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 高展睁大了眼睛,随后眼神落到了那把刀上,他又用力向内一推,而后张开血肉模糊的手拦住来察看他的萧岺月和萧澹澹,垂头道:“属下罪有应得,郎君珍重。” 他瘫倒在地,萧岺月嘶吼道:“高展!”随后他又朝外喝道,“来人,给我来人!” 无人应答,他一边怒吼着一边揽着萧澹澹向外:“弥觉思,弥觉思!” 萧澹澹失神地回首望去,正看到高展合上眼睛。下一刻他从萧岺月身旁冲出,扑到高展身前,嘶声泣道:“不是你的错,是我甘心救阿兄的!” 高展腹部被那把刀横贯,如今已无生气。萧澹澹怒吼着朝萧骐冲去,脚上被珠粒打滑,一下子跪倒在了萧骐面前。 膝面重重磕地,他泪流满面地仰头望向萧骐,鬓上的血蜿蜒而下,叫萧骐在那一刻怔住了。 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也是这样跪倒在自己身前,额上是磕碎的伤口,血自鬓边蜿蜒流下,然后对自己泣诉道:“我与夔儿对你而言究竟算什么!” 萧骐终于露出一丝颓意,叹了一口气道:“你终究是萧家的人,一辈子都改变不了。” 萧澹澹一手撑地,忽然大笑起来,指着萧骐道:“我不愿意。” 萧骐薄唇紧抿,萧岺月冲上前将他一把抱起,急道:“澹澹,我们走!” “你敢!”萧骐冷喝道。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声响,萧骐和萧岺月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都微微一愣,随后齐齐向外望去,一辆木轮车缓缓驶入屋内。上面坐着一位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鬓发斑白面容清俊。他扫了一眼屋中的情形,叹息着说道:“父亲,你赶在我前头到小行川,就是为了来大开杀戒?” 来人正是萧骐三子萧懋。 他原本只是猜测,如今看萧岺月和萧澹澹二人的情形便明了了,心中意味难言,对萧岺月道:“明月,你让澹澹到我身边来。” 萧岺月想这时最能护住澹澹的就是三叔,便将萧澹澹抱到了木轮车旁放下。 萧懋方才听到了那声“我不愿意”,他伸手抚过萧澹澹伤口的边沿,缓缓道:“为什么不告诉三叔?” 萧澹澹顿时又流泪了。他很想要三叔这样的父亲,偏偏自己的父亲终日关在屋里酗酒,最后死状凄惨地倒在了屋里。而三叔的半残,就是自己的父亲导致的。他身为人子亦心中有愧,常常不敢面对三叔。 萧懋轻拍了拍萧澹澹的背以示安抚,望着远处面色森然的父亲低低道:“澹澹,只该我对你有愧。” 旧事分明已过去二十多年,可他依旧不能释怀。更兼看到澹澹今日凄凉处境,他立刻对父亲和侄儿萧岺月暗生怒气,便道:“澹澹,有人告诉你,若不是三叔被你阿耶自假山推倒跌伤,我的腿疾在十岁时便快医好了,是不是?” 萧澹澹点点头。 萧懋却摇头:“那时是我自己在玩闹时不慎摔倒。因我腿疾复发功亏一篑,母亲气急攻心病倒,父亲勃然大怒,我一念之差便说是四弟推的。” 萧澹澹僵住。 “四弟与其母受罚禁足。可那天,姨娘私出禁闭找到我,说四弟一再保证不是自己推我,求我与她一道到父亲那里陈明真相,还他们母子清白。我本就心中有愧辗转难眠,便答应了。可到了父亲那里,他惦记母亲忧思成疾,不许我们再生事端。姨娘性烈,触柱求死,要父亲还四弟清白。” 萧骐想起那个人临死前的泣诉,那双泪眼数十年间难从脑海中抹去。他仿佛被抽去了一丝生气,坐倒在几案上。 