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收购款的一成,以黄金实物交易,可依旧遭遇日方的强烈反对。 这次,怎么就成了囊中之物? “卢少,廖家人很精明,他们不过是利用东瀛人的反对,来提高我们购买的门槛。” “他们的阴谋,很快被我们识破,所以,故意拖延一周时间没联系。现在,他们撑不住,第三轮会谈,是廖家主动提出的,安德烈又将时间往后拖了几天,安排在本月十五日。” “那时,廖家一定会……投降。”皮尔斯的神色,略显得意。他与安德烈一样,都很看中德银投资的“第一单”,提到会谈时的斗智斗勇,神采飞扬。 他故作神秘的对卢灿眨眨眼,放低声音,“您知道这次会谈廖家这么着急的原因吗?” 也不等卢灿回答,他自己伸出三根手指晃晃,“过去的十天中,国际金价,每盎司又增长近三十美元。” 这情况卢灿知道,折合到香江,每克黄金又涨了七港元左右。金价的疯狂涨势,弄得现在香江许多金铺,对金饰品进行限量销售。 就在昨天,卢灿已经感受到“纸黄金”的压力——乐古道纳徳轩珠宝销售中心斜对面的大丰金铺,已经有人排队,拿着“纸黄金”来兑换实物黄金。 最近几天,卢灿接到九龙银行、远东银行、马来银行、三联银行、华侨银行等认识的朋友,打来无数次电话,询问他手中还是否有“余量”黄金。在他们眼中,自己已经成为代理缅北金矿销售的“黄金大亨”! 答案自然是……没有! 创兴银行能从德银投资这边收入一批实物黄金,绝对能操作出令人难以想象的价值。 廖家着急,也就成为必然。 陪同大老板出差,很显然,皮尔斯有些想要急于表现自己,话很多。话多必失,譬如他现在说出的这句,“卢少,我个人认为,这次黄金交易并不恰当……如果,如果是我的话……” 他并不知道这一决策是卢灿做出的,可他自己也明白,这句话,是在大老板面前质疑公司总裁安德烈的权威,所以话一出口,立即变得吞吐起来。 卢灿抖抖眉梢,神色不动的问道,“你又更好的操盘方法?” 被他这么一问,皮尔斯不想说也得说了。 “其实……其实这批黄金,我们可以送给大华银行做质押,最少能质押出黄金本身价值两倍的信用款,以信用款支付这次收购,德银又能多出近百分之九十的资金用于投资。” “这样一来,我们的资金就充裕多了。” 卢灿挑挑嘴角,笑了,可不是什么创新手法。 是不是很熟悉?当初九龙银行借纳徳轩一吨黄金,就是这么干的。 卢灿轻叩扶手看他一眼,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德银既不缺资金,又想要快速拿下创兴银行作为开门红,没必要像你说的那么麻烦。” 皮尔斯脸色泛红,心底下已经后悔自己的莽撞,老板这是点自己呢。 不过,接下来卢灿的话,又让他为自己刚才的“莽撞”惊喜。 “在德银,允许有不同意见,你能提出自己的想法,这点还是值得赞赏。以后和安德烈,胡生他们一起,好好干。当然,如果认为不错的建议或者项目,也可以直接和我说。” …… 来羽田机场接机的,是纳徳轩东瀛分公司的总经理井上太三郎,东瀛京都人,纳徳轩设计五室室长拉维塔推荐的人选。 拉维塔在东瀛生活很多年,当年又是塔思琦的首席设计师,对东瀛珠宝业非常熟悉,他们夫妇被田乐群挖到香江之后,推荐好友井上太三郎担纲新任东京店经理。 这人确实很有能力。 东京店重开之后,在他的带领下,借助一系列的珍珠新品,譬如莳绘珍珠等,很快将业绩做到纳徳轩所有店面中的前五。 因此,这次组建纳徳轩东瀛分公司,田乐群将他卓拔为分公司总经理,旗下分管有七家店面,可谓一方大员。要知道,纳徳轩旗下,一共也只有六个分公司总经理。 所以,卢灿对他还是很客气的,“井上,你辛苦了!” “您太客气!这是应该的。” 他招呼两辆车的司机,将大家的行礼都安置好,然后坐在卢灿的对面,双手搭在膝盖上,目不斜视,甚至连坐在卢灿身边的温碧玉,他都没打招呼。 很有那种谨遵上下尊卑的范,又似乎随时都在聆听对方的吩咐。 “井上君,新店开业宣传,已经开始了吗?” 问的是新店开业,其实卢灿更关心的是和田玉的包装炒作。 这位四十岁的井上,很利索从手包中掏出一沓已经标好印记报纸,双手递呈过来。 “回禀先生,新店开业预告,和我们北海道珠宝展的预告,二合一,同步广播。具体时间从三月六日开始,一共有九家报纸参与第一轮传播。” “这是我收集的样刊,请您过目!” 一沓报纸,最上面的一张就是今天的《读卖新闻》。 B叠第八版,整版都是一篇类似知识科普性的软文《玉之美者》,中间穿插几幅纳徳轩珠宝准备这次展出的和田玉雕刻、玉饰,以及几件古代和田玉环佩的图片。 嘿嘿,东瀛人,应该还没尝过二十年后的“软广告”吧? 这次让他们尝尝味道! 第567章 樱花东渡 在旅行者的眼中,东京的标志,莫过于白雪皑皑的富士山顶;在卢灿的心目中,东京最有韵味的,则是宽檐翘角的江户老望楼——五层高的“樱田橹”和“富士橹”。 日语中的“橹”和汉语中的“楼”意思相近,“樱田橹”和“富士橹”都是江户御所(德川幕府宫殿)及御台所(后宫)中,很有名气的两座“瞭望楼”,专门用于守护这两大建筑群的安全,堪称江户时代建筑的杰出代表。 在屡经战火焚毁的东京城中,能存留下来,还真是得天之幸。 抵达东京的第二天,卢灿便将皮尔斯、井上太三郎等人赶走——大家都很忙,没必要围着自己转。 他带着温碧玉,还有丁一忠、阿木哼哈二将,准备前往东京御苑。 “灿哥,都忙,我们去玩……合适吗?” 哟呵?难得啊,天生喜欢玩乐的阿玉,竟然能说出这种话,倒是让卢灿另眼相看。 卢灿偏头看向她,上身端庄皮夹克,下面是紧身长裤,脚蹬白色运动鞋,斜跨长链皮包,脖子上挂着一架相机。早已收拾妥当,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的意思啊? 瞬间明白过来,这丫头,就嘴上说说,以求心理安慰罢了。 这丫头,卢灿摇摇头,揉揉她的秀发,“快出门吧。游览完御所,还要陪我去千代田的古董街去转转。” 江户城遗址位于千代田区,距离它不远的就是东京最有名的“古玩街”。 东京古玩店很分散,而且基本上都属于小铺面,小门脸,除了展销会或者特别的古玩聚会日,很少有大量集中的古董售卖。 御苑街一带,据说有二三十家,这在东京已经是独一无二的。 卢灿上次来东京,只有两天时间,根本就没时间转,这次,一定要将这条街上的好货色,扫空! 江户老城虽然不再是皇宫,可依旧归属于“皇居”的园林部东御苑,属于东瀛皇宫的一部分。有些类似于颐和园之于故宫的感觉,彼此距离挺远。 这一部分,已经正式向游人开放,东瀛本地人是不收门票的,卢灿这些外国游客则要缴纳每人三十五日元的“维护费”——非门票费。 东御苑的游人很多,都是来赏樱花的。 三月的东京,有些品类的樱花已经盛开,美不胜收,正所谓,“初樱动时艳,擅藻灼辉芳,缃叶未开蕾,红花已发光。” 温碧玉快活的如同一只乳燕,在低矮的花树中钻来转去,笑靥如花。 终于跑累了,拽着卢灿的胳膊,嘘嘘喘气,还感慨着,“东瀛不愧是樱花国度,名不虚传,太美了!” 卢灿翻翻白眼,真正是不学无术,樱花怎么就成东瀛的了? “啊?我还以为樱花发源于东瀛呢?”小丫头果然有点懵。在香江、东南亚,乃至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会认为,樱花源于东瀛,盛于东瀛,怎么在阿灿这里,就变了? “盛于东瀛不假,源于东瀛嘛,那就错得厉害……” 游玩嘛,开开心心就好,卢灿牵着她的手,边走边聊起东瀛樱花兴盛的历史。 樱花源于中国,两千多年前的秦汉时期,樱花已在中国宫苑内栽培,唐朝时樱花已普遍出现在私家庭院。 唐代白居易就描述过长安樱花的盛景:“亦知官舍非吾宅,且掘山樱满院栽,上佐近来多五考,少应四度见花开”以及“小园新种红樱树,闲绕花枝便当游。” 诗中可是清楚的说明,诗人自己从山野掘回野生的山樱花植于庭院观赏。 “那东瀛什么时候开始种植樱花的?”温碧玉手中捻着两瓣粘在衣服上的粉红色的花瓣,轻轻搓揉,很自然的问道。 这一问题并不好回答,即便是此时的东瀛学者,自己也不清楚。 卢灿也没有准确答复,但他知道两点,可以说将东瀛樱花的历史与中原文化牵连起来。 “东瀛最早的神话故事书《古事记》第三卷,有推古天皇征伐朝鲜,战利品中有梅十二、樱二十九的记载。” “这应该是东瀛樱花在历史传说中最早的记载。” 