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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粥吃饼――这是从很多朝代前便开始有的宫廷惯例和政治传统,除了南衙领头的那些宰执们可以享用堂食外,所有其他官吏,都要在廊下就餐,谓之廊下食。 具体形成原因已经很难说清楚了,但普遍性认可的一种说法大概是说,宫禁之中,太监、宫女、禁军是内,而官吏来自于外,所以官吏的食物理论上都是皇帝和朝廷赏赐,大约应该是为了表示赏赐公平,外加避免铺张浪费和私下克扣,所以让大家吃的喝的一目了然。 不过,具体到眼下,各个部门早有自己的小金库和私厨了,廊下食反而只是一种传统。 便是张行此时心中微动,也只是顺着这个典故想到了另外一层意味――伏龙卫在西苑依然廊下进食,这说明伏龙卫虽然工作类型是“卫”,而且庶务上多要跟北衙打交道,但实际上还是属于靖安台的体系,伏龙卫的成员们也都还是靖安台的官吏,而非是禁军体系或者内侍省体系。 心思微微闪过,张行早已经坦然坐下,同样要了碗粥,然后拿着个油饼,陪着一众人吃完喝完,这才坐在那里等下文。 “马督公的案子有点难办。”白有思吃的很快,专等张行吃完,这才开口。 “怎么讲?”放下粥碗的张行认真来问。“是北衙还是中丞那里不撒手?” “都不是。”白有思面色平静,摇头以对。“我还不至于被他们吓到,也没人敢在我面前争什么脸色……是案子本身。” “不是马上风吗?”张行好奇起来。 “北衙公公们普遍性修炼长生真气,以图复阳是实话;很多人修着修着,渐渐有了变化,也是实话;至于说公公们有了钱,娶妻买妾更是寻常……但问题在于,马督公不过是通脉大圆满的地步,怎么用真气耍床上把戏,又怎么来的马上风?”白有思丝毫没有什么避讳,当场言说清楚。“北衙报了中镇抚司,中丞派的是柴常检和两位熟悉的老刑名,他们告诉我,现场没有什么男女之事的污迹,只能说是尸体恰好在床上被发现罢了……马上风之论,怕是宫廷里私下猥琐惯了,一看尸体衣冠不整,便立即传出这般可笑谣言……实际上,按照勘验,很可能是中毒,只是毒类极为罕见,还需要查证罢了。” “原来如此,我就说传闻太荒诞。”张行恍然一时,却又若有所思。“那关键应该是在他那个本该晚间同房的小妾身上?” “不错。”白有思点点头,然后一度欲言又止,却还是老老实实说了真话。“问题就在这里,她小妾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到……我们找了一整夜。” 张行扫视了一下堂中二十名疲态明显的伏龙卫,明显有些目瞪口呆之意。 “张副常检莫要这么看我们。”其中一人,正是当日温柔坊惹事的王振,此人明显是个浅薄性子,藏不住事的,此时迎上张行目光,立即没好气补充道。“昨夜可不只是我们……北衙里有修为的几位公公、金吾卫大队、中镇抚司的巡骑、东镇抚司的净街虎,全都出动了,死活没找到。” 张行愈加不解,复又来看周围几人:“夜间死掉,中午发现,应该就开始搜查此人了吧?便是被人杀了,分尸了,也都能找到痕迹吧?难道是个凝丹高手伪装的?” “已经有人这么猜测了,毕竟马督公也算是朝廷重要人物。”钱唐也忍不住嗤笑以对。“但一个凝丹高手,为了刺杀一位督公,居然给这位督公做了好几年的小妾……然后才忽然刺杀……也太不合情理了。” 张行点点头,他本就是在吐槽而已。当然,他知道对方其实也是在吐槽。 “何况,她早上出门时,也不像是什么高手风范,乃是带着几个侍女、护卫,乘车子假装去北市买香料,到了北市,忽然借着如厕翻墙逃走的。”秦宝此时接过来,继续讲述,虽然没有钱唐、王振的气急败坏之态,但明显也有些难以理解和无奈之意。“就是死活找不到她,一个护卫骑马回府,去请谒请示马督公,才发现马督公已经凉透了的。” 张行也彻底无语:“所以,就是找不到?” “对!”白有思干脆点头。 “然后大家都在找,谁找到,谁就有这个案子内外双重的主动权?”张行继续来问。“归根到底,就是要找人?” “对。”白有思依然点头干脆。 “有什么特征、说法吗?”张行认真追问。 白有思当然没有对张行隐瞒的理由:“年轻漂亮,是个东夷贵女出身。” “东夷人?”张行愈加诧异。“东夷贵女如何成了马督公小妾?” “初征东夷前,东夷恐惧,遣使求和,顺便送来十八名贵女。”钱唐此时缓过来,主动代替白有思来做讲述。