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到了这把年纪,有些话到底是难以启齿的。 他欲言又止了半晌,才终于开口: 「我其实……我其实是爱你的。 「我对陈青青,真的没有过什么。 「不过是……觉得亏欠了她陈家的。 「我其实,喜欢的一直都是你。」 我听得实在恶心。 生理不适,连反驳一个字都懒得说了。 赵温书有些不安地双手交握着,神情痛苦: 「当年,陈青青她爸因不当言论入狱。 「可其实,那些话是我爸说的……」 哪怕厌恶极了眼前人,但这个事实,还是在我意料之外。 当初陈父入狱好几年,被折磨到生不如死。 后来出狱时,废了一双腿,剩下了半条命。 赵温书眸底泛了红,手攥成拳颤抖着: 「当年我爸是校长。 「陈父说,学生的未来,家国大业,还得靠先生您这样的能人。 「他要给我爸替罪,我爸不愿意。 「当晚陈叔叔直接去了警局,等我爸赶过去时,陈叔叔已经入狱。 「说什么,都太晚了。」 赵温书声线变得痛苦不堪:「我对陈青青,从来都只有亏欠。 「读书时陈青青追求我,学校里传我们是恋人。 「可阿云,你也曾跟我是同学,我跟陈青青有没有谈过恋爱。 「你知道的,没有的。」 我不知能说什么,也不过是,觉得与自己关系不大了。 看他实在悲痛不已,半晌后,我也只是淡声说了一句:「这样啊。」 可他数十年对我的轻视是真,对我的呼来喝去是真,对陈青青的百般帮助是真。 其中缘由苦衷,与我而言,已经并不重要了。 赵温书颤声继续道:「我知道,无论怎么说,这些年我终究是亏欠了你。 「当初我娶你是真心,后来却没善待你。 「年轻时你也曾有过工作,开过服装店。 「后来为了照顾我,为了打理家里的事。 「为了照顾儿子照顾孙子,你放弃了自己的事业。 「可我却总觉得,女人这样都是理所应当的。 「包揽家里的事,也是理应如此。 「我甚至还因你在家里灰头土脸,渐渐觉得你无趣,甚至觉得,自己不爱你……」 他眸底泛起雾气,声线里带上了悔恨: 「这些天你离开了,我许多个深夜辗转难眠。 「想起往事,才突然发现,你曾为我做了那么多。 「突然想,我原来亏欠了你那么多,辜负了你那么多年。 「我该跟你道歉,阿云,还能不能,再给我一次补偿的机会? 「以后,我会对你好……」 18 他第一次跟我说了这么多话。 大概,也是掏心掏肺的真心话了。 曾经我最期望的,如今得到了,却甚至听得有些不耐烦。 听着他不停地说,我甚至想,为什么他还没有说完? 他说以后会对我好。 如同很多年前,他也跟我说过:「我要是娶了你,自然就会对你好。」 可后来呢,后来呢? 我实在有些忍不住了,打断了他的话。 给了他毫不迟疑的回答:「不能了。」 人心死了,就像花枯萎了。 许多事情,从来不存在,有从头再来的可能。 赵温书不甘心地继续道: 「那天我去敬老院,是去跟陈青青道别的。 「也因此,小城才愿意跟我一起去。 「我想我偿还她这么多年了,也该还够了。 「后来陈青青又来找我,甚至说,我既然要离婚了,不如娶了她。 「我觉得她真是疯了,跟她彻底摊了牌。 「以后,以后我再也不会跟她有任何接触了。 「阿云,我真的……」 我实在再也听不下去,猛地打断了他的话: 「我说够了,我们没可能了!」 赵温书的声音戛然而止,面容悲伤颤动着。 可我只是指向门口,看向他:「你走吧。」 赵温书痛苦捂住了脸。 好一会后,突然又带着不甘和决绝开口: 「阿云,我给两孙女打了电话。她们很快就会从国外回来了。」 我刹那怔住,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就为了逼我跟晚玲回家。 「你连两个孩子的前程都不管了,不远万里将她们叫了回来?」 赵温书心虚不敢看我,双手攥成拳: 「阿云,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跟小城,都只是太希望你们回家。」 大宝小宝上月初,刚同时被国外大学录用,学费全免。 她们是双胞胎,是我和晚玲的骄傲。 本该至少在那边稳定两三个月,再考虑回国看看。 可赵温书和赵城,看来是不打算管这些了。 我满心愤怒和心寒,对眼前人,也彻底只余下失望。 「你走吧,我跟晚玲,永远不可能再回去。」 赵温书如同丢了魂,跌跌撞撞走向了门外。 我去门口叫晚玲进来。 听到赵城同样懊悔不堪的声音: 「小玲,我们难道真的……真的就这样了吗?」 晚玲淡漠点头:「嗯,就这样了。」 赵城不知所措地看向我,眼底通红:「妈,妈您帮我劝劝……」 我打断他的话:「以后,我不再是你妈。」 19 晚玲进来后,我「砰」地关上了门。 留下还呆站在门外的两父子。 