小丫头根本不知道什么推古天皇,《古事记》什么的,两只眼睛眨巴眨巴,盼解释。 卢灿只得一点点给她掰碎揉细了说明。 《古事记》可以说是东瀛最早的野史小说形式的文学作品,用完全用汉字写成,但已经有东瀛早期变体汉文的一些特征。 它是由太安万侣(官员名称)在(铜和四年)712年呈献给元明天皇。书中记载了凭稗田阿礼口诵之《帝纪》和《旧辞》,以及一些历代口耳相传的故事。 凭稗田阿礼是什么意思呢?后世有很多人认为这是一个人名,其实不是。正确的解读是,凭为“根据”,稗为“服侍天神的侍女”,田阿礼是这位侍女的名称。 也就是说,这本书的内容,来源于天神身边侍女田阿礼的口述。 这本书,在后世有不少专家质疑其真实性,因为一是该书没有引文;二是该书的语言风格多变,并且很多与事实和历史真实情况不符,不具备正规历史书籍该具备的条件,纯是牵强捏造的内容,可信度极低。 无论内容是否真实,不容否定的是,这本书真实存在。 理由有三点: 首先,这本书开东瀛文字变迁之先河,东瀛文字的平假名,已经在这本书中稍稍露出苗头,堪称东瀛文字起源的实证。 其二,在随后的很多东瀛史书、文学作品中,都有这本书的提及,也就是说,它如果是伪作,随后的东瀛作品都是假的。 这肯定不可能! 第三就是,它记录的某些事情,故事,有很多与中国的上古故事相同或类似。以中国完备的历史史料佐证,这本书在历史上,是真实存在的。 温碧玉的知识面,还是欠缺太多,她犹自懵懵懂懂时,俩人身侧不远处,响起“啪啪啪!”的鼓掌声。 卢灿一惊,这种开放式的旅游场所,还真的没关注身边情形,怎么就冒出一位偷听的?连忙将小丫头往后带一步,丁一忠则向前一步,将他俩遮到身后,阿木则快速绕到另一侧。 “对不起,打扰了。” 两棵粗壮的樱花树后面,转出一位青纱老者,见卢灿时一愣。显然没想到刚才那一番宏论出于如此年轻人之口,不过,他很快对卢灿稍稍欠身,“听到您对《古事记》的分析,深合我心,忍不住鼓掌相庆!” 一口流利的汉语,还有这身打扮,卢灿还真的没分辨出来,他究竟是东瀛人还是华侨。 “您是……”卢灿摆摆手,示意丁一忠往后退一步。 “鄙人相本直树。” 哦?是东瀛人?怎么汉语这么流利? 想想也没什么,汉学研究在东瀛,一直是主要研究课题之一,研究汉学,必须会汉语。这老者一身青纱,又满口流利的汉语,必定是汉学研究者。 “您好,鄙人姓卢,香江人,打搅您了。”卢灿牵着温碧玉,还了一礼。 这老头突然打断自己和阿灿的恩恩爱爱,温碧玉可没什么好脸色给他,撅着嘴,勉强躬身。 相本直树也意识到自己的冒昧,回礼的笑容中有点尴尬。 “刚才听卢生对《古事记》的辨析,让鄙人受惠良多。” “鄙人在御园街有一家小店,想请几位游园之后,去坐坐可否?”他从衣兜中掏出一张名帖,递给明显是保镖的丁一忠。 卢灿接过来,这张名帖,所用纸张相当高级,是东瀛的纱面硬纸所做。 所谓纱面纸,是指在造纸的过程中,将纸浆覆盖在丝绸上,形成背面有丝绸图案硬纸板,绝对是高级用签。 上面写着“梨之珍玩”“相本直树”以及地址及联系电话。 呵呵,竟然在这里先碰到一位开古董铺的东瀛藏家?好事啊。 卢灿抬头对老者笑笑,点点头同意他的邀请。 这老头,应该不是简单人物,卢灿从他的身影中,能感受到浓浓的“书卷味”。是的,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这位相本直树,应该和虎园中李林灿、饶真颐他们身份差不多——学者型研究人员,远非什么古董店老板可比。 等他离去,卢灿将这张名帖,塞给阿木,笑着说道,“去查查,这位相本直树,究竟什么的干活!” 他的做作,逗得温碧玉忍俊不住,挂在他胳膊上,笑得直抽抽。 再向前走几步,丫头忽然想起,“你刚才还没说完呢?樱花是怎么来东瀛的?” 是的,刚才卢灿只说到《古事记》中记载过,推古天皇征朝,樱花由朝入东瀛,可不等于樱花就是来自于中原。 不急,有来源。 推古天皇是东瀛第一位女天皇,在位三十六年,颇有作为。她在诸多臣公中,以圣德太子为中心,推行一系列政治改革,是谓推古朝改革。 首先是加强了对佛教的支持;二:加强对中国的学习和联系,试图与中国建立平等的外交关系。三是以中国汉代官阶制度为参考,建立了一种新的官制——冠位十二阶制(大德、小德、大仁、小仁、大礼、小礼、大信、小信、大义、小义、大智、小智等十二阶);最后则是依据中国儒、佛、法各家思想指定了《十七条宪法》。 这《十七条宪法》成为东瀛最早的管理国家的道德守则。 推古天皇数次入侵朝鲜半岛,除了掳掠人口和资源外,还有一个重要目的是为了清扫入觐中原汉王朝的道路。 在中国汉代神话传记小说《瀛洲记》中,就有关于“东渡佛国”的记载。 汉光武年间,僧侣玉林率领弟子十九人,东渡辰韩(新罗的前身),建立禅林十二,“佛光普照,桃花沐人,举世为信,世为佛国”。 虽然是神话小说,可这记载的是真事。 中原佛教传入朝鲜半岛,确实就在光武帝时期,所谓桃花,就是指当时寺院栽种的“八重樱”。 “切,说得好像很复杂,其实很简单啊!” “你真听明白了?”卢灿不相信,自己说得都感觉有些乱呢。 “很简单啊,樱花最早种植于中国,汉光武帝时期,随佛教传入朝鲜半岛,后来被推古天皇,将僧侣、樱花,一并抢到东瀛,然后盛行开呗。不是吗?”温碧玉撇撇嘴,一副你也太小瞧本大明星智商的模样。 卢灿揉揉眉心,貌似……她说的很对,是自己给介绍得这么复杂。 唉,这就是做学问,小丫头,不懂就别瞎说! 第568章 相本家族 相本直树离开后,没人打搅,卢灿和温碧玉俩人玩得很嗨。 江户老城,堪称东瀛城堡建筑史中平山城的典型代表,樱田橹和富士橹又是这片遗址建筑中硕果仅存的存世建筑,因此被东瀛文管部门当成宝贝一般,用铁栅栏团团围住。 俩人都有点遗憾,只得拍照留念,转身走人。 阿木已经在东御园门口等候。 “查到了?” 阿木将名帖递给卢灿,点点头,“大人物!” 他刚才给井上太三郎、尾行烟子还有两家润馨瓷器店的店长打电话,将相本直树(不出现真名,将相贺改相本)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这老者,果然不是普通人。 相本直树,一桥出版集团前任会长,现任相本家族族老。 一桥出版集团是目前东瀛最大的出版公司,主要以小学馆和集英社两大出版社为核心,下辖祥传、白泉、创美、HOME、照林、演剧、昭和等七大分类出版中心,堪称东瀛出版界的巨无霸。其名称由小学馆、集英社总部所在地——东京都千代田区一桥而来。 不仅如此,他还是早稻田大学汉学系教授,东瀛著名的汉学家,东京国立图书馆资深研究员,相本家族藏书楼祥传楼的现任掌阁。 嘶!听完后卢灿有些晕。 怎么逛个公园,竟然还真的能遇到这么一位大拿?这人卢灿知道,李林灿在他面前提过两次,只不过刚才没敢确认。 七十年代中叶,相本直树曾经随国立图书馆的交流团,来台北故宫参加双方的文化交流活动。因此,李林灿与之结识,两人关系颇为不错。 相本家族的祥传楼,被誉为东瀛最大的私家藏书楼,名称取义于“吉祥止止,代代相传”,是十九世纪六十年代相本家族族长相本恒所建。 据李林灿所言,祥传楼极其神秘。从江户时代开始,祥传楼就有“三不”家训,即不捐、不散、不外传,所以,这家族究竟有多少藏书,外界并不清楚。 李林灿本人到东京时,曾想要登楼一观,被相本直树婉言拒绝,气得老家伙直跳脚。 相本家族另外一件神秘的地方则是,他们家族最初的主业,竟不是出版业,而是丧葬服务业。时至今日,他们家族仍然在经营京都最大的寺庙丧葬所——念佛堂。 综合阿木带来的信息,以及李老曾经告诉过自己的,卢灿不难发现,这相本家族,应该是一个极其保守的东瀛华族。 所谓华族,可不是中华民族,而是东瀛明治时期开始实施的,仅次于皇族的贵族阶层,分为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五个等级。 华族制度,在二战东瀛战败后废除,存世八十年。时间不长,但影响深远。 卢灿为何会认为相本直树是华族后裔?盖因华族后代,普遍都很老派、传统、性情固执、同时比较亲近汉学。 相本家族的声誉还不错,卢灿记忆中,后世一位祥传楼的学者参加央视面对面访谈时放言,祥传楼的一书一页,都是家族花钱购置的,没有沾染一点污秽。 呵呵,这话自然也就听听,当不得真。