“后来初征高丽失败,圣人震怒,将宫中贵女发遣为奴,马督公近水楼台先得月,将其中一女弄到自家府上,便是今日案子相关那人……根据此事,上下推断,要么是此女本有似是而非的东夷间谍嫌疑,要么是她自以为自己是贵女,而马督公是个公公,为此心怀愤恨……你知道的,东夷人特别讲究出身,据说马督公也正是因为她的贵女身份,才格外高看她一眼……总之,不缺杀人动机的。” 张行点了点头,然后又连连摇头。 无他,来历越是明白,动机越是清晰,他越是觉得荒唐:“所以,案子本身也很清楚,但就是找不到人?” “不错。”白有思点点头,诚恳来问。“你有主意吗?” 张行摇头不止:“仓促之间,毫无头绪。” “我想也是。”白有思无奈摇头。“咱们伏龙卫人手远远比不上其他几家,一晚上找不到,只能暂且按下此事……你可有别的什么事?” “多得是,但最要害的还是人手问题。”张行有一说一。“伏龙卫很多人都跟着司马将军转去了军中,如今距离满员差了足足三四十人,正该往靖安台、军中等相关部门里补充人手……我昨晚列了个名单,或许可以给中镇抚司那里一些人做个邀请,还要给兵部发文书请求协调。” “理所当然的事情,你去做吧。”白有思点点头。“我也走些三一正教的门路找些人手过来……先把人凑齐,马督公的案子也盯着便是……不管是去搜人的,还是留守的,都已经累了,等下一拨换防的人过来,就各自回去休整。” 众人闻得这番言语,如释重负。 而张行也暂时放下种种,专心将公务协调处置妥当,又是发公文给兵部,又是借公文渠道给靖安台中镇抚司送信,然后一直忙到了中午,方才领了套深色的锦袍制服和一套轻甲,与等候许久的秦宝一起,回了承福坊中。 回到家中,依旧忙碌,秦宝日常先去照顾昨日刚刚从靖安台那里牵回的马,然后便去习武,张行却也接待了早已经等在这里的北市阎庆。 不出意外,阎庆是来送钱的,足足一整箱金饼子,当场迷了张三郎的眼睛。 对此,阎庆还非常不好意思,主要是因为张行当日交代的清楚,要迅速出手,所以,明显亏了不少。 “那套丹阳三山图太可惜了。”阎庆坦荡接过张行递来的一块金饼,却还是忍不住讲起了相关事宜。“我熟识的那家铜驼坊店主对我说,他知道有一位西京的大豪商,应该是想送礼,一直在找王参军的真迹……按照他的说法,若是能等到那位豪商从西京过来,一起出手,怕是三千两现银都没问题……但因为太急了,还是在这里仓促出手了,只得了两千两。不过即便如此,几件字画古玩一出,银子还是多的扎手,我家只是贩马的,不敢大胆藏住,只能走的大长公主家的银坊,交了半成的银子,换了金子存进去的,等到今日听说张三哥你回来,这才取出给送来了。” “无妨,能脱手就好。”张行认真听完,平静来对,却干脆换了话题。“如今银价如何,是升是降?” “前一阵子说要修大金柱,涨了不少。”阎庆微微思索,方才认真回答。“但这一阵子南衙诸公一起推脱,没能修成,反而回落下来……这类消息瞒不住人,达官贵人的家人都会先有反应。” 张行点点头,复又再问另外一事:“那你知道有个逃犯昨日在北市潜行逃走了吗?” “如何不知道?北市都快被金吾卫、净街虎和锦衣巡骑翻了个个,我家也是幸亏报了张三哥的名才躲过去祸害……”阎庆当即苦笑,却又忽然想起什么,反过来小心问道。“不过张三哥,那些锦衣巡骑听到你的名字怎么有点奇怪?” “如何奇怪?”张行本人也很好奇。 “立即便收手了,只是带头的黑绶明显畏惧居多。”阎庆认真回复。“反应有些过头了。” “也算正常反应吧。”张行想了想,平静以对。“主要是我刚刚跟着我们白常检转任到西镇抚司的伏龙卫去了……顺便升了黑绶。” “这倒是要恭喜张三哥和秦二哥了。”阎庆登时肃然起敬。“尤其是张三哥,这才一年吧……如何便做了黑绶?再过两年,岂不是要登堂入室,成为正经贵人?” “难。”张行失笑摇头,却又想起什么。“你呢……说要参加科举,可有准备?” “按照惯例,估计要等明年。”阎庆闻言一时苦笑。“也没有多少把握……” “还是多努力。”张行笑道。“主要是我自己都不知道明年我在何处……若还是这个局面,你只要考上了,便是没有贵人赏识,我也能将你选入伏龙卫做个文吏,一步步过来。” 阎庆愈加大喜,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又说了几句,便主动告辞而去。 而人一走,张行对着一箱子黄金,反而觉得百无聊赖,再加上昨晚上睡得不好,干脆直接在座中假寐,同时思索起了事情。 毕竟,此番一去又是数月,回来后,不及适应,先遇到了被人收儿子的戏码,然后又立即换了新环境,种种大小事端,根本来不及缓冲,倒是落得个事乱如草,心乱如麻的地步。 