我们没再理会,打扫了卫生,又一起查了下旅游攻略。 忙完准备睡觉时,外面门铃声响起。 我以为,是赵温书跟赵城还没走。 隔着猫眼,却猝然看到了外面两张年轻朝气的面孔。 许久没见到俩孙女了,我一瞬感到惊喜。 想起赵温书说过的话,又一时感到不安。 她们是接了赵温书的电话赶回来的,大概,是要来劝我们和解。 晚玲脸色也不太好,但还是将门打开。 俩姑娘站在门外。 大宝板着脸,先劈头盖脸问晚玲:「真要离婚了?」 小宝也一脸冷漠,看着我问:「都要离?不是乱说的?」 我沉默许久。 想到总也不是瞒得住的,还是点了头。 晚玲也神情凝重,半晌后应声:「嗯。 「我跟奶奶考虑好了,你们不用再劝……」 20 空气里许久的静默。 我如芒在背,甚至有点不敢直视面前的两个孩子。 想到跟晚玲也这把年纪了,到底是又让孩子们不省心。 好半晌后,大宝却突然上前,伸手一把抱住了晚玲。 「傻子,谁要劝你们了?」 小宝也通红了眼眶,快步上前靠进了我怀里。 她轻声带着颤音:「小老太太,跟我妈终于舍得替自己想想了?」 我跟晚玲同时愣住。 好一会,差点掉了眼泪。 大宝眼眸泛红,温声道:「妈跟奶奶这么多年怎么过的。 「我跟妹妹有眼睛,都看得见。」 小宝将行李箱拖进来,故作轻松说着,声线却又微微哽咽: 「之前奶奶生病住院,妈留在医院照顾了几天。 「我跟姐姐放学回去,看到脏衣服堆到洗衣机都放不下了。 「吃过的泡面生了蛆,还在厨房的垃圾桶里。」 她说着说着,有些无法继续。 大宝续上她的话:「那时候,爸跟爷爷说,都怪奶奶跟妈装病偷懒。 「我问他们,你们自己不是也有手吗? 「他们就生气将我和妹妹赶出来了。」 两个孩子都有些说不下去了,发出轻声的愤懑的低泣声。 几十年了,那些事情,一直都理所当然是我跟晚玲来做。 没做好会被怨声载道,做好了也从换不来半句好话。 但现在,终究是,终究是都过去了。 大宝打开书包,从里面掏出来一张银行卡,塞到了我手里。 「这是我跟妹妹刚拿到的奖学金。 「一人一万,总共两万,也够妈跟奶奶吃一顿时间的饭。 「想好了离开,可不准再回去了!」 我一瞬感动得热泪盈眶。 要将银行卡塞回去,大宝立马凶我: 「我跟妹妹生活费学费都有学校出,兼职也有不少钱,不差这点。 「好好收着,离婚该分的钱也得要! 「我们今晚就帮你们咨询好律师,怕什么,几十年了早就该走了!」 她声线放缓,又抱住我拍了拍我的后背: 「我跟妹妹永远都在呢。 「奶奶跟妈,也该对自己好一点,再不要那样委屈。」 我喉间哽咽,许久后,轻声:「嗯。」 21 国外学业重,新生又正是要好好表现的时候。 第二天一早,俩孩子就被我跟晚玲赶去了机场回学校。 转眼年关过去。 晚玲的驾照考了下来。 又拿到了年终奖,加上其他奖励和薪金,将近五万。 敬老院那边给我结算薪酬,也给了近一万。 离婚也判了下来。 当初晚玲跟赵城结婚时,赵城防备心重。 担心以后他的画作卖了天价,让晚玲占便宜。 所以跟她私下里,提前签了婚内财产不共享协议。 但这些年他花的远比赚的那一丁点多。 现在法院清算下来,他连裤衩子都被判给了晚玲。 而赵温书这些年偷偷给陈青青花掉的钱,一半该是我的。 他掏空了积蓄,能卖的全卖了,也还没结清法院要求他给我的钱。 我们唯一住的那套小房子,也被法院判给了我。 判决下来几天后,律师给我打电话。 说要我签个字让赶人,他们就可以即刻勒令赵温书和赵城从家里搬走。 彼时我跟晚玲正拿着离婚分到的财产,在店里看车。 海城春意渐浓,树枝上冒出了新芽。 我跟晚玲站在店外,等着销售员开车过来试驾。 我看着枝丫上嫩绿的新芽,感慨道:「今年的春天,好像来得要早一些。」 晚玲应声:「嗯,连草也似乎比往年更绿。」 万物滋长,入目都是新生。 电话那边,律师问我:「您看要现在来签字吗?」 我半晌恍惚,应道:「就不签了吧。」 就当是,留住最后一点体面。 他们已经身无分文。 房子的产权,也终究是在我手里了。 三月末,敬老院里有老人过生日,邀请我过去玩。 我去时,听说陈青青过世了。 一群老人你一言我一语,跟我说起她: 「你那老头子,将她赶回来后,就再没来看过她。 「她嫌丢人,躲在屋子里也没脸出门,日日夜夜地哭。 「年初全身瘫痪,长了满身的疹子,熬了近两个月。 「似乎是后半夜,突然痛哭呕吐,被呕吐物堵住咽喉窒息死的。」 听到那些时,我没剩下太多的感觉。 终究是觉得,跟我没多少关系了。 五月份,我跟晚玲做好了旅游攻略。 准备出发的前一夜,却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22 晚玲因为工作原因,怕是客户打来的,按了接听。 