岁月。” 夜女士笑了起来:“和我们已经等待过的日子比起来,这只是弹指一挥间。” “……倒也是,”高文也笑了起来,他看着那伫立在星空下的王座,看到那王座边缘逸散出去的光辉仿佛与上空的星光连接到了一起,星光连接之处的导航信标熠熠生辉,“那现在洛伦文明算是接过了起航者的遗产么?就是你所提到的,所有信标的导航权限,以及整幅星图——对于一个尚未真正踏出母星的文明而言,这份遗产到的可是早了点。” “是的,早了点,”夜女士眨了眨眼睛,祂的声音听上去颇为愉快,“就在这一刻,我已经激活并开放了洛伦、诺依以及你们周围一定范围内所有信标的导航服务,这些老古董都不再年轻了,但对于这个阶段的凡人族群而言,它们仍可以服役漫长时间——可是正如你所说的,如果想真正享受这份遗产,凡人们最起码得有能力从自己的摇篮走到门边。” “……在成年之前把礼物摆出来,看得见却吃不着,”高文挑了挑眉毛,“这是某种激励?” “是的,某种激励——因为平安度过魔潮不一定需要踏入星空,从灭世危机中幸存下来的族群是有可能陷入安逸的新摇篮的,我想你应该也担心过这种事情,所以……现在我把礼物交到你手上了,就让这成为尘世众生继续前进的动力,不要让母星屏障成为这颗星球发展的终点。” 感受到夜女士这番安排的深意,高文轻轻点了点头,而就在他点头的一瞬间,突如其来的数据访问便叩响了他的思维线程——在苍穹站直接传来的数据通讯中,他“看”到了一个连接申请,稍一愣神之后,他允许了这个申请,下一秒,便有庞大的资料直接进入他的脑海! 在这瞬间的恍惚中,他发现自己已经置身群星,一种前所未有的广大视角覆盖了他所有的感官,他看到宇宙在自己眼前展开,而一颗颗星辰正在自己身边点亮,一条条航线,一个个信标,一个个他从未知晓其存在的古老空间设施正陈列在群星之间! 下一秒,他明白过来——这就是夜女士交到他手中的“礼物”。 片刻之后,数据传输结束,高文的心神也慢慢平静下来,他将意识从这“幻象”中抽离,便看到那一望无尽的灰白沙漠、笼罩沙漠的星空以及星空下的古老神祇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 高文笑了起来——他已见证了群星,而一股莫名的力量正在他胸膛中鼓动:“我见到它们了,我想……哪怕就是为了这一眼所见,我也得想办法把洛伦联盟送出母星才行。” 他能明显地感觉到,在自己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夜女士的目光便变得柔和了一点。 随后,这位古神便重新回到了自己的王座上,而在祂归位的瞬间,那覆盖神国的星图也瞬间收敛,无尽璀璨的光华在几秒钟内被收回王座,那混沌苍白的天空也再次出现在高文与琥珀面前,沙漠中的风重新开始了流动,但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无尽荒漠与无形微风带给高文的却不再是荒芜疏离之感,而是带着某种莫名的亲切与……温暖。 这最重要的传承已经接过,不管是高文还是夜女士都仿佛卸去了一份重担,而在稍微放松下来之后,高文也终于找到机会确认另一件他早就想提的事情:“对了,还有件事我想跟你咨询。” “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夜女士随口作答,并以一个略显慵懒的姿势靠在王座上——如果是之前刚见面那时候,高文从这位古神的姿态上只能看出无边的威严以及雍容,但这时候他已经能一眼看出来,这个“慵懒”的姿势其实就是平常琥珀摸鱼时候的“咸鱼瘫”,那气场简直一模一样的,只不过是体型放大了成千上万倍之后给人一种威严的错觉而已,“你想问什么?” 高文努力把对方的姿势跟自己记忆中的“咸鱼瘫”区分开,同时一边组织语言一边开口:“是关于成年礼——我知道你做了一些安排,以确保在洛伦联盟启动母星屏障的时候不至于被神灾摧毁,在这方面,我们已经和众神取得了联络……” “啊,你们建立了联络么……”夜女士终于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从咸鱼瘫的角度看,就等于含盐量稍微降低了一点,“我倒是忽略了这件事,不过尽管很遗憾,我却不得不做此安排,而且这件事也已经得到了祂们的……” 高文赶紧摆了摆手:“不,我想说的是,首先我们很理解你的安排并对你的努力表示感谢,其次……我们稍微把这个‘成年计划’给优化了亿点点。” “优化?”