好像什么事情都挺重要,但什么事情又都无所谓了一般。 想想也是,就这两日经历的人和事,虽然多了些,可相对之前经历来说,不免有些儿戏乏力。 什么高督公弄权示威,跟曹皇叔要求收儿子的压迫感比,到底算什么呢? 什么马督公被东夷小妾毒死,然后东夷小妾消失不见,跟子午剑的惊险相比,又算什么呢? 类似的,还有身前的黄金,比之江东七郡的粮荒如何? 伏龙卫的人手、明年的科举,比之涡水畔的血流成河又如何? 一件件,一个个的,都挺有意思,都挺是一回事,都应该好好重视,但就是提不起劲来……这一点,得像白有思学习,那老娘们,几乎有一种天下大小事舍我其谁的气概,委实了不起。 正想着呢,忽然间有人进来了,然后又出去了。 “你躲什么?”张行睁开眼睛,无语至极。“既来了,帮我和月娘一起去院子里搭个鸡窝,将这些金子藏起来。” 一双黑眼圈的李定尴尬回身,在身后月娘的好奇目光中拢手以对:“对不住,穷惯了,没见过这么多金子,第一反应就是躲。” 张行想了一想,认真来问:“对了,李四郎,你志向是什么来着……当大元帅,还是大将军?” 李定茫然一时,还是认真来答:“什么都不是,是荡平四海,登龙证位。” “对对对,荡平四海,登龙证位。”张行恍然大悟,然后终于起身。“还是先帮我搭鸡窝吧,顺便帮我参详以下马督公的案子……” 李定从头到尾只是摸不着头脑。 (.bqkan8./92451_92451622/688000538.htl) .bqkan8..bqkan8.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上林行(4) “你跟我想的一样吗?” 帮着和泥的李定拎了一罐子掺了稻草的泥料过来,放下以后看着张行来问。 “哪儿一样?”拿着瓦刀和砖块正准备抹泥的张行茫然反问了一句,然后忽然看到月娘拎着一筐子鸡蛋过来,却又来问月娘。“你拿鸡蛋干吗?” “打在泥里,特别结实。。。”月娘言之凿凿。 “拿回去……又不是砌城墙。”张行拎着瓦刀,无语至极。“要不要砌成之后再让李四爷拿锥子来顶一顶,顶进去杀了我,顶不进去杀了他?有这功夫,给我们炖点鸡蛋羹。” 月娘撇了撇嘴,只能端着鸡蛋又钻回厨房。 “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败家玩意。”张行一边吐槽,一边开始正式砌墙。“既然是藏金子,肯定简简单单破破烂烂为上,弄那么硬的鸡窝给谁看?” “估计是自己想的。”李定回头看了眼厨房。“小姑娘挺好学的,你给她买的书还有纸笔都没浪费,上次还来找我问字。” 张行摇头不止,却又想起一开始的话题:“你刚刚说啥?什么想的一样?” “马督公的案子。”李定认真来说。“案子本身不值一提,情杀仇杀间谍都无所谓,但怕就怕马督公是圣人旧邸心腹,此番事情把圣人的注意力又给挪到东夷上去了……” “三征东夷吗?”张行叹了口气。“这位圣人为了面子这么不顾一切吗?” “这事肯定是圣人做决断,但绝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李定犹豫了一下。“从兵部这边来看,军中其实对征伐东夷还是维持了一定热度的,都觉得是非战之罪,而南衙以下,官吏里面中也有许多人觉得征东夷是对的……便是我,也觉得征东夷本身没问题。” “征东夷当然没问题,甚至是必须的。”张行想了一下,将一块砖敲成两半,干脆做答。“这天下就这么大,断然没有只扔下区区一隅之地不统一的道理,稍微有点志气的,有点理念的,都会同意征东夷……只是问题在于,三年内败了两次,要不要这么急?而且前两次到底是怎么败的?有没有吸取教训?第三次再稀里糊涂败下来,下次反而就不敢征了吧?” “肯定不能着急……但这事我们说了不算。”李定看着对方来问,黑眼圈在阳光下分外明显。“至于说教训,你觉得是什么教训?” “第一次征伐失败明显是我们那位圣人好大喜功,但却不只是他一个人,上上下下都过了头……我见过来战儿来公,这不是没本事的,却居然也和圣人一样信了东夷人的诈降,丧师辱国。”张行砌墙不停,嘴里也不停。“第二次我亲身参与,想的最多……一则是东夷人自家气势起来了,敢搏敢战;二则是内忧显现,门阀只为门户私计、地方豪强离心离德、百姓徭役赋税沉重,这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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