祥传楼也许每一件藏品都花钱了,可是来路呢?他可不敢保证每一件藏品的来历都光明正大。 既然是这位老先生,卢灿皱眉想了会,还是决定亮明身份,正式拜访。 回到宾馆,重新换上一套正式衣衫,又让阿木提前去,给相本直树送上自己的拜帖,这才带着换装后的温碧玉,缓步出门。 梨之珍玩店中,相本直树把玩着手中的信乐烧素色茶盏,其内盛装的是最新采摘的东瀛玉露。这是东瀛最顶级的绿茶品种,茶汤清澄,甘甜柔和,有着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品一口,相本直树就点头赞一次。 面前的茶几上,摆放着一本书籍,《唐代均田制的状态》。这是相本直树的师兄西嶋定生的最新大作。 东瀛汉学主要分为两大学派,一是东京文献学派,代表人物白鸟库吉,俗称“东京学派”;另一派是“京都学派”,代表人物是内藤湖南。 相本直树是东京学派的核心人物之一,他和西嶋定生的师傅,都是白鸟库吉的嫡传弟子加藤繁(在东瀛学界,此人素有中国史研究第一人美誉)。 师兄西嶋定生的大作,他自然要拜读。 正在自我陶醉间,店伙计低头送来一封拜帖,旁边站着的那位,有点印象,今天遇到那位年轻人身边出现过。 “贵主人到了?”没急着打开,相本直树坐直身子问道。 对今天遇到的那位年轻人,他颇有兴趣——能将东瀛《古事记》这本书,分析的如此透彻,即便是东瀛年轻一代都很少见,更勿论外国人。 要知道,此时的东瀛史,可没什么外国研究者。能遇到这么一位,自然勾起他的兴趣,于是便有了樱花之约。过去这么长时间,原本以为对方不回来,没成想,还是来了。 这让相本直树,心情不错。 “我家卢少爷,在宾馆正装,应该快了!”眼前这位明显是保全的回答,让相本直树面露笑容,对那年轻人印象更上一层——还知道换正装做客,看来很有修养。 他笑着打开拜帖,看了一眼文字,笑容更胜,将拜帖还给阿木,微微躬身,“请敬告尊上,我在这里恭候。” 等对方离开,他从小木榻上起身,套上步履木屐,合着双手赞道,“原来是这位,果真是……名下无虚啊,真没想到如此年轻。” 是的,他听过虎园,也听过虎园背后卢灿的事迹,可原本他还认为传言有误,卢家不过是个有钱又愿意投资古董的家族,没想到,今天樱花下自己先见识到对方的广博。 不对,对方是投贴正装上门拜访,自己这身不合适。 相本直树连忙对外喊道,“阿鬼,伺候我更衣!取那套青衣和服。” …… 卢灿带着温碧玉,十五分钟后来到“梨之珍玩”店。 上下两层的小楼,店面不算宽敞,不过三米宽的门面,此时已经挂着“歇业”的木牌,可大门敞开。想来是因为自己的拜访,他们停止接待顾客的吧。 东瀛人的礼节,还真是没话说。 相本直树早已一身和服,足履木屐,笑眯眯站在中厅等候卢灿两人。 双方重新见礼之后,相本带着卢灿两人,参观了这座“梨之珍玩”小店。 这家小店所陈列的物品,并没有太多珍贵之处,售卖品为三类:料器(玻璃器和琉璃器);明治中后期到现代的东瀛烧瓷,还有就是大约十来件道光年后的中国瓷器用品。 东西算不得出彩,卢灿小小失望一把,想要到相本直树的店中扫货的愿望落空。 也是,有相本直树这么一位大家亲自鉴定,好东西自然不会流落到店面中售卖。 似乎觑破卢灿所想,相本直树领着两人上玄关时,轻轻笑道,“卢生既然光临小店,老朽自然不会让你空走一趟。不过……” 他站在台阶上停住,看着卢灿,停顿片刻。 卢灿自然也停住脚步,问道,“相本先生能割爱的东西,想必不凡,不知您有何要求?” “也算不上要求,不过是交流一二。”相本直树笑着捋捋胡须,笑容有些别有意味。 “早就听长泽茂盛赞卢生的眼力了得,今天又在樱花之下,听到您的宏论,老朽有件东西,还想请卢生帮忙看看。” 卢灿一乐,这帮老家伙,怎么一个德行?都喜欢考人? 第569章 太阳神鸟 这是文博界的通病——用考核的方式提携后进。 俩人刚才聊到李林灿,相本直树与李林灿关系不错,他误以为卢灿是李林灿的弟子,故此,虽然客气,但其心理上,还是将卢灿当成晚辈看待。 从年纪和学识上来说,自己没吃亏,相本直树的晚辈,也没什么。卢灿耸耸肩,对温碧玉笑笑,挽着她的手臂,跟在相本身后走上二楼。 二楼的陈设是典型的东瀛民居:直回廊、纸纱棂壁、推拉门、榻榻米、矮几、屏风。 相本直树就在刚才自己品茗读书的榻榻米上招待卢灿俩人,茶,自然是头茬的玉露。 “京都比睿山的玉露,果然不同凡响!”卢灿的赞美是真诚的,东瀛玉露的制作,有其独到之处——高温蒸汽杀青之后,用水冷或者冰冷的方式快速降温,从而使得茶叶中的涩味大减,香味悠长。 温碧玉不懂这些,一旁跟着卢灿学,亦步亦趋端杯品饮,倒也不失大家闺秀的风范。 相本直树根本就没再提“考核”之事,反而拉着卢灿,品茶之余,聊起东瀛“汉学”。 温碧玉这下彻底懵圈,什么东京学派,京都学派,听不懂啊。 不仅她听不懂,即便是后世很多玩古董的人,也分辨不出两者的区别。 其实很简单。 同样研究汉学,东京学派是典型的“文献史料派”,也就是说,他们讲究以真实史料为依据,没有史料或者史料不真实,则会“疑古”,他们甚至认为“中国尧舜禹都是不存在”。 是不是很熟悉? 对!东京学派与国内顾颉刚等大师所提出的“疑古学派”,一脉相承。 这一学派,实事求是的论证史料,值得认可,可是他们也带来很多负面效应。譬如他们严重打击了中国古代哲学思想的合法性,使得中国人对于民族认同感与自豪感有缺失,一直影响到今天。 换句话说,中国人的不自信,根子上与他们有直接关系! 相比他们,以内藤湖南为代表的京都学派,在中国就受欢迎多了。他们提出的“天运螺旋说”和“文化中心移动说”在国内有不少拥趸。 所谓“天运螺旋循环说”,即认为历史偶然的背后是必然,一切都是大势所趋。 内藤以此反驳西欧学者的“中国文明停滞”论,他认为历史变迁虽是循环的,然其发展过程则是有差异的。 京都学派认为,中华文明并非没落,而是沉寂,因此获得更多中国国学大师的追捧。 东京学派在汉学史学方面求实,京都学派在汉学哲学方面务虚,这是两者最大的差别。 温碧玉哪能听得懂这些,不一会,她就有点迷瞪,想睡觉。 卢灿是玩鉴定的,可不是玩研究的,自身也不太喜欢这种坐而论道,可又不得不忍着——这种交流除了学识考核外,同样可以看作对心性的考验。 还想着从对方手中掏出好东西,他不得不坐直身子与对方一问一答。 扭头看到温碧玉,在旁边小鸡啄米般的打瞌睡,有招了。 瞅着间隙,卢灿坐直身子,伸手拍拍温碧玉的胳膊,声音稍高,“艾琳,怎可在相本前辈面前失礼?” 顿时将温碧玉吓得一哆嗦,睡意全无,俯身致歉,“啊……对不起,相本前辈,我……” 卢灿顺势接过她的话语,解释道,“艾琳和我,昨天抵达东京时已经很晚,今天一早又去东御园看樱花,没能休息过来,还请谅解!” 相本直树原本确实有些不高兴,一听,得,合着还是自己的邀请,打搅了他俩的休息,连忙回礼,“是我的邀请,太冒昧了。” “两位稍等片刻,”老头子站起身,穿上木屐,匆匆出门。 这次应该是去取东西了。 “灿哥,我……”小丫头苦着脸,怎么在阿灿拜访客人时瞌睡呢? “嘘!”卢灿竖起食指,对她眨眨眼,悄声在丫头耳边说道,“我也正有打瞌睡的意思呢,得亏有你顶着。” 一句话说得丫头噗哧一笑,粉拳举起,捶在他的胳膊上,“你怎么这么坏?就知道拿我顶缸?” 如此一嬉闹,温碧玉刚才那点尴尬,立即消散的无影无踪。 …… 相本直树抱着一方长方形的木匣子进来,重新跪坐到矮几对面,将木匣推给卢灿。 “这是我早些年在内陆购回来的一件颇有意思的东西,一直不是很确定,朋友圈中,也没有定论,卢生看看?” 卢灿早已望眼欲穿了,自然不会客气,戴上手套后,将木匣打开。 一愣,继而狂喜! 这是一方青铜洗盘,三虎足,足高一公分,典型的矮足;盘壁外凸,壁高两公分,外壁铸刻两只长尾鸟型壁纹。 最让卢灿惊喜的是洗盘内底,直径在八公分左右,分内外双圆。 内层为一圆圈,周围等距分布有十二条旋转的齿状铸纹;外层图案围绕在内层图案周围,由四只相同的逆时针飞行的鸟纹组成。四只鸟首足前后相接,朝同一方向飞行,与内层漩涡旋转方向相反。 这一图案,卢灿太熟悉了! 这就是金沙文化遗址最宝贵的发现——太阳神鸟金箔的阴文铸造版。 上辈子卢灿无数次看过、听过太阳神鸟金箔的新闻,也曾经梦想着,自己如果有这么一件藏品,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现在,算上这件,虎园已经有两件出自金沙文化的青铜物件。 