萧懋说完旧事,萧澹澹愣怔着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萧懋苦笑:“父亲严苛,又甚爱母亲,我那时真的畏惧,生怕父亲就此视我为废人。” “那我的祖母和父亲呢?他们不一样是,他的妻妾他的儿子,就可以这么随意地舍弃吗?” 此番已是萧澹澹不知几次在指责萧骐,萧骐忍不住怒道:“你实在一点规矩都不识。” 他起身要走,却听三子说道:“父亲,谁的规矩你都可以教训,独独澹澹,你不可以。” 小行川不知是什么地界,连素来温顺的三郎都口出悖语。他顿足听萧懋继续道:“二哥觊觎四弟妹,你只略施小惩将其外放了之,不出一年便擢拔其为扬州刺史,掌江左府兵十万。你敢说四弟妹之死不是忧惧所致?四弟沉溺杯中物不是因为你与二哥如此负他?或许连我那个还不曾啼哭一声就死去的侄儿,都该记在这笔账上。是澹澹不祥,还是我萧氏不祥?” 萧骐面色铁青,他冷冷地注视着与平日殊异的三子,半晌方挤出一句话:“很好,你竟对我怨怼至此,很好!” 萧懋又回头看向萧岺月:“明月,你明知澹澹孤弱,将其从建康偷转至山阴寸地,意欲何为?” 萧澹澹一直低头在听,这时他冷笑一声,抬起头来,望向眼前这些人,冷冷道:“丈夫逼死妾室,哥哥构陷弟弟,二伯觊觎弟妹,兄长则与妹妹乱伦,我竟也染上了你们这一屋脏污。” 他仰头叫泪落下,而后平复了一番道:“不错,岂是我不祥,分明你们才是灾星。我的祖母、父母、我的弟弟,都该问你们讨血债!” 他颤抖着指向萧岺月道:“你拥有的,那些叫我仰望不得的东西,我一点都不稀罕;而你只要略施恩典,我便感恩戴德。因为除了我舅父一家,除了嬷嬷春草,没有人关心过我冷热,问过我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三叔,你是我在萧家唯一愿意记得的人。”萧澹澹叹了一声,“如果今年的冬天,我能见上你就好了。” 他不会为了取暖去那里劈柴,也就没有那样的上元夜,他早该歇下了。 他转身便想走,他想到了春草和嬷嬷,身子不住颤栗,不知道她们现在如何了。 萧岺月却在这时拽住他,哑声道:“澹澹,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萧澹澹想挣开,此刻他只觉得“萧”这个字无比恶心。他为命运作弄卷入这一家脏污冷酷的丑事中,他陷入泥淖了,如何还能干净? 他抬眼望向萧岺月,哽咽道:“你烧了毗卢寺,我很难过,你当着我的面烧死了那个人,我很害怕。可我一直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你。是啊,你会我做那么多事,你会那么纡尊降贵地向我示好,我们才刚刚一道开开心心替你庆生。阿兄,我的好哥哥,你也会不动声色去杀了一个只是见过我一面的无辜的人。那么来日呢?我们的祖父有一句话倒说得极是,你能杀尽这天下人吗?你要为了我杀多少人?还要有多少像奉琴、高展这样的人,为了你,为了我而死?” 他颤抖着掰着萧岺月死死握住自己手腕的指节,萧岺月岿然不动,而后冷冷道:“你究竟有没有,为我动过心?” 不待萧澹澹回答,他便向萧骐道:“阿翁,我不会回建康,我会和澹澹一直留在山阴。” 萧骐望着这三个不孝子侄,冷笑道:“你以为可以?” 萧岺月亦冷冷笑道:“阿翁,我是你亲手教导的。你如今站的地方是我萧岺月的小行川,可不是什么别的地方。你的护卫能强闯还绑了高展,是因为我的人尚以你为尊。可我为这一天的可能早已布置好……” 萧骐又是一掌,扣得他脑内嗡嗡,他却长啸一声,随后吼道:“听我号令!