夜女士终于发出了困惑的声音,显然,尽管祂能在一定程度上了解尘世的变化,但对近期洛伦联盟与众神间的秘密行动,祂所掌握的情报仍有一定的滞后性,“你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的,我构思了一个‘诸神黄昏计划’,”高文斟酌了一下,将自己的办法娓娓道来,“我想向你确认一下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它的核心思路首先是……” 伴随着高文的娓娓道来,灰白沙漠中的无形之风不知为何渐渐停止了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这无边的暗影神国中终于回荡起夜之主宰对尘世众生的一声感叹:“……牛逼。” 古神震惊.jpg。 第1565章 你要向神明祷告么? 说真的,来到这儿之后高文听夜女士说了那么多远古密辛和沧海桑田,但那些加起来都没有这时候听到的一句“牛逼”振聋发聩——听着从天空降下的声音,他抬着头愣了半天都硬是没反应过来,一下子就给整不会了,最后还是琥珀思路灵活神经坚韧,这暗影突击鹅脸上露出笑容来,特自豪地拍拍胸口:“那是,我当时还帮着出主意来着……” “这不可能是你出的主意,”夜女士不等琥珀话音落下便开口打断,“因为这个思路我都想不到。” 琥珀:“……哦,忘了我和你其实是一个模板了……” 不过比起夜女士的感叹,高文这时候反而更惊讶一些,他看着眼前的古神,挑了挑眉毛:“你对此事真的一无所知?之前在那幻象中,你应该已经见到了这一计划的实施才对……哪怕不涉及前期谋划时的细节,起码这件事你应该是知道的。” 夜女士沉默了两秒钟,声音似乎有点尴尬:“……为了节约系统算力,所有涉及到‘已知事件’的东西我都给跳过了……” 高文:“……你还能跳过的?!我说呢那段时间的‘琥珀’怎么除了在办公室加班就是在房间睡觉,整天连人都看不到,合着在你那边都一路快进过去了——你这是节约系统算力还是摸鱼呢?” 夜女士想了想,语气低沉严肃:“是为了节约系统算力。” 高文的目光在琥珀身上停留片刻,又在夜女士身上看了半天,他这一次算是彻彻底底理解了夜女士跟琥珀之间的联系究竟有多深,而另一边,王座上的夜女士似乎也有点尴尬,此刻投下来的目光多少有点躲闪,几秒钟的沉默之后才补救似的说了一句:“我只是对你们惊人的想法表示赞叹。” 高文沉默了半天,最后嘴角抖了一下:“要实在绷不住……就别绷了,反正之前你还叫了我五十年老粽子……” 夜女士:“……好,老粽子。” 琥珀的眼神在高文和夜女士之间飞快跳转了好几遍,从刚才开始她就想问,这时候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呢?” “回头再跟你解释吧,过程有点复杂,”高文伸手按了按琥珀的脑袋,然后趁着话题还没有完全失控之前赶紧把正题拉了回来,“还是说一下我们的‘诸神黄昏计划’吧,女士,你认为这样做的可行性如何?” 王座上的古老神祇这一次沉默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祂似乎正在进行某种大规模的推演和模拟,以至于连沙漠尽头那些飞舞的沙尘都在空中静止了下来,直到几分钟后,沙尘重新飞舞,祂也才打破沉默:“我从未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但从理论上……整个过程是没有问题的。” 尽管自己心中也有把握,而且来之前便进行过多次推演,可直到此刻从夜女士口中听来肯定的答复,高文才真正松了口气,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有这个答案我就放心多了。” 王座上的夜女士却在这之后没再开口,祂似乎陷入了思考,很长时间不发一言,这让刚放松下来的高文不由得又紧张起来:“还有什么问题么?” “不……不是问题,我只是有些感慨,”夜女士轻轻摇了摇头,“一百多万年来,我看到无数文明起起伏伏,繁盛又衰亡,他们也曾抗争过,也曾有大智慧,也曾有伟大的人尝试寻找一条可以走通的路线,但从总体来看,这些文明始终都没有超出过我的计算,每一次,我几乎能在末日到来前数十年甚至数百年便预见到他们的失败,可唯有你们……你们有太多行动,都已经超出了系统模拟的边界。 “甚至哪怕是到了现在,到了距离末日只有不到一年的时候,在我已经亲自出手帮助这一季文明规划路线的情况下,你们仍然做出了如此令我惊愕的行动……和那些按照计算步入失败的先行文明比起来,这一季的尘世众生可真是一点都不安分。 “这都是你带来的变化么?我的邻居——是你让他们变得如此不可预料么?” 高文一时间没有说话,他陷入了认真的思索,但在一番沉思之后,他却摇了摇头:“我不这么认为。尽管如果没有我,这个世界的轨迹可能确实会发生一些变化,甚至可能真的会跨不过这场灾难,但我仍然不认为这个世界如今的发展变化皆是我在推动。对于这个世界而言,我大概只是个占据份额比较大的变数,可若是你要问为何这一季文明会如此不可捉摸……” 他顿了顿,笑着摊开手:“那大概是因为每一个迈向成年的孩子就应该如此不安分吧。” “……在众神的椅子下面塞满炸弹,这一季的‘孩子’们也确实不安分的过头了,”夜女士也跟着笑了起来,而在这愉快的笑容中,祂微微调整了坐姿,终于发出一声轻叹,“好了,想说的话永远也不会说完,但一次相会总有结束的时候,那最重要的事情已经托付完毕,我想你们也是时候去做自己的事情了,毕竟这个世界还没有真正安全下来。” 听到夜女士的话,高文就知道这次特殊的“造访”已到了宣告结束的时候,尽管他觉得假以时日自已应该还能从这位古神口中探听到更多的秘密,但正如对方所言——这个世界还没有真正安全下来,他没有那无穷无尽的时间滞留在这里跟古神聊天。 于是他轻轻点了点头,但就在他准备告辞离开的前一刻,琥珀却突然往前走了两步,她似乎憋着什么话想问:“等……等一下!我还有个问题!” 高文有些错愕地看着脸上表情异样的琥珀,但很快他便仿佛想到了什么,目光随之变得深邃起来,夜女士则投下了好奇的视线:“哦?你还有什么问题?” “有一个声音!”琥珀大声说道,她似乎真的把这个问题憋了很久,而且这一次都是在万分犹豫之下才大着胆子问了出来,或许是心情过于激荡,她的脸色都微微有点泛红,“一直有一个声音,我一直以为那是你,因为那个声音自称是‘暗影女神’……祂与我交谈,偶尔教导我一些知识,可现在我知道了,那个声音并不是你……我……我就想问问,你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琥珀话音落下,王座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而高文则轻轻吸了口气,心说果然是这件事——他几乎忘记了这至关重要的问题! 一直以来,琥珀都自称是“暗影神选”,她对此十分坚信,这并非源于她那惊人的暗影天赋,而是因为她真的可以在冥冥中听到一个自称“暗影女神”的声音! 那个声音指引了她很长时间,虽然最近似乎这种联系已经中断,但其在过去几十年的存在是无法否认的。在之前一段时间里,琥珀曾怀疑这个声音就是夜女士,但之后的线索证明,夜女士在那段时间里尚处于和逆潮之神僵持而受困的状态,那么……如果这个声音不是夜女士,又能是谁?! 这看上去似乎只是琥珀的“私人问题”,但如今知晓了琥珀的真实来历,知晓了她与夜女士之间的联系,这件事的性质可就不一般了。 而更让高文意识到这个问题不一般的,是夜女士在听到琥珀的话之后突然陷入了反常的沉默,在这沉默中,甚至连暗影神国上空的苍白天空都突然暗淡下来,似乎整个神国都在琥珀的一句提问之后陷入了凝滞,这诡异的状态持续了整整半分钟,到琥珀与高文都忍不住想开口询问情况的时候,夜女士的声音才突然响起:“你竟然可以听到祂?” 高文猛然抬起了头,旁边的琥珀也瞬间瞪大眼睛:“你……你果然知道这个声音是怎么回事?” “……我当然知道,因为理论上……你所听到的那个声音就是从我这里‘泄露’到你那边的,原本应该只有我能听到祂才对,”夜女士的情绪似乎也不怎么平静,但好歹王座周围的环境已经开始渐渐恢复正常,“这可真是意料之外的情况……看来那几十万年的系统异常多多少少还是影响到了锚点发生器的基础机能,竟会发生这种层面的交互渗透。” “所以……所以那个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琥珀的话语这时候都有点不连贯,“为什么连你都称呼那个声音为‘祂’?” 