至于另一件?别忘了,当初卢灿带着李林灿老爷子前往缅北拉普小镇,曾经收到一件太阳鸟青铜盉器。那件物品,已经被虎园鉴定部门认定为“未知出处的蜀地文化商周青铜祭祀器”,虎园镇馆之宝器! 卢灿小心翼翼的将这方洗盘,从木匣中取出来。 青铜洗盘被相本直树保存的非常好,看不到一丝一毫沟壑中的铜绿和岁月沉寂的腐末,入目宝光灿灿,甚至连出头的痕迹都很难发现,颇有传世古的模样。 不过,卢灿很清楚,这件物品,就是出土古,只不过老家伙的保存手段了得,给“洗”没了。 这是绝对的珍品!应该如同自己手中的那件太阳鸟青铜盉器一样,被偶然间挖出,然后流落到市面,又被相本直树购买到东京。 难怪相本直树说自己拿不定主意? 三星堆和金沙文化遗址,都还没有发掘,中国西南部的蜀地文化,在文博界的印象中,尚处于“鱼凫”“悬棺”之类的传说文化,或者说是“楚文化附属”,哪会有自成一体的“蜀地青铜文化”“玉器文化”以及“金文化”。 故此,即便是相本直树、李林灿等人,也猜想不到,蜀地,竟然有着一套个性迥异,异常精彩的本土文化! 他们自然也就看不出,这些太阳鸟铸纹图案所代表的含义!更不会清楚,这些“怪异纹饰”青铜器的出处! 李林灿还好一些,对于讲究文献和事实的“东京学派”代表之一的相本直树,更不会轻易对这些东西下结论,他自然会一头雾水啊。 卢灿将这件青铜洗盘看过几遍后,重新放回木匣,好东西! 他微微欠身,“相本前辈,您的这件物品,我非常喜欢,请转让给我吧。” “转让给你没有问题,可是,你需要解释我心中的疑惑。”相本也非常喜欢这件器物,手指搭在洗盘檐口,轻轻摩挲,眼睛却盯着卢灿。 “您能告诉我,得到这件器物的来龙去脉吗?”卢灿还在斟酌是否该告诉他实情?不过,相比这,卢灿更看重他是怎么上手这件器物的?自己有没有可能从他的渠道中,找到更多的三星堆或者金沙文化遗址散落出去的珍贵文物? “哦,那是昭和五十四年(1979)……” 听他介绍,这件物品,是他访问内陆时,从郑州工艺品商店中得到的。 这句话三真七假,事实是: 三年多前,相本直树随团访问内陆,相本直树的叔叔相本源,战争时被淹死在花园口溃堤的黄河浪涛中,因此,他借口造访中州的名义,前往开封祭拜。 在郑州,他确实惊讶于当地“青铜工艺品”的仿制技艺,提出想要看看对方的仓库。在中州青铜制品厂的大仓库中,他看到堆积如山的各色青铜器。这些都是全国各地收集上来的较有价值的青铜器物,准备用来作为仿制样板。 他通过自身外宾关系还有学者身份,从郑州青铜器厂大仓库中,“交流”了十四件小件青铜器物(大件青铜器是不允许交流的),其中,就有这件看起来很奇怪的青铜洗盘。 他的话语不尽不实,卢灿有些失望,看来,想要寻找散落在各地的蜀地商周时期青铜器,怕是不成了。 “现在,卢生可以为我解惑了吗?”相本直树追问。 对方答应出手,卢灿很利索的将木匣子盖上,放在自己的右手边,这才说道,“很幸运,虎园博物馆也馆存了一件类似铸纹风格的青铜器,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他们应该是属于同一文化类型,而且都是属于青铜礼器。” “虎园所藏的,是一尊青铜盉器。” “我们鉴定的结果,这种装饰图案,应该出自于蜀地。” “蜀地?”相本直树皱皱眉头,有些不太相信。 “这是有事实依据的。”卢灿继续说道,“其论证的依据来自于早期蜀地丝绸花样。” 蜀地善织,蜀地丝绸织物的发现历史,可以推溯到商周,并且有远渡重洋的记录——古印度政治家,哲学家考底利耶在他的著作《政事论》中,就提到“cinapatta”一字,意思就是“中国的成捆的丝织品”。 虎园这些年研究,确实在早期蜀地丝绸的花样中,找到近似于太阳鸟的图案。 这无形中为这些青铜器的出处,标明地域。 卢灿的解释,似乎能说得通,可是相本直树还是有些疑惑的,想要拉着他继续讨论。 “相本前辈,我郑重邀请您前往虎园,您的疑问,虎博肯定能为您解惑。” 东西到手,卢灿才不愿意和这老家伙扯闲篇——自己的理论水平不够啊! 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泄了底。 …… 能从相本手中拿到这件物品,卢灿还是很开心的。 坐在车中盘玩着这件宝贝,对丁一忠吩咐一句,“丁哥,让谢三顺他们那帮人,注意点,如果有这种太阳鸟纹饰的青铜器,勿论真伪,只要价格不高,都收回来。” 第570章 杏雨夜谈 “那个老头,真闷!” 一出“梨之珍玩”店,温碧玉立即活跃起来,皱着鼻子哼哼道。 “你还说?竟然在做客时打瞌睡?”想着她刚才打瞌睡的模样,卢灿哈哈大笑,想要伸手摸她的小脸蛋,却被这丫头愤愤的扇开。 “带我拜访这个无聊透顶的老头子,你还有理了?” 现在肯定不适合再去逛街,回宾馆吧。说起来确实有点乏,下午陪丫头休息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刚打定主意,外面有人敲门。阿木隔着房门汇报,长泽茂和高岛义兴联袂来访。 这两人都算是卢灿在东瀛的战略合作伙伴,不接待不合适。 只得放手,任由丫头嬉笑着做了渴死你的鬼脸,去内屋休息,自己换套衣衫,来到客厅见客。 “长泽兄,高岛君,两位的消息太灵通吧?我可是昨晚才到的。”性致被打扰,卢灿握手时,开玩笑的发泄着自己的怨气。 “卢君,这就是你的不对!”长泽茂与卢灿交往时间较长,话语要随便得多,他随便找张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你到东京来,不和我提前说一声也就罢了,现在我主动上门拜访,竟然还恶言恶语,这是何道理?” 卢灿的感知很敏锐,他这句话中,用的是“我”而不是我们。 还有,长泽茂的做派,是不是显得太随意?虽然自己和他很熟,但还不至于到这种“随意二郎腿”的份上吧? 呵呵,有意识! 紧随其后的高岛义兴,则略有点拘束,对着卢灿微微躬身。 “听说您在打听相本直树先生的信息,才知道卢生已临东京,冒昧拜访!” 高岛家族的高岛屋百货,是东瀛有名的高档百货商场,纳徳轩珠宝新开的五家店面,其中的三家,都是与高岛屋百货合作的“店中店”。 为双方合作牵线搭桥的,则是纳徳轩莳绘珍珠项目组主管,尾行烟子。 他的话,也有点意思。称呼相本直树,用的不是东瀛常用的“前辈”,而是“先生”。 “高岛先生,一句玩笑而已,切勿当真。” 与高岛义兴的关系,没有长泽茂那么熟,卢灿故此要客气两分,招呼他就坐。 卢灿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走一遍,越来越坚信自己的感知正确——两人认识但绝对不和睦。能一道上门拜访,肯定不是约好的,而是“偶遇”,一定是在门口遇到的! 动手给两人泡茶端上,然后在长泽茂对面坐下,卢灿的两只手掌的手指互捏,发出清脆的嘎嘎声,语气带有几分感慨,“午时有幸拜见相本前辈,受益匪浅。东京学派的求史求实的精神和做法,让人景仰与感慨。” 一句话,长泽茂的眉头微皱,而高岛义兴则眉梢舒展,面带兴奋,立即接上卢灿的话题,说道,“相本先生对中国的乾嘉学派,一直推崇备至,他的《中原律令制考据》,一如‘小红豆先生’的《后汉书补注》般严谨。” 高岛义兴这句话让卢灿刮目相看,没想到他不仅是高岛屋百货的总经理,商业精英,其对史学及文学的研究,也相当了不起啊。 这句话中提到两个词“乾嘉学派”和“小红豆先生”,放到香江,了解的人也不会很多。 自己还真是小看东瀛人了! 乾嘉学派,是清代一个以考据中国古代社会历史各个方面而著称的学术流派,由于学派在乾隆、嘉庆两朝达到顶盛,故得名。 其代表人物为黄宗羲、顾炎武、方以智、阎若璩、胡渭、毛奇龄、惠栋、戴震等人。 乾嘉学派对东瀛东京文献学派的影响非常大。 至于他口中的“小红豆先生”,指的就是惠栋。 惠栋字定宇,号松崖,后世学者称小红豆先生,清代汉学家,乾嘉学派中的“吴派”代表人物。其编撰的《后汉书补注》,被后人称之为“一字一文皆有源”,考据学的杰作。 卢灿没读过相本直树的《中原律令制考据》一书,可高岛义兴的话语中,对相本的推崇,还是能清晰的感知。 对此,他只能呵呵,旁边明摆着还有一位不服气的呢。 果然,他的话音刚落,长泽茂皱着眉头说话了。 “相本前辈的学识确实值得尊崇,可是,这并不能掩盖,单纯的史料考证并不能解决社会问题。在这方面,我更欣赏仓石武四郎前辈的《语言、思维与社会》。” “这才是一本,真正高瞻远瞩,解决民族与民族、国家与国家之间矛盾的宏论巨著。” 仓石武四郎是东瀛有名的汉学家,京都学派二代的杰出代表,其遗作(仓石武四郎去世于1975年)《语言、思维与社会》是去年出版的,被京都学派奉为“战后东瀛人文思想最佳反思与结晶”。 可惜,这本书,卢灿照样没读过,同样只能呵呵。 高岛义兴与长泽茂两人,很快由这两本书的社会意义的辩论,上升到两位作者的学识辩论,然后……自然而然上升到“东京学派”和“京都学派”的理论核心之辫。 卢灿很晕! 揉揉眉心,这次来东京怎么了?撞上东京学派和京都学派的大辩论了? 是的,卢灿的感觉没错,东瀛正处于各种思潮横行无忌的年代。 二战战败,东瀛社会全体鸦雀无声,大家都在为生存而奋斗。经过三十五年的发展,东瀛成为世界第三经济强国,这让东瀛人的想法变了许多,各种思想都冒出来。 他们还没有经历过广场协定,没有经历过沉沦的十年,也就没有占社会思潮主体的“右翼”思想,此时的东瀛人是自信的、幸福的、甚至是有些莽撞的和浮躁的。 其情形形有些类似于二三十年后内陆的沿海城市。 东京是这种思潮的集中爆发点,其源点又有两个,最古老的东京大学和一直以与东京大学相悖为荣的京都大学,这情形又有点像内陆的北大与清华。 很自然,以这两所大学命名的“东京学派”和“京都学派”肯定是相互瞧不对眼的。 卢灿已经看得很清楚,两位斗鸡眼般辩论的“自己的朋友”中,长泽茂是京都学派的拥趸,高岛义兴是东京学派的嫡传。他们辩论的内容,早已超出“汉学”“东洋史学”的范畴,已经上升到“社会矛盾”“人文冲突”等内容。 现在的东京年轻人,还真是……自信得一塌糊涂,恐怕在这两人眼中,怎么也不会想到,光辉的日子,并不久远呢? 被他们吵得脑仁都疼,估计内间温碧玉也睡不着吧? 卢灿不得不拍拍手掌,打断他们,“两位,今天来我这里,不会就是为了争论这些吧?” 他揉揉太阳穴,“有什么事?赶紧说!” 额?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高岛义兴反应要更快一筹,他开口说道,“为刚才的无礼,致歉。” 卢灿摆摆手。 “知道您喜欢古董,我特意来邀请卢生参加今晚杏雨书屋组织的……” “等等!”长泽茂一挥手,打断高岛的话,“卢桑,我也是来邀请您参加杏雨书屋的夜谈会。” 卢灿抚额,这两个家伙!这也争劲? “杏雨书屋?吉川忠夫组织的夜谈会?”卢灿挥手,再度打断他俩即将开始的又一波争吵。 “是!今晚是杏雨书屋的月谈,吉川忠夫老先生会亲自现身,他会随机抽取十位来宾带去的交流藏品,进行现场品鉴,机会很难得。”长泽茂解释道。 呵呵,杏雨书屋? 没想到这么快又要和他们打交道,不知道武田次郎看到自己,什么表情? 上次为丁欢老先生的藏品,与武田次郎斗亮的事情,似乎在东瀛没有传开——长泽茂和高岛义兴应该都不知道这件事,否则不可能来邀请自己的。 夜谈会是东瀛文博行业经常举行的一种交流会。因为东瀛人白天很忙,这种私下聚会便放在晚上,通常每周一次,周末晚上举行,其组织者并不固定,往往是东瀛收藏界的名人自行报名。 至于月谈,就是每月一次,规模较大的夜谈会。 今晚的夜谈会,就是杏雨书屋主持的。 这个夜谈会,卢灿很有兴趣。夜谈会上,可不仅仅只是交流,同样也会与交换或者售卖等。他正愁着如何与东瀛收藏名人建立紧密的“私情”——有助于收购藏品。 高岛义兴与长泽茂的邀请,正合心意! 去!今晚的夜谈会,肯定会遇到武田次郎,那又能怎样? 如果他还要挑衅,大不了再踩他一次! 还要当着他的老师,东瀛收藏鉴定大家吉川忠夫的面,狠狠的踩! 第571章 生驹银壶 原本不打算今天去御苑街,现在不去不成——参加夜谈会必须带至少一件藏品。 从相本直树那里购置的蜀地太阳鸟青铜洗盘,卢灿自然不会拿去交流,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去御苑街淘换一两件。 小丫头确实累了,刚才外面这么吵闹,她竟然还睡着了?卢灿留了张纸条,放在床头,便在高岛义兴和长泽茂的陪同下,离开宾馆。 “卢生,您在东京的产业已经不少,以后会经常过来,住宾馆太不方便。” 开车的高岛义兴回头笑笑,“为什么不考虑在东京购置一套固定产?东京房产,增值的趋势很明显,无论是投资还是使用,都很划算的。” 高岛义兴的建议让卢灿心头一动,东京的炒房热,在八十年代达到顶点,现在,还真是入手东瀛房产的好时机呢?八十年代东瀛的世界首富堤义明,貌似就是房产起家的。 “既然高岛君认可房产上涨,为什么不投资一家置业公司呢?”卢灿探身问道。 如果高岛义兴有兴趣,卢灿不介意投资,赚点顺风钱,何乐不为? 高岛义兴犹豫片刻,还是坚决地摇摇头。 “为什么?”这下,长泽茂也来了兴趣。 “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攫取财富的途径有万千条。我现在掌管高岛屋百货,这本身就是一条能赚取财富的道路,如果我再投资置业公司,一定会分散精力,还不如专心将自己面前的工作做好。” 答案让人钦佩,卢灿不得不竖大拇指,为其点赞,难怪后世高岛屋百货,能做成世界知名的高端百货! 车厢中顿时沉默下来。 卢灿在反思自己的投资,是不是太过于松散?一旁的长泽茂,也在想着什么。 不过,卢灿很快就给自己找到借口,自己如果是一位普通的卢家弟子,那高岛义兴的行为,一定是自己学习的榜样。可现在的自己,拥有超出同侪的见识和预知,广种广收,也就成为必然。 倒是长泽茂,在临近御苑街下车时,幽幽的长叹一声,对高岛义兴一鞠躬,“高岛君不愧为京都八骏之首,长泽自愧不如!” 京都八骏?卢灿还是第一次听说。 此后,经多方打听,卢灿才得知,所谓的京都八骏,是指七十年代中期东京各所大学同时期毕业的八位优秀生。这八人分别是高岛义兴、武田次郎、落合俊典、长泽茂、相本贺昌、御木本玢彦、金子修一、小松久男。 这些人在校期间,不仅学识广博,见识过人,而且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名师之后”。这八人,要么是东京学派的未来精英,要么是京都学派的嫡传弟子。 譬如高岛义兴就是西嶋定生的弟子,相本直树的师侄;武田次郎是吉川忠夫的弟子;落合俊典是堀敏一的弟子;相本贺昌是相本家族族长相本健的长子,相本直树的弟子…… 此时的卢灿根本没想到,京都八骏中的四位,都与自己有过直接交往,他茫茫然的问道,“京都八骏?都是哪些人?” 高岛义兴摆摆手,“都是谣传,哪有什么八骏?放在卢生面前,不值一提。” 这算是夸奖自己吗?好吧,不问了。 走进御苑街,双方相约稍后聚会时间后,很快分道扬镳——高岛义兴和长泽茂要去梨之珍玩拜访相本直树,学术上的争论,不妨碍长泽茂对相本的尊敬。 卢灿最喜欢一人扫街淘宝,带着远远缀在后面的丁一忠和阿木,开始一家家闲逛。 说是古董街,其实古董店铺在整条御苑街上,占据的比例不到五分之一。 街道两侧狭仄的铺面,什么鲜榨果汁、寿司、点心铺、手工艺品、童装、服饰,还有杂货铺之流,应有尽有。 东京古玩店的招牌挺有意思,“古美术”是兜售古字画的,“古陶瓷”店铺也好理解,“骨董”招牌则是各类古玩综合店,卢灿看过两家,更像杂项店。 店面都不大,卢灿逛过的几家来看,还是相本直树的梨之珍玩店最大,一楼面积也不过六七十平米,其它店铺,一般都在二三十平左右,摆放三面货架,再加中岛,挤得连转身都困难。 在东京古玩店中,想要捡漏很难。 究其原因是东瀛的古董铺子,单一品类店太多,做瓷器的专做瓷器,做青铜的专做青铜或铜器,做佛像的专做佛像,做刀剑的专做兵器……这种单一品类店,店老板一般都是行家里手,真正的好东西,或者说有严重存疑的物品,很少在店中展售。 即便是综合店,也很难捡漏,无它,洋货太多。 钟表、相机之类的不用说了,还充斥着大量的料器、台灯罩、汽车模型、烛台、银器、老杂志等众多近现代藏品,真正的东洋古董和中国文物,很少很少。 好怀念上次来东京遇到的“古董市”,那才是捡漏的天堂。 卢灿走了七八家古董铺子,倒是入手两件古董。 一件是很少见的白底青花红釉喜字将军罐,可惜,它只是道光朝的江南民窑物件,清末江南陪嫁的物品,真正价值并不高。 