合庄围之,不死不退!” 萧懋一凛,按住他道:“明月,你疯了!断不能这样!” 萧岺月拂去嘴角的血,笑道:“三叔,不是你把澹澹送到我身边的,是老天爷给我的。这是天意,你们不该忤逆才是。” 萧骐看他如今癫狂模样,又惊又失望,连道三声好好好:“你竟有这样的气魄,未及弱冠便敢对祖父动刀兵了!” 萧懋一见不妙,立刻喝道:“萧岺月,你放开澹澹,命你的人退下!” 萧岺月置若罔闻,只注视着萧澹澹道:“如今你不用怕了,你只须老实告诉阿兄,你自始至终,有没有对我动过心?” 萧澹澹看着他破碎的嘴角,伸手替他拂去了残留的血沫,缓缓道:“阿兄……”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萧岺月面前开口,是唤的这一声。 他想救萧岺月,想报他每一点滴的善意与恩情,他不在乎什么乱人伦,他无谓自己身上那一半萧氏的血脉。 可是现在,他只觉得一切都脏透了。 有没有爱,都脏透了。 萧澹澹不再说话,萧岺月眼神逐渐晦暗。 萧骐拂袖道:“端看你今日拦不拦得住我。”而后阔步离去。 萧岺月知道自己自此被祖父抛弃了,他笑了笑,朝萧澹澹道:“我们就留在这里了。” 萧懋未知侄儿执着到这个地步,伸手拦在萧岺月身前:“三叔是残废之身,便是死在这里也无妨。但凡我有生气在,我必会带走澹澹。” 萧岺月冷声道:“三叔凭什么带走澹澹?” 他转而对澹澹道:“你还记得嬷嬷和春草吗?” 萧澹澹一凛,再想起那一夜火箭疾射的厉响,他颤了颤,咽了咽道:“不许……” 萧岺月点点头:“澹澹好好的,她们好好的。” 最新最全,实时更新,永久免费 我心匪石不可转 两日后是霜降,南方多有在这天吃柿子的习俗。崔嬷嬷端来一盘洗净的饱满红柿,揭了蒂剥皮给萧澹澹吃。 萧澹澹坐在檐下听雨,看着这场由骤转缓却绵绵不绝的秋雨,推拒了嬷嬷递来的柿子:“嬷嬷吃吧。” 崔嬷嬷强笑道;“嬷嬷可不大喜欢吃,澹澹喜欢的,吃一个吧。据说这是庄子里长得最好的一批柿子,今晨摘了送来的。” 前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不甚明了,只知自己与春草会被看守在院内,那一定是小行川里有了什么异动。 她越发觉得自己无能保护澹澹了,端着这盘柿子,想起澹澹小时候站在柿子树下乖巧地等表哥摘柿子的模样,已在外头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萧澹澹转头望向嬷嬷,他很想开口把那天听到的一切告诉嬷嬷,却又觉得无甚意思。不论父亲是可恶还是可怜,他终究已经化为一抔黄土随风而去了。他们父子缘浅,相对时尽是怨怼,也没有多少话往昔的情分,倒不如不说了。他只是想到自自己出生起,嬷嬷便跟着他吃苦受累,没能过上多少安稳日子。现在自己更给她带来了顷刻便至的灭顶之灾,他实在不知道,阿兄究竟会忍他几日,容他几日。 萧澹澹想了想,还是接过了嬷嬷手里的柿子,一口咬下去,清甜的滋味在齿间漫开。 崔嬷嬷看他肯吃了,便又拣了一个道:“吃两个,也不多吃。” 萧澹澹把另一个柿子握在手里,含糊道:“春草呢?” 崔嬷嬷放低了声音:“她说你屋里的字帖受了潮,正在起炉子把纸烘烘干呢。” 萧澹澹笑了笑:“我都忘了这回事,好久没练字了,她倒是一直用心在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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