夜女士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似乎就连祂这样的古神,在这个问题面前都需要很长时间来斟酌词汇,直到过了不知多久,祂才突然问了个仿佛不相干的问题:“你们觉得……这颗星球大不大?” “很大啊,”琥珀抓了抓头发,好像有点跟不上夜女士的思路,“我们所有人都生活在这颗星球上,而这颗星球上还有许多地方是我们没探索过的——不过要按老粽子的说法,这颗星球放在星河中也只不过是一粒沙尘那样不起眼的东西罢了,如果能踏入星际时代,那时候世界的广度将是星球上的人无法想象的……” “是啊,这颗星球很大,但在星河的尺度上,它如沙尘般不起眼——那么你们觉得星河的尺度就够大了吗?” 高文微微皱了皱眉:“星河之外尚有星河,遥远的星河在夜空中所见也不过是如普通繁星般的一个亮点,在整个宇宙的时空尺度面前,‘河系’也只能算作天文尺下的基本单位。” “是啊,整个宇宙的时空尺度就是如此惊人,”夜女士轻声感叹,紧接着话锋一转,“那么……你们觉得宇宙就足够大了么?” 这一次,琥珀是彻底不吭声了,她脸上只余下惊愕茫然。 可高文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因为,他自己就是个“异乡人”!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宇宙并非唯一。 他猜到了夜女士的言下之意。 “你所听到的那个声音,来自凡人所能认知的时空尺度之外,一个遥远而恢弘的世界秩序便伫立在这个时空尺度上,”夜女士的言语中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感,“而起航者所追寻的终极目标,便是抵达这个时空尺度……超脱这个宇宙的界限。” 琥珀眼睛瞪得老大,声音都有点结巴:“那……那照你这个说法,那个声音的主人真的可以被称作……” “神,”夜女士坦然答道,“若是不可知不可测的伟大者便为神明,那么祂就是真神,如果超出凡人心智的现象就算神迹,那么祂和祂所代表的那个时空尺度,对于我们这个宇宙的一切生灵而言都可算作神迹——我知道,你们对‘神’这个字眼有着自己的理解,但在我所描述的那个时空尺度面前,你们的所有认知都需要重新校准…… “是的,神是存在的,但却是在另一种规则下,另一种时空秩序下的存在,而那个秩序……离你们还太过遥远。” 琥珀眨了眨眼,她终于跟上了这些惊人的信息,并勉强在自己脑海中勾勒了一些印象出来,随后她便意识到了为何夜女士始终不曾向自己和高文透露这些事情,直到自己这边稀里糊涂地点破,祂才不得不开口告知。 她缩了缩脖子,措辞谨慎:“我们知道这些……太早了是么?” “……‘早’和‘晚’是个相对概念,有些文明从一开始便会与祂们接触,但有些文明……不适宜在祂们的庇护下成长,尤其是在成年的关键阶段,”夜女士轻声叹息着,“起航者离开之前教导了我这些古老的知识,而或许正是因为这些知识建立的联系,我与那个时空尺度下的某个个体建立了连接,可我没想到这种联系还会进一步影响到你。” 琥珀却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是一场真真正正的意外,连夜女士都不曾掌控的意外,在沉默了半天之后,她只能冒出一个问题来:“那为什么我最近一段时间都听不到祂的声音了?” “我不确定,”夜女士微微摇了摇头,“但这或许与我的逐渐苏醒有关——你之所以能听到那个声音,甚至能与那个声音建立交谈,其原因是锚点发生器的底层故障导致我与你之间的‘交感串流’,而我在和逆潮的僵持中逐渐占据上风的过程中,这个底层故障应该已经被锚点发生器自行修复,传输到你那边的信号流自然也就中断了。” “啊……原来是这样……”琥珀终于明白过来,但她的声音却有点遗憾,“原来只是串流么……” 她停顿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那我以后还能听到祂的声音么?” 夜女士似乎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轻轻点头:“……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想想办法。” 这句话之后,王座周围再次安静下来。 琥珀与夜女士的交谈似乎告一段落了,然而高文却知道,这次意料之外的情报所引起的余波这才刚刚展开。 他现在必须思考这对整个世界而言意味着什么,对洛伦联盟而言意味着什么,对他,以及对这个世界上的众生而言,意味着什么。 一个更加广阔的时空尺度,一个对今日的洛伦联盟而言可以用匪夷所思来形容的宏伟秩序,一幅提前揭开的巨幕,一个……尚无法触摸的幻象。 