另一件是鸟居清满的小幅肉笔画浮世绘。 鸟居清满是东瀛江户时期鸟居画派杰出的画师,擅仕女画,多全身画,所绘体态匀雅婀娜,善用赤绘。这家伙短寿(只活了三十岁),否则他的艺术成就不低,他还有一名弟子鸟居清长更有名。 所谓肉笔画,是直接画在纸或绢本上的“手绘”彩图,没有名称上那么猥琐,不过,这种画作以女性描绘对象为主。 这幅浮世绘,卢灿花了整整二十万日元,店家根本就不接受还价。 如果真的没有更合适的物件,卢灿准备带这幅画作去参加晚上的夜谈会,毕竟,鸟居清满的画作,还是很少见的。 看看时间,自己已经逛了一个多小时,收获寥寥。卢灿心底一阵失望,早先想要来御苑街“扫街”的豪言,多么可笑! 算了,就当旅游吧。好在他的心态还不错,背着手,开始欣赏异国他乡的风土人情。 命运,总是在不经意中给人惊喜。 卢灿转过御苑街的直到,准备转身回去时,瞥见与与御苑街垂直的另一条街道上,拥簇着不少人。他眼力很好,将路边的“蔵払い”二字招牌看得清清楚楚。 “蔵払い”就是国人口中的“清仓”!更为关键的是,那也是一家古董铺子。 东瀛人的清仓和折扣,是有明显区分的,它的清仓,那是真的将仓库中所有物品拿出来快速处理,可不是香江那种清仓噱头。 难怪这么多人?爱占小便宜的人,哪儿都多。 卢灿对身后的丁一忠两人招招手后,三两步赶到这家清仓店铺。 这家店铺的招牌叫“平舆古董”,是家综合店,平舆应该是店老板的姓氏,此刻已经被取下,斜靠在墙边。这代表清仓之后,老板不干了。 店面不算大,三四十平米,货品非常多,从店内一直铺陈到店门口。店内的人也很多,一二十人挤得满满当当,其中以中年妇女居多,吵吵闹闹的挑选着物件,她们抢购一些物品用于家中装饰。 卢灿粗略扫一遍物品,心情顿时变得急切。 刚才这么一眼,他已经看到至少两件明治事情的东瀛银器在那些妇女手中把持,货箱上还摆放着几件特意露出底款的瓷器,“慎思堂”“竹雪轩制”等堂款清晰可见。 慎思堂、竹雪轩都是同治瓷器的官窑堂款。 同治官窑无精品,这是公认的,可是,毕竟是御用器,还是有些价值的(清末民窑瓷器泛滥,真正的御用瓷器并不多见),而且对于虎园研究清末瓷器来说,还是很有借鉴意义。 更重要的是,便宜啊! 没见标有竹雪轩制的青花玉壶春瓶,标价才两千日元?折合钱仅一百元出头! 不管了,抢吧! 相比那些挑三拣四的妇女,卢灿下手狠得多,很快将这四件御用瓷器挑选出来,放在一旁让丁一忠看着,又挑出一件东瀛老银器,款号为“一正堂”“生驹制”双款。 好东西!算得上东瀛银器中的镇馆级别。 店家也知道这东西贵重,标价拾万日元,因此那些妇女虽然很眼馋,可最终还是被价格吓退,被卢灿捡了个便宜。 一正堂是东瀛银器制作的古老堂号,据说成立于十三世纪初年,而“生驹制”则是匠师的私款(传承私款,如同东瀛瓷器中的匠师款)。 “生驹”款始自东瀛室町时代(1338-1573),生驹茶道用品是古都奈良的传统名品,历来为皇室贵族所用。 这件银质短颈,丰肩,鼓腹,器型饱满,弧线优雅,充满张力。银壶上部光素,包浆浑厚,光泽沉静,予人温润之感。壶盖饰翡翠钮,翠绿喜人,清新华贵。整器大气端庄,与茶道精神—“和、敬、清、寂”相得益彰。 卢灿用手指轻轻摩挲壶柄与壶壁,其历史沉淀大约在三百年左右,也就是说,这把银壶的制成年代,在十七世纪初。 遗憾的是,他也看不透这把银壶,在东瀛历史上是否有过记录。 尽管这件瓷器价格只标有拾万日元,看似要比卢灿入手的鸟居清满浮世绘低,可别忘了,这里是清仓。 这件物品的价值,绝对超过三十万日元,落在珍爱之人手中,甚至更高。 而且,这玩意要比春宫浮世绘,更有品味——卢灿毕竟是汉人,带此图去参加聚会算怎么回事? 今晚的夜谈会,就它了! 第572章 平舆凉子 能从这帮购物狂般的女人手中,抢到这几件东西,实在是侥幸。 卢灿付款之后准备离开,没办法,他已经被仇视。 他的快速出手,被一干妇人隐隐视为威胁,开始联合抵制——用身体阻挡或者提前抢货。卢灿看中的一件美浓烧瓷杯,还有一件饭田屋风格红金赤绘盘,都被女人们提前抢走。 店内应该还有好东西,可根本进不去啊! 真要让他和一帮妇女挤成一堆?卢灿脸皮没那么厚。 等他抽身离开的时候,又有十多位老人和妇女,加入围观抢购的大军。 “卢生被一帮欧巴桑打败了?哈哈!” 回到停车场,高岛义兴和长泽茂已经等候多时,听卢灿摇头苦笑着说完,两人顿时哈哈大笑。 不过,当卢灿拿出那把一正堂银壶时,两人的笑声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鸭,戛然而止! 东瀛人嗜茶,在没有瓷器的时候,银质茶壶就已经出现,所以,银壶一直是东瀛人茶具的首选。一把好的银壶,是可以世代相传的。 两人都是识货之人。 长泽茂一上手,就赞道,“好东西,江户时代的贵族器!卢生捡漏了。” 高岛义兴同样冲卢灿竖起大拇指。 “哦?长泽兄怎么判断是贵族器?”请益,无处不在,卢灿接口请教道。 “壶壁的霰(音现)纹,还有壶底的荷纹。” 长泽茂转动银壶,又将壶盖揭开,指指内壁一个个小凹点。 霰,本为低温时降下的一种白色不透明、近似球形或圆锥形,较雪更为密实的雪珠或软雹。霰纹是东瀛传统银壶中最为重要,同时也是最为复杂的饰纹,完全靠手工一锤一锤敲打而成,内壁形成一个个空心小包,加大银壶本身和水接触的面积。 这把壶的霰点,由颈至壶底从小变大,敲打时全凭手感,需要极其深厚的功力。 “三百年前的老银壶,一般人家不会使用如此复杂的工序,只会用平壁银壶,或者錾纹银壶。” 长泽茂一颗颗摩挲那些霰点,“打造这把银壶,最少需要一年的时间,只有真正的贵族人家,才会用这样繁琐的工艺。” 额,长姿势了。 说破了一文不值,正如普通人家不可能用银鱼袋一样,可是,如果不懂工艺或者文化背景,那就是天堑。 当然,卢灿也知道这把壶是贵族壶,可他的鉴定,源于壶盖上的翡翠提纽——东瀛的玉器使用,其阶层规定要比中原还要严格。 高岛义兴启动车子,长泽茂恋恋不舍的将银壶还给卢灿,随口问道,“卢生能遇到清仓,还真是幸运。不知是哪家店铺?” 这个卢灿知道,“招牌上写着平舆古董。” “平舆古董?!”长泽茂惊讶的叫出声来,而高岛义兴则一脚刹车,差点没把卢灿和长泽茂从座位上甩出去。 “怎么了?你们认识?” 卢灿连忙将怀中的银壶重新装好,这两个家伙,一惊一乍的,差点将这把壶给摔了! 高岛义兴与长泽茂对视一眼后,一个轻声叹气,另一个微微摇头。 平舆家的,也算是东京一位比较有名气的藏家,高岛义兴与长泽茂都认识这家人。只不过这家不太走运,三月初,平舆家族的一艘渔船,在太平洋遭遇风暴沉没。 他们这是在清空家底赔偿命丧海底的十九名渔工呢。 好吧,这是一个让人伤心的话题,大家都很自觉的没再提及。 …… 晚上六点半,长泽茂开车来宾馆,接上卢灿和温碧玉两人。 杏雨书屋总部在大阪,东京的杏雨书屋只是其分点之一,坐落在武田科学振兴大厦的二层,今晚的聚会也被安排在那里。 十八层高的大楼在东京并不引人注目,可如果考量到地理位置一丁目(街道、胡同的意思),它的斜对面就是四丁目银座,这栋楼房的价值就很高了。武田科学振兴财团的实力,还是不错的。 车子停在大厦地下停车场,刚好旁边也停着一辆小型皮卡,有两人正在将皮卡上的纸盒箱,往下搬运。 “凉子?是你吗?”地下车停车场灯光朦胧,长泽茂探头喊道。 “空昵七哇(您好)?”那边有一位女声答道,她转到这边,看见长泽茂,连忙躬身,“长泽君,您也来了?” 卢灿与温碧玉下车后,长泽茂正在和对方低声而激烈的交谈,语速很快,卢灿的日语半吊子,只能隐约听懂几句。 女人身材不高,三十出头的年纪,臂上挽着黑纱,长发被一根黑色丝绸捆扎,很干练。 “长泽兄,这位是?”等他们的谈话中断,卢灿问道。 “哦,我给你们两位介绍。这位是香江来的卢灿卢生,这是他的女友温。”长泽茂的介绍很简练。 “刀遭腰捞西哭哦耐嘎衣西妈斯(初次见面请多关照)!”那女人对卢灿深深鞠躬。 “这位是平舆凉子!”这次,长泽茂的介绍更简单。 平舆凉子?这名字貌似在哪儿听说过? 咦?今天自己去的平舆古董清仓,平舆家的遭遇……难不成这位平舆凉子是平舆家的人?卢灿一边和她招呼,一边转动着脑袋。 如果是真的,那平舆凉子今晚来这里参加夜谈会,莫不是为了出售家中藏品? 要知道,夜谈会同样可以出售藏品的。 