我看着她脸色不太好,隐隐猜出那边是谁。 半晌后她才挂了电话,有些迟疑着开口:「赵城打来的。 「说是……赵温书重度老年抑郁,刚刚在家昏倒。 「可能要熬不住了,但说什么也不愿去医院。」 我们两相沉默,最终还是过去了一趟。 进门后,本以为里面会是一团糟。 入目却是窗明几净,到处整洁如新。 连窗帘跟沙发套,都应该是拆下来清洗过了。 所以,他们也并不是真的什么都不会。 不过是愿意做,跟不愿做的区别而已。 赵温书手上攥着块抹布,正躺在沙发上喘粗气。 面色死白,唇色乌青,连呼吸也显得艰难。 沙发旁的地板上,还有一小块没清理干净的血迹。 应该是,他不久前吐的。 我看着他汗涔涔的侧脸,看着他满头的白发。 第一次这样清晰地意识到,他老了,或许,也活不久了。 赵城要抢他手上的抹布,脸上带着急切: 「都说了我来!都昏地上了就先去医院! 「你已经这把老骨头了,倒腾了一整天,到底这么折腾自己做什么?!」 赵温书哼哧哼哧喘着气,用力推开他,抓着抹布还想起身。 他面容颤栗着,吃力开口怒骂:「你来个屁! 「但凡你会这些,你妈跟老婆也不会全跑了!」 赵温书有些恼羞成怒:「我……你以前又做过这些?全赖上我了还……」 说到一半,又没说下去了,红了眼眶。 赵温书浑浊眼底空洞茫然,抓着抹布的手,越抖越厉害。 嘴上的话带着心虚,声线越来越轻: 「那我,我现在能做了。 「这些天上上下下,我清理得跟阿云一样干净……」 似乎是实在难堪,他歪头转向别处。 却猝不及防,看到了门口的我跟晚玲。 来的路上,我想了很多,关于我会跟他说些什么。 但真见了面,我也只淡声说了一句:「去医院吧。」 他眼睛很红,看着我,神情痛苦点头说:「好。」 到了医院,护工推着他进检查室,去做检查。 我跟晚玲和赵城,站在检查室外等待。 赵城站在我们身后,似是无颜靠近我们。 好一会后,才走过来。 我听到他很轻而不安的声音:「妈,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 「真是对不起你们,这么多年。」 23 多么稀奇的一句话。 我看向别处,无言以对。 这一声道歉,来得太晚了,也早已毫无意义。 赵城向来是高傲的。 哪怕这么多年,他甚至连吃饭,都得靠着晚玲养。 当初我第一次带晚玲见他。 初见时,赵城说对晚玲一见钟情,坚持闪婚。 我问晚玲什么想法,她涨红了脸点头说:「您养出来的儿子,一定是最好的。」 她是孤儿,无依无靠,受尽欺负。 我在她最绝望时,恰巧救下了她。 她视我为再生父母。 连带看我的儿子,也戴上了滤镜。 可我让她失望了。 婚后,赵城渐渐怨她不懂他的画,嫌她生孩子后走样的身形,厌恶她对他的唠叨劝诫。 再渐渐地,赵城说是我逼他娶的老婆,说是晚玲心机深重。 过往太过不如人意。 我拉回思绪,听到赵城痛苦而懊悔的声音: 「小玲,是我辜负了你太多。 「前些天半夜睡不着,突然又想起以前的许多事。 「你为我四处奔波,找买主买我的画。 「低声下气求来了买家,人家卖给你面子,出五千买我一幅画挂客厅。 「我却说那个价侮辱了我,当场翻脸给你难堪…… 「突然想起,你做过的太多。真是,真是……」 他声线顿住,带上了极力压抑的哽咽:「真是……太对不住你。」 晚玲眼眶微红,神色却疏冷。 淡声,无波无澜:「都是以前的事了。」 自然,也不会再有以后。 赵城面容苍白,抬手,捂住了脸。 背过身,没再让哽咽声溢出来。 后半夜,我离开前,去病房最后看了眼赵温书。 我平静告诉他:「赵温书,从今往后,我就不来见你了。」 24 赵温书手上打着点滴,脸上戴上了呼吸仪器。 神情死寂,浑浊眼底通红。 看着我,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突然想起他脸上戴着氧气罩,大概是不太容易发出声音来。 我回身要走。 视线余光里,倏然看到他眼角滑落了眼泪。 我与他结婚这么多年,细想想,好像是不曾见过他哭的。 我不禁有些诧异,多看了他一眼,发现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又张了张嘴,很轻的声音,似乎是说了什么,又似乎没有。 同样的嘴型,重复了好几次。 似是有点着急,想要我听到。 我看了一会,终于从他嘴型里辨认出。 是一句:「对不起。」 我愣了愣。 也不知能说什么,半晌后,「嗯」了一声。 谈不上说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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