或许不只是幻象。 勇者与恶龙的故事中,世界总是如画卷般循序渐进地展开,英雄面前的道路总是从一个敌人指向另一个敌人,但遗憾的是,现实世界往往不会跟你循序渐进。 在不知多久的平静之后,有声音自天空降下,回荡在高文耳边: “那么你呢,我的邻居,你——要向真正的神明祷告么?” 现在,压力来到了高文这边。 第1566章 神之慨叹 当夜女士的话音落下时,那高耸的王座周围似乎便渐渐暗淡下来——一种仿佛夜幕即将降临般的无形压力在整个空间中弥漫着,从灰白色的天空顶点一直蔓延到了边境那座夜幕之城的巍峨尖顶之间,然而当高文真的抬头看向天空,却发现这种“暗淡”似乎只是自己的错觉,那苍白的天光仍然笼罩着四野,夜女士自云层中垂下的视线则仍旧淡然。 而对方的最后一句话仍然在他脑海中回荡。 “你要向真正的神明祈祷么?” 在短暂的恍惚与思考之后,他意识到夜女士这句话其实并非表面所言,这位古神真正想说的,其实是另一重含义——你们需要祂的拯救么? 高文沉默下来,这一次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原本已经准备离开这暗影神国,结束这次特殊的会面,但在几分钟后,他却突然席地坐了下来——就这么直接坐在夜女士的王座前,坐在那灰白色沙漠与巍峨斑驳祭坛的分界线上,他任由细细的沙尘在自己身边随风起伏,并慢慢抬起视线:“祈祷就能得救,存在这个选择,对吧?” “……求救者得救,自救者独行,”夜女士静静说道,“祂的力量尚无法完全进入这个世界,但如果只是带走一部分求救者,对那样的伟大存在而言却不困难,以目前的情况,祂不但可以带走你,还可以带走你所在意的每一个人,甚至……带走你的整个帝国也不是不行。 “另一方面,你也不必担心这需要付出什么额外的代价,如果你真的开始祈祷,祂便会降下恩典,而这个过程中不会有所谓的思潮枷锁,也不会有反噬之忧。” 高文思考了一下,又问道:“求救者得救,所以若仅从‘生存下来’的角度看,这与被起航者带走的区别并不大。” “区别很大,被起航者带走的族群,其上限便是起航者船团,而起航者自身是否能完成那最终试炼,是否能抵达那个更高的时空秩序尚是个未知数,但被‘祂’带走的人,将得到真正的安全与保障——至少在目前这一季文明的认知边界中,这‘安全’与‘保障’是没有近忧的。 “当然,新的上限仍旧存在,因为得救者如雏鸟,庇护者仍是神明,只不过这庇护的羽翼变得比从前更加强壮,也更加宽大,那个新的上限将远在如今尘世众生的认知之外,你们可能需要再发展几十代,上百代人,甚至更久的岁月之后才会意识到天花板的存在。” 夜女士停顿了几秒钟,她那垂下的目光中似乎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对于连光速都还无法跨越的族群而言,时空秩序之外的边界与‘无限’并无分别,一个足够高远的屋顶,也可以被视作‘天空’,对你而言,这……其实是个很好的选择。” 高文却没有给出任何回应,他再次陷入了思考中,并任由时间渐渐流逝,渐渐地,就连琥珀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尽管她不知道高文都在思考些什么,却也跟着他一同装模作样地思索着。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高文的身体才突然动了一下,仿佛一尊雕塑自沉睡中苏醒,细细的灰白色沙尘突然从他衣缝间掉落,他仿佛做了个重大的决定,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不。” “……哦?”夜女士的声音迟了很久,祂似乎有些惊讶,“你拒绝?” “是的。” “即使那是‘真神’?” “是的。” “我想听听你的理由,”夜女士的声音中多了一丝玩味,“这并不是一个容易做出的决定。” “我不知道我的理由是否足够充分,但我想……文明应该有自己的发展轨迹,”高文语速放的很慢,他似乎在仔细斟酌自己说出的每一个词汇,“这个世界已经在自己的轨迹中走到了今天,众生用自己的智慧与力量披荆斩棘,与神比肩,又用莫大的毅力和勇气站在了魔潮面前,准备面临文明存续之路上最大的一场挑战……女士,我们既已走到这一步,又何须再向一位全知全能的存在祈求庇护? “如果这个世界正处于数年前,甚至哪怕仅仅是两年前的状态,我恐怕都无法拒绝这份诱惑,因为那个时候的洛伦人还没有做好‘站起来’的准备,这个世界仍然在茫然混沌中徘徊,那时候世人迈出的每一步都在踏向风雨飘摇又迷茫的未来,而联盟又尚未成形,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国度都在各自为战,我所顾及的,也仅有自己身边的追随者们,在那个时候寻求一位伟大存在的指引,而且又提前知道没有后顾之忧,倒确实是个无法拒绝的选项。