想到这,卢灿望向皮卡上的纸箱子,充满热忱!那里,一定是平舆家的精品! 清仓处理的货色,都有一正堂的银壶,有什么理由能怀疑纸箱中的货色比那把银壶还要差? 灯光下,卢灿深深的瞥了一眼长泽茂,那家伙的眼神有些躲闪。 难怪他和高岛义兴在车上不愿多谈平舆家的事情,难怪他俩下午将自己送到宾馆就匆匆离开!卢灿现在完全有理由怀疑,他俩下午就去平舆家了,甚至想要购买剩余的藏品。 刚才长泽茂与平舆凉子的对话,有几个关键词汇,恰恰能印证卢灿的猜测。 这两个家伙,表面上非常热忱,可真正到了竞争的时候,毫不留手哇! 他们很清楚,如果卢灿得到具体信息,一定会参与竞争!所以,俩人不约而同的将这则消息隐瞒起来。 如果不是平舆凉子今晚来这里出货,这件事恐怕自己要被蒙在鼓中一辈子! 这一刻,卢灿才真正的对东瀛人的人性,有所了解——热忱与算计,一纸之隔! 责怪他们吗? 还真没什么理由。 不过,认清事实也好,平舆凉子带来的纸箱有七个,里面的货品应该不少,稍后自己竞价时,完全不用再给长泽茂和高岛义兴面子! 既然长泽茂不愿意详细介绍,那就自己上。卢灿对平舆凉子微微颔首,“凉子小姐,鄙人卢灿,来自香江虎园博物馆,您带来的这些箱子中,都是藏品吗?准备出手吗?” 长泽茂此刻悔得肠子都绿了。 下午,他和高岛义兴确实走了一趟平舆家,接待他们的是平舆吕成,也就是平舆凉子的父亲。 平舆家还有二十一件珍贵藏品,平舆吕成报出的价格,要超出两人之前议定的底线,因此,高岛义兴私下提议,稍稍抻一抻平舆家。 两人以回去协商为借口,告辞而去。 谁能想到,这位平舆凉子竟然将这些东西带到今晚的夜谈会上? 早知道就答应平舆吕成的价格——上夜谈会即便自己抢到,价格也不会低于下午的成交价! 短短一瞬间,长泽茂将出馊主意的高岛义兴的祖宗八代都问候一遍。浑然忘了,抻一抻的主意,他自己当时也同意了。 最让长泽茂最后悔的是,卢灿竟然是他和高岛义兴邀请来的! 而现在,卢灿已经拉上平舆凉子,两人真的开始聊“打包出售”! 长泽茂急了,再让他俩谈下去,自己恐怕一件也拿不到手,“凉子,你这么做不合适!” 他不得不,无礼的直接打断两人的交流。 “长泽君,我和卢桑正在对话呢!”平舆凉子的口气不是很高兴。 她今天回家听父亲说起过,长泽茂和高岛义兴来访的事,俩人抻价的意图,不难猜测。 “抱歉凉子,还有卢生!”长泽茂微微躬身。 “凉子,我认为您家的藏品,上夜谈会的暗拍,也许更能体现价值!” 长泽茂也是拼了! 平舆家的藏品,有好几件他垂涎良久,如果被卢灿打包,他就死翘翘,彻底绝望。 上夜谈会的暗拍,大不了拼财力,长泽家的财力虽然不算最雄厚,但拿下其中几件,还是有机会的。 这下,轮到卢灿恨不得掐死长泽茂!这个家伙,一点人情都不讲! 温碧玉站在旁边,眼睛眨巴眨巴,不明白啊! 刚才在车上还你好我好,谈笑风生的,这么一会儿,就如同斗鸡一样,各不相让! “卢桑,对不起!” 平舆凉子思忖许久,终于做出决定,让卢灿的心哇凉哇凉。 他勉强挤出笑脸,“没关系,我能理解凉子小姐的选择。” 算了,拼财力就是了! 现在的自己,可不是收购瓷王堂时的自己,只要东西好,砸钱就是了! 再说,暗拍也不算差,如果平舆家的藏品,以东瀛艺术品为主,自己的兴趣还有这么大吗?卢灿只得这样安慰自己。 第573章 落合俊典 科技大厦的二楼,高岛义兴目瞪口呆的站在门口。 宽阔的过道上,过来一群他准备迎接的人。 首当其冲的是卢灿和她的小女友,此刻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他们的侧身,长泽茂的目光带有几分恼怒和愤懑;他们的身后,是脸色平静的平舆凉子和她弟弟平舆昆一。 最让高岛义兴揪心的是,平舆姐弟两人,一人推着一辆平板手推车,上面放着几只纸箱子。 还能不明白? 浓浓的苦涩心头泛起,这事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真没想到,平舆凉子怎么就参加了今天的夜谈会? 平舆凉子并非文博圈中人,一名妇科大夫而已;她的弟弟平舆昆一也没有继承平舆吕成的收藏家传,而是在毕业后选择创业,也就是那家遭遇沉船的渔业公司。 正因如此,高岛义兴认为,可以稍稍抻一抻平舆家的。 高岛并不认为自己今天的所做作为有什么问题——清仓就应该是清仓价位,而不是他们想要的市场价! 至于说良心会不会受谴责? 这是商业,不是慈善!如果平舆家发动募捐,高岛义兴认为,自己不会吝啬的。 至于卢灿这边,高岛更不认为自己做错什么。 可是,当这些人不约而同聚在一起,还将他编织的“商业计划”撕得支离破碎,高岛除了恼怒和懊悔外,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他终究是新一代的商业精英,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自有一套应付之策。搓搓额头后,高岛义兴向前迈出两步,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卢生到了?” 还未等卢灿回答,他又转头向平舆姐弟两人问好,“凉子和昆一也来了?吕成前辈呢?” 他潜意识中,还以为这主意是平舆吕成出的。 “非常抱歉,高岛桑!”平舆凉子扶着手推车的把手,微微躬身后说道,“平舆家陷入困境,我们亟需资金解决困难,实在是等不急了!” 这番话说的不快,卢灿听得清清楚楚,刚才她和长泽茂在停车场说的,也是这番话。 高岛的脸色一僵,继而苦笑道,“您做出的是睿智选择。” 这时,他再度转头,已经是满脸笑容,对卢灿说道,“卢生,平舆家的事,稍后还需要您多多支持。” “下午我和长泽君,一起去平舆家了解情况。吕成前辈的藏品中,一部分是我们东瀛的物件,另一部分是中国古董。我们正准备晚上和您商议,怎么出手帮平舆家一把。” “没想到,您竟然先期遇到凉子小姐!” 嘶!此刻,卢灿对高岛义兴的佩服之情,犹如滔滔江水…… 一脸真诚的说着满口瞎话!连长泽茂都听呆了,这借口,真好! 瞧瞧,他的所作所为,即为平舆家分忧,又为卢灿着想! 好吧,这家伙的借口,貌似维护了所有人的脸面。卢灿双手合什,对他拜拜,“高岛君,有心了!” 难怪能列为八骏之首,在情商方面,高岛要甩长泽三条街! 瞬间,这人上了卢灿列出的危险人物名单。这人下手果决,毫不留情,可一旦不成,能立即反转。以后纳徳轩珠宝,与其合作,一定要慎之又慎。否则,被他在规则范围内,反咬一口,一定痛彻心扉! 有高岛的这番话,连带着长泽茂的脸色也变得好看很多,几人重新说说笑笑,似乎什么也没发生,并肩走入今晚的主会场。 会场并不大,只有三百平米,中间放置着两排长桌,两侧各摆放矮几十张,每张矮几旁边都摞着一堆蒲团。 会场里面已经到了二十来位客人,三三两两围绕着矮几喝茶聊天,也有人已经拿出自己所携带的藏品,供朋友品评。 卢灿忽然想到自己在中大时,参加的那次历史系组织的“油画鉴赏”会 还别说,两者很像,除了这里的夜谈会参与人层次更高一些。 这二十来人中,卢灿很快发现有熟人。呵呵,武田次郎正在和几位朋友,聊得正嗨! 平舆凉子姐弟俩,运进来几只纸箱子,自然惊动厅中所有人。 武田次郎一骨碌坐起身,准备和朋友过去看看,他的眼光不经意从人群中扫过,倏然回转,落在一人身上,脑袋嗡一声,头晕! 难以置信啊!武田再度擦擦眼睛,啊呀!真是这家伙,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呢。 迈出去的脚步,瞬间收回来,这人怎么来了? 这一刻,武田次郎钻地缝的心都有。 上次在马来西亚遭遇的打脸,知道的人极少,这会他来了,只怕……只怕自己身败名裂的日子不远了! 现在怎么办? 短短一瞬间,武田次郎身子摇晃,面色煞白,失神落魄。 他的失态很快被身后一位男子瞧见,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记。 “武田,作为夜谈会的主持,你怎可如此恍惚?!” 这位的声音很严厉,虽然以关心的名义询问,可怎么听,都有训诫的味道。 “啊……是落合君啊……”武田次郎一惊,抬头擦擦汗。 武田次郎毕竟也是京都八骏之一,刚才只是乍见卢灿,心神震荡,一时失守,这会功夫,他已经有了计较。 既然卢灿都已经来了,当日失败,就要想办法面对,自己可是今晚夜谈会的主持人之一,逃避不了。再说,输给香江那小子,自己不是第一个,有长泽茂开先河呢,而且,自己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想到“最后一个”时,他的目光落在同伴身上,眼神转转,有了! 如果再拉一位下水,输给那位香江小子,那么……即便马来西亚的事情被捅出去,自己的面子,也不会丢得那里多。 身边这位,就非常合适。 落合俊典,堀敏一大师的入室弟子,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博士。他是惟一一个对“京都八骏”说法嗤之以鼻的人,多次在公开场合表示,所谓“八骏”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自谦吗?不是,他是看不上同列八骏的其他七人! “八骏”是他们还在大学时的称呼,距今已经有十年,而这十年中,有且只有落合俊典一人,全身心投入到学术研究中,根本不参与商业活动。 因此,落合俊典很自然的认为,自己的学识,已经将其他“七骏”远远甩开。所谓“八骏”,自然就是一个笑话。 狂傲归狂傲,落合俊典这人确实有才学,毕业之后就跟着老师堀敏一研究东亚史,其在佛学经藏这一类别,成就非常突出,精研《大正藏》《敦煌经藏》《思溪藏》等诸多佛家典藏经书。 要知道,这里的藏,可不是一本经书,而是一类别或者一座寺庙所藏经书,譬如《敦煌经藏》是指留存于东瀛的敦煌经书。 他历时六年,于去年编撰完成的《大藏经研究汇编考》,被他的老师堀敏一誉为“战后东瀛佛藏研究第一”。虽有为弟子扬名之嫌,可落合俊典的才学是被公认的。 就坑他! 武田次郎打定主意后,立即拉着落合俊典,往旁边闪闪,指着卢灿方向,滴滴呜呜的耳语起来。 卢灿根本没想到,马来西亚斗亮一事,武田次郎的心理阴影面积有多大。他此刻带着温碧玉,正帮忙平舆姐弟,将纸箱子中的藏品取出,一一摆放在长条桌上。 他有这么勤快吗? 不是,他不过是想第一时间知道,平舆家藏品究竟是什么。 第一个木匣子,就让他悸动不已! 《续高僧传》卷九、卷十七、卷二十一! 暗灰色的书籍封皮,被包裹在严严实实的牛皮纸中,经书切口处,两片薄薄的象牙片压实。这是保存书籍时常用的方法,以防止空气进入书页从而氧化纸面。 不得不说,平舆家对这三本经书的保存,真的很用心——即便是虎园博物馆,也没那么资金使用象牙压边!象牙片压边有很多好处,例如不着色、吸汗渍(翻书时切口部最容易沾染汗渍)、韧性好、不会与纸张或者墨迹产生任何化学反应等等。 这三本经书,都是经折装,虽然没看到内文,可卢灿从古朴的封面,隐隐感觉,这就是唐初本! 《续高僧传》,作者唐初道宣大师。 道宣,东汉富春侯钱让之后,原籍吴兴长城今江浙长兴人,隋末唐初高僧,佛教南山律宗开山之祖,一生中大多数时间居终南山,故世称“南山律祖”,而中国的律宗也被称为“南山律宗”。 大师佛法精神,精持戒律,才学广博,其律学宏著《南山五大部》,被后世禅林视为持身修行戒律。 不仅如此,他还编撰了佛门第一部目录类书籍《大唐内典录》,收录了汉唐时期众多的经律论书名目,以及许多极其重要的资料文献,合计十卷。这部书也成为后世研究经藏史学家的重要参考资料。 《续高僧传》是他的另一部高僧人物谱志,一共三十卷,收录自南北朝到唐贞观十九年的高僧四百九十二位,其中二百多位是配有画像的。这部人物谱志,同样也是后世佛学家研究汉唐佛学的经典文献。 眼前这一匣三本,极有可能是《续高僧传》正本! 卢灿能不激动? 只此一匣经书,他就完全懂得长泽茂和高岛义兴为什么要隐瞒自己! 换成自己,说不定要比他们更过分! 第574章 平舆藏品 这三本经书,怎么会流落到东瀛? 这里,不得不提到另一位高僧大德——鉴真! 为弘扬佛法,鉴真六渡东瀛终于成功,此后,中原佛教与东瀛,有了密切联系。他留居东瀛十年,辛勤不懈地传播唐朝多方面的文化成就,全面拔高东瀛的佛学、医学、建筑和雕塑等多方面的水平。 东瀛现存的唐唐招提寺,就是他主持下修建而成的,已经成为东瀛著名的佛教建筑。 鉴真还有一层身份,让他可以带走大量律宗珍藏——他是道宣大师的徒孙,衣钵传人的那种!此外,他还是律宗祖庭之一大明寺的主持! 因此,道宣大师的著作,流落到东瀛,太正常不过。 第一个木匣就给了卢灿无与伦比的惊喜,这让他更期待接下来的物件。 平舆昆一端上来的是一只细长的木匣,折扇?还是短兵?亦或是窄轴? 有了刚才的惊喜,大家一窝蜂的涌向新物件。 尽管知道这不是高岛的错,可人群外的长泽茂,依旧忍不住瞪了高岛一眼。 高岛同样遗憾地摇头。 他没想到平舆吕成真的有如此决心——说不玩收藏,就将家中所有精品藏全部清空。昨天,他和长泽前往平舆家,原本是想要求购一两件,谁知道,平舆吕成直接放话,全卖! 一两件的价格,和全部二十一件的价格,自然不一样。再加上平舆吕成报出的价位,略略超过两人的底线,于是,便有了“抻一抻”的想法。 谁知道?唉!此刻的高岛和长泽,泪往心里流啊! 人群中爆出一阵惊呼!高岛再度恋恋不舍的看向那边,那件东西他知道是什么? 一把短兵!一把锋锐的名刀——新藤五国光制作的“国光刀”! 这可不是普通的国光刀具,而是蒲生氏乡的佩刀! 平舆昆一将木盒放在长几的另一侧,因此卢灿只能站在对面欣赏。木盒一打开,他有些失望,是东瀛的佩刀,而且是短兵。 直鞘,刀鞘与刀柄的长度约有四十五厘米,刀鞘和刀柄上,镶嵌着几颗宝石,看起来很富贵。 可是,平舆昆一将刀身抽出半截时,一道幽冷的白光,在刀身上一闪而过。 卢灿知道,自己刚才又走眼了!这把刀不仅富贵,而且异常锋利!一定是东瀛名刀! 对东瀛刀,他了解的不多,可今天来的人,各个都是收藏大家。很快有人认出刀镡部位篆刻的日文,惊叫一声,“新藤五国光?这是国光刀!蒲生氏乡的国光刀!” 卢灿一震,这个人,这把刀,他还真的知道。 蒲生氏乡是东瀛战国时期智勇兼备的名将之一,织田信长的女婿,会津藩的领主。他还有个卡哇伊的名字叫鹤千代,其形象经常会出现在东瀛战国类漫画和游戏中。 东瀛一直有传言,他因为才华出众,遭丰臣秀吉嫉恨,被其毒死——他去世时只有四十岁,身体健康的很。 之所以能快速断定这是蒲生的佩刀,盖因为刀柄一侧,可有蒲生氏乡的家徽——东瀛的名家族,一般都有自己的徽标。 顺便提示一句,喜欢收藏东瀛刀具类文物,一定要记透东瀛古时候的家徽! 再说说国光这人,挺有意思,他是相州祖传的锻工,擅长制作刀具,但是他的长刀品质一般,很脆,容易折。但是,他的中刃(五十厘米左右)和短刃(三十厘米左右)却是一绝,因此,他的刀具经常被用来做切刀和随佩。 蒲生氏乡的随佩国光刀,多次出现于东瀛的历史文献中,卢灿真没想到,今天竟然在这见到实物! 这把刀,一定会是今晚暗拍,那些东瀛藏家的重点目标之一——东瀛藏家对兵器收藏的狂热,无法理解。 不过,卢灿也想要插一脚。嘿嘿,入手一把东瀛传说中的十大名刀,不也值得炫耀吗?即便不收藏,用它来置换藏品,也是不错的选择。 平舆家两件藏品的出场,震惊所有人。此刻,大家自动闪开一条通道,让这姐弟俩自己忙活,连卢灿也没敢出手帮忙——这些东西很贵重,损坏了说不清。 平舆凉子端上来第三个木匣子,这次,放在卢灿这一侧。人群再度涌了过来,满怀期待等待她打开木匣。 木匣细长,卢灿估计是古字画。 没猜错,平舆凉子揭开木匣盖,里面盛装的是硬纸盒,揭开纸盒盖,露出绒布布囊,抽出来后,是一卷轴。布袋防虫、纸盒吸潮、木匣密封! 卢灿不得不再赞一句,平舆家在收藏这些物品,真的很用心! 她并没有将转轴打开,不过,木匣上贴的纸条已经清楚的显示,这是一幅字画。 “东洲斋写乐,役者绘”。 人群中再度掀起一阵喧嚣,这次,问的是平舆姐弟。 “凉子小姐,请问这是手迹还是首版?”有人问出大家最关心的问题。 “手绘稿!”平舆凉子低头将木匣、纸盒、布囊还有画轴摆好,欠身回答道。 这价值就大了! 手迹好理解,就是手绘的原始稿;首版则是指按照手绘的原始稿进行刻板,所做出来的第一版版画。首版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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