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女士,这颗星球已经打点行装,做好了独自上路,独自生存的准备。” “而即便不考虑这些空泛的因素,我认为对于现阶段的联盟,甚至仅仅对于现阶段的塞西尔帝国而言,重新向信仰靠拢也并非好事——即便靠拢的是“真神”,也要考虑到短期内社会失控的可能,更要考虑长远的文明发展上限,或许你口中那位伟大的存在真的可以庇护苍生,甚至做的比起航者要好无数倍,但我真的很怀疑……在那样剧烈的社会动荡和文化变迁之后,被‘带走’的塞西尔帝国到底还是不是原本的塞西尔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女士,你刚才说,那位伟大存在的力量尚无法完全进入这个世界,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原因可以让那样的存在受到限制,但事实是祂只能选择性地带走一部分人,即便这‘部分人’甚至可以囊括我的整个帝国,可是剩下的呢?这颗星球上剩下的人怎么办? “甚至更远一点……还在等着盟友相助的诺依人呢?他们有这个机会么? “在这个关键节点上,我的抽身离开,意味着数以亿计,甚至几十亿的生灵被我甩入深渊……哪怕我们从未见过面,我也是对他们有责任的。 “女士,生存很重要,我承认这一点,但有时候我们做一些事情,为的不仅仅是生存——现在凡人已经选择要站起来走下去,我想我们也就不需要另一条路了。” 高文话音落下,轻轻舒了口气,他坦然地仰望着云层之上,夜女士则在云层后长久地注视着他,几秒种后,祂的声音传来:“可是你能替尘世众生做宣言么?” “不能,”高文回答的没有一丝一毫犹豫,“在这件事上,我只能代表自己的意见。” “那你要让尘世众生自己面对这个选择并去作出决定么?” “不能,”高文回答的同样斩钉截铁,“这将撕裂整个洛伦文明,一个在凡人认知范围内真正全知全能又没有隐患的救世主,代价是目前尚看不到尽头的发展限制以及尚不可确定的文明颠覆,另一边则是独立自主却又艰辛苦难的独行之路,这条路可能走得更远也可能半途夭折,当这样的选择放在此刻的洛伦人面前,整个社会将四分五裂,而我们坚守至今的许多东西都将荡然无存。” “所以,你要做一次风险巨大的‘独断’,”夜女士的语气终于不复之前那样慵懒随意,而是带着一种高文尚无法完全理解的认真和郑重,“如果你的选择是正确的,那么这个世界的众生都将因此踏上一条更加荣耀辉煌的道路,连至高秩序下的神祇都将向你们致敬,但如果你赌输了……至少对于原本有机会蒙荫的那些人而言,你会从伟人变成罪人,而且是史无前例的大罪。” 高文想了想,正想再说些什么,他旁边的琥珀却突然站了起来,这暗影突击鹅使劲挥了挥胳膊,脸都有点涨红:“可是在凡人的历史上,不是每一个所谓‘英雄’做出的的伟大决定背后都伴随着一个能导致他们成为千古罪人的‘可能路线’么?那只因为在决定命运的节点上,他们必须做个选择罢了!可如果我们在历史上的每一个关键节点都质疑一句‘如果当时他赌错了那肯定就是千古罪人’,那到今天普通人恐怕还在洞穴里担心被狼吃掉呢!归根结底,当初第一个决定带着全家老少从洞窟中迁徙到平原上生存的部落首领不也是冒着灭绝的风险么?” 高文有些错愕地看着正在自己旁边侃侃而谈的琥珀,他一时间竟无法相信这些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琥珀也很快注意到了高文的视线,她好像从某种激动中冷静下来,涨红的脸色还未恢复便多出几分尴尬:“额……我是不是说错了?感觉比喻不太对劲……” 高文愣了愣,突然笑着摇了摇头:“不